《沈津樂道》後記

後記

2024年3月,《沈津樂道》書稿的主體部分完成,與沈津先生約定寫作這部口述史,是2021年4月。三年時光似乎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而去,而個人的悲歡也在其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寫作此書的點點滴滴似乎更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沈津樂道》是我採訪圖書館事業傑出學者的第二部作品,處女作《書劍萬里緣:吳文津雷頌平合傳》中的主角是哈佛燕京圖書館老館長吳文津先生。

吳先生曾多次在採訪中誇贊沈先生,在撰寫《書劍萬里緣》時,我也曾向沈先生請教,並請其為該書簡體版題簽,我想沈先生能夠應允我寫作他的口述史,一定也出於對吳先生的尊敬和對我第一本小書的肯定。我並非圖書館專業的學生,能夠有幸用自己的文字記錄這兩位我崇拜和敬愛的學者,是人生一大幸事,在此對這兩本書的寫作情況作一對比介紹,也許讀者會有興趣。

《書劍萬里緣》的傳主是哈佛燕京圖書館老館長吳文津先生,而《沈津樂道》的受訪者則是哈佛燕京圖書館善本部原主任沈津先生。兩本書均屬於為數不多的對圖書館界重要學者的人生記錄。吳先生是館長,傳記中的學術部分以北美東亞圖書館的管理、運營和推動國際圖書館事業發展為主;沈先生是版本目錄專家,精研古籍善本,因此口述史中多有涉及古籍收藏、鑒定、研究等內容。

因為有關兩位學者卓著成就的文字本就非常豐富,所以這兩部作品在寫法上力求各有特色:吳先生的傳記採用夫妻合傳形式,在海內外學者傳記中較為少見,原因是吳氏夫婦的人生經歷都頗為傳奇,在華人海外生活史中各有代表性,而當時他們即將攜手共迎人生百歲,缺少哪一位的視角和聲音,這段百年歷史都是不完整的。對於沈先生的記錄則採用口述史的形式,因為沈先生談話細節豐富、情感細膩,能使聽者身臨其境;而將他的敘述中那些一般學術性文字不能捕捉的精華保留下來,可以補現有資料之缺。另外,我希望通過「打破砂鍋問〔璺〕到底」的方式盡力進行一種知識的「解構」—比如沈先生提起經眼一部古書,幾秒鐘就可得知大致年代,又或是鑒定字跡時,一看便知真假,我就一定會鍥而不捨地追問,請沈先生把思路和詳細心理活動描述出來。換言之,對於高手來講,眼光、直覺、靈感可能都是本能,但對旁人來說則是奧妙。雖然《莊子》說「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但若此書能為我們窺探這不可言傳的精義打開一扇窗戶,也算是一點貢獻。沈先生曾對我說:「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拿出(書稿)來看一看,(覺得寫得)確實是這麼回事。」有些沈先生沒有寫過、想過的問題,經由我的追問,能夠形成文字保存下來,並且被沈先生認為比較準確地傳達了他的思想感情,就是我作為作者的最大的欣慰。

寫作這兩本書的節奏也有所不同,《書劍萬里緣》從採訪到全書定稿,只用了約一年時間,這自然與地利之便有關,當時我每週三下午都到師母陳毓賢老師家中與吳氏夫婦對談,理出章節草稿後,就與吳先生用電子郵件來往修改,也時常見面討論。其時距離我博士入學還有半年時間,吳先生已97歲高齡,三年前剛出版了學術文集《美國東亞圖書館發展史及其他》,我們的時間都比較寬裕,可以說是全神貫注在書稿上。而《沈津樂道》前後打磨了三年,因沈先生的學術與出版事務一直很多,我的學業任務也較為繁重,密集的採訪主要是在2021年夏秋,完成初稿以後,也經常與沈先生視頻通話作進一步討論。最後一版的修改是通過寄送紙質文字稿請沈先生批注的方法進行的,後來沈先生又用手寫稿補充了一些內容。寫《書劍萬里緣》時,我在2019年暑假去了一次吳先生的故鄉四川成都,但《沈津樂道》是疫情防控期間完成的,旅行不便,所以只利用2023年春我去波士頓參加美國亞洲學會年會的機會拜訪了哈佛燕京圖書館。我在開會期同有幸認識了哈佛燕京圖書館館長楊繼東老師,也在哈佛燕京圖書館與楊麗瑄、王系和Jennifer Chou 三位老師進行了談話,已經退休的胡嘉陽老師帶我參觀了哈佛大學圖書館,並拜訪了哈佛燕京圖書館原副館長賴永祥先生。在2024年1月,我特意前往北卡羅來納州沈先生的家,得以觀察他的生活常態。那兩天的時間我一直在抓緊時間整理書稿,這樣有疑難問題就可隨時請教,沈先生就坐在一旁,用筆在紙上把一些需要補充的要點記下來,哪怕只在同一張桌子上和沈先生一同工作,都會感到十分幸福。

我認為,年輕學者要為頂尖學者撰寫人生記錄,需要考慮寫作對象和作者之間年齡時代、學術修養和文化背景的差距。在文化背景方面,我可能具有一些優勢:對於中國文化的認同感是我們交流的基礎,與此同時,多年在美國的求學經歷令我十分瞭解在美學者的工作、生活方式與心態,對於美國東亞圖書館也頗為熟悉,並能夠自如地查閱和使用中英文資料。也正因如此,我並不覺得與沈先生有年代上的隔閡。雖然不能說書中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感同身受,但我們的確可以產生許多共鳴,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默契。至於學術修養上的差距,反而讓我得以將自己代人本書更廣大的讀者群,如果我對沈先生所講述的專業內容可以理解,並且可以清晰明瞭地記錄與轉述,那麼就意味著本書對廣大文史愛好者都有可讀性與啓發性。

我的兩本書的寫作都離不開許多學界前輩和師長親友的幫助。《沈津樂道》能夠完成,我不能忘懷已故的吳文津先生的大力支持,他在百歲生日前的幾個月閱讀了初稿並且提出了詳細建議,還撰寫了推薦語;我要感謝當時任斯坦福大學圖書總館顧問的邵東方先生幫助我聯繫沈津先生;我的師母、《洪業傳》的作者陳毓賢老師,得知我有為沈先生寫口述史的想法時,給予了我熱情的鼓勵,並提供了很好的寫作建議;感謝程煥文教授為這部作品取了一個這麼好的名字,既是雙關語又很響亮,完全抓住了本書的特色;感謝王秋桂教授和蕭鵬教授提供了寶貴資料,因為本書採用的是口述史形式,很多珍貴的信札內容不能直接用在書中,我相信日後會有更多更專業的學者研究沈先生的學術交往,拙作就全作拋磚引玉;感謝沈先生的兩位弟弟,著名藝術家沈平老師和沈強老師,沈平老師所編寫的家族內部紀念冊《記憶:沈曾邁和他的家人》極有參考價值,沈強老師則為本書專門創作了意境深遠的畫作。在本書寫作過程中,我還得到了姚伯岳教授與卞東波教授的親切鼓勵,這對我而言意義重大;還要感謝夏春錦老師在書稿尚未完成之時就在他的《梧桐影》發表了本書的《緣起》部分,沈先生即將在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新作由夏老師擔任責任編輯,預祝新書出版順利。另外,前文所提到的哈佛燕京圖書館的各位老師對我的鼓勵和招待也讓我在為本書蒐集素材時獲得了很多第一手經驗。在全書完成後,我邀請沈津先生多年摯友鄭培凱教授為本書題簽並撰寫推薦語,並請普林斯頓大學榮休教授艾思仁(James Soren Edgren)教授也為本書撰寫推薦語,他們二位能夠欣然同意,令我感到榮幸之至。

就我個人而言,能夠順利寫作並出版此書,我首先要感謝我的導師余泰明(Thomas Mazanec)教授,沒有他對我的博士研究出色的指導以及對我寫作本書的大力支持,我不可能在繁忙的博士資格考試和博士論文撰寫期間同時完成這個項目。我也要感謝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為我提供慷慨的「校長獎學金」(Chancellor’s Fellowship),使我的教學任務大大減輕,從而有更多時間專注於寫作。我還要感謝我最好的朋友、易水硯非遺傳承人鄒天然,作為同樣致力於傳承中國傳統文化的年輕女性,她對我寫作的兩本書都予以大力支持,她的友誼一直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一直以來,於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我的先生陸宵雄給予我的關心與支持,在本書的寫作期間,他和我一起前往北卡拜望了沈先生,並幫助整理本書所需的圖像資料和提供技術支持,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作堅強的後盾。

一部書稿能夠變為鉛字,離不開編輯老師們的辛勤工作。在此,我要對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集團總編輯湯文輝老師致以最誠摯的感謝,湯老師在與沈先生和我簡單交談後就決意出版此書,這份信任我無以為報,也是我要全心全意寫好本書的重要動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不僅是享譽全國的頂尖出版社,更是海外最有知名度和公信力的中國出版社之一,能夠在這裡出版對自己意義非凡的一本書,我感到萬分菜幸。與此同時,我也衷心感謝馬艷超老師、金霖林老師的悉心統籌和編輯,是他們的辛勤付出讓本書得以順利出版。我從未想過在博士期間能夠出版自己的書籍,如今第二部作品即將問世,這確實是始料未及的幸運。我要再次感謝沈津先生對我的信任,以及他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接受我的採訪,提供所需要的資料,並與我一同打磨這部書稿。沈先生說,口述史一生只會做一次,若要嘉惠學林,我們要用最認真的態度,不要留有遺憾。

對於沈先生能夠選擇我來敘寫他的一生,我至今感到受寵若驚,並由衷地希望本書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王婉迪

2024年5月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山景城 (Mountain 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