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學圖書館藏《御制歷象考成》版本考
南京大學圖書館藏《御製曆象考成》版本考
—兼論《欽若曆書》改名問題
汪斌
摘要
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多部《御製曆象考成》,其中一部《上編》《表》各卷端書題及每葉版心原題「欽若曆書」,均被墨筆抹去;其餘諸部則挖改為《曆象考成》。對比館藏諸本,並結合文獻考察,推知康熙敕編《欽若曆書》,成於康熙六十一年(1722)至雍正元年(1723)間,雍正元年十月改名《歷象考成》,墨筆塗抹部分當為改名前印本。雍正二年是書與《數理精蘊》《律呂正義》合為《律曆淵源》一百卷刊出,書題挖改為「曆象考成」,此即目前通行的雍正二年刻本。乾隆七年(1742)續成《曆象考成後編》,合為一編。諸本《曆象考成》文字皆有斷版,結合文獻記載,可知是書未曾有過銅活字本。
關鍵詞:曆象考成;欽若曆書;律曆淵源;銅活字本
(南京大學藏《御製歷象考成》書影)
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一部《御製曆象考成》(索書號:521-328),《上編》《表》各卷端書題及每葉版心均被墨筆勾去,仔細辨認可知原題為「欽若曆書」;《下編》首冊目錄葉題名被挖去,為「御製□□□□下編」,卷端及每葉版心則題「御製曆象考成下編」,唯「曆象考成」四字墨跡較上下文略有加深。改「欽若曆書」為「曆象考成」,何時、為何如此?為何一書中部分勾塗、部分挖改?這一現象為本館藏本獨有,抑或是為共性?此一特徵是否會影響對本書版本時間之判斷?下文通過細緻對比現存諸本《曆象考成》,並結合文獻記載,釐清《曆象考成》編刻情況,考察本館藏本之刊刻時間、挖改緣由,梳理改題一事之來龍去脈。
一、南大圖藏《曆象考成》版本情況
清代考證學興盛,其中天文歷算之學相比往代尤為特出[1],這與康熙帝對天文歷算之推崇和學習不無關係。其在位期間推動編纂《數理精蘊》《曆象考成》《律呂正義》三種書,分別論述數學、天文、音律之學,吸收當時最先進之中西相關知識,對後世學問產生相當影響。三書之編纂始於康熙五十二年(1713),雍正二年(1724)全部刻成,合為《御製律曆淵源》一百卷,卷前有雍正元年御製序。其中《曆象考成》專論天文曆法,分為《上編》十六卷論曆理,《下編》十卷論曆法,《表》十六卷。乾隆初年,在清高宗授意下,和碩親王允祿又組織對《曆象考成》增修表解圖說,成《曆象考成後編》十卷,與《曆象考成》合為一書。[2]
《曆象考成》及其《後編》為官方天文學之代表,在清代天文學史上地位十分重要。據《中國科學技術典籍通彙·天文卷》提要,《曆象考成》共有四個版本,「第一為雍正二年(1724)武英殿刻《律曆淵源》本,第二為《四庫全書》本,第三為乾隆三十八年(1773)《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抄本,第四為光緒二十八年(1903)湖北官書局刊本。「 [3]其雍正二年武英殿刻本,卷前有雍正二年《纂修編校諸臣職名》,無內封、牌記。
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部藏有《御製曆象考成》十二部,其中八部為光緒間官書局刻本及石印本,其餘四部則與雍正二年刻本版式相同,分別為索書號521-328(4函22冊,下稱甲本),521-328(合訂8冊,下稱乙本),525.5-972-1(35冊,下稱丙本),56-11140(55冊,下稱丁本)。甲、乙、丙三本均有齊魯大學圖書館藏書票,鈐「齊魯大學圖書館藏書」朱文方印、「南京大學天文學系」藍文楷書印,當是1952年南京大學天文系合併齊魯大學天算系時所得書;丁為原金陵大學藏書。其版面異同詳見下表(為便於下文比較,一並附上美國哈佛燕京圖書館[4]、日本公文書館內閣文庫[5]藏本版本信息)與書影:
圖注1:此表紙張部分,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修復部門陳婧老師提供了參考意見
圖注2: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雍正內府刻本《御制律呂正義》(索書號:56-10710)與丁本紙張、鈐印均相同,當屬一套。館藏清雍正內府刻本《御製數理精蘊》(索書號:611-814)內鈐「國立中央大學圖書館藏書」印,來源不同,與館藏諸本《歷象考成》非屬一套。
圖注3:內閣文庫藏本,據《中國科學技術史·天文學卷》:「據乾隆二年(1737)禮部尚書顧琮之奏書,當時的日躔、月離表共三十九頁(此表為巴黎天文台保存的《御製曆象考成表》二卷),由武英殿刊刻,續於《歷象考成》之末,但此表無解說和推算之法。當時只有戴進賢、徐懋德和明安圖能用此表,於是顧琮請求增修圖表解說,並推薦梅瑴成、何國宗為總裁,於是有《曆象考成後編》之作,以監正戴進賢、徐懋德與梅瑴成、何國宗、明安圖等負責考測推算。據《曆象考成後編》書前所附奏章可知雍正八年重修《日躔月離表》。內閣文庫本多出日月交食表二卷(第36、37冊),當即此表。
圖注4:哈佛燕京本板框信息見沈津主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子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970頁。其匡廣不計版心,是故較小。
根據版面情況對比可知:第一,諸本板框大小相差無幾,斷版亦吻合(如「上編」之「編」字,「卷一」下方,以及「曆象考成」四字周圍等處)。甲本版面最為完整,斷版痕跡不明顯;哈佛燕京本次之;乙、丙、丁、內閣文庫本斷版開裂更多(甲<哈佛燕京<乙/內閣文庫<丁<丙),且版面模糊,當為同版後印本。
第二,乙、丙、丁及哈佛燕京、內閣文庫本書前均有雍正元年(1723)《御制律歷淵源序》及雍正二年《纂修編校諸臣職名》,均有《後編》[6];而甲本獨無。《曆象考成》編纂刊刻於康熙、雍正時期,版心不避弘歷諱;而《後編》據書前奏章與《諸臣職名》,及版心「歷」字缺筆避諱,知為乾隆二年敕編,乾隆七年(1742)刻。如此一來,或可推測甲本刻並印成於《後編》編成之前,其餘諸本可能於《後編》刻成後一並刷印。
第三,比較諸本書題及版心挖改情況,包括甲本在內的各本《下編》相同,各卷書題及版心被挖改為「曆象考成」,唯目錄葉書題空闕。甲本的特殊之處在於《上編》與《表》之卷端書題與每葉版心原題「欽若曆書」,均被墨筆抹去,字跡依稀可辨。甲本之塗抹現象並非個例,最早注意到這點的,似乎是清人劉鐸《若水齋古今算學書錄》:
(《曆象考成》)康熙五十二年御撰,武英殿刊本。按此書初名「欽若曆書」,其未經挖改之本,凡書名俱用墨塗抹,所見數本皆同。[7]
借助上海圖書館古籍聯合目錄及循證平台考察各館藏本,有多家圖書館著錄有《欽若曆書》。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耶魯大學東亞圖書館著錄稱:「清雍正二年《御製欽若曆書》,計《上編》十六卷,《下編》十卷,《表》十六卷。每卷卷端及版心處『欽若曆書』四字被墨筆覆蓋,避玄字諱,後印本改名為《御製曆象考成》。版本參見《故宮殿本書庫現存目》(陶湘1933年著錄)/《清代內府刻書目錄解題》。」而在研究中,《中國科學技術史·天文學卷》已明確提到:「《曆象考成》原名《欽若曆書》。」[8]韓琦進一步在《通天之學》中指出:「《欽若曆書》雍正時改名《曆象考成》,康熙時代文獻中從未出現過『曆象考成』之名。現存《欽若曆書》,版心『欽若曆書』都被墨筆塗黑。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英國牛津大學、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都藏有《欽若曆書》。」[9]可知,前賢早已注意到「欽若曆書」被挖改為「曆象考成」,後印本則改名為《曆象考成》;不過並沒有點出改名的具體時間,以及現存雍正刻本《曆象考成》的不同印本之區別。現據史料對此做一鈎沈。
二、《欽若曆書》改題《曆象考成》考
據卷前雍正元年十月御製序,康熙帝留心律曆算法數十年,授旨莊親王在蒙養齋編纂,「每日進呈,親加改正,匯輯成書,總一百卷,名為《律曆淵源》,凡為三部,區其編次,一曰《曆象考成》,一曰《律呂正義》,一曰《數理精蘊》」。考《清實錄》中與《律曆淵源》相關內容,康熙五十二年(1713)九月二十日,上諭誠親王於蒙養齋立館修律呂、算法諸書;次年(1714)十一月誠親王進呈《律呂正義》,得旨:「《律呂》《曆法》《算法》三書,共著為一部,名曰《律曆淵源》。」[10]
《律歷淵源》諸書之編纂實出自王蘭生(1679-1737)等人的建議。[11]王氏為李光地門生,尤精樂律,凡纂輯《律呂正義》《數理精蘊》《音韻闡微》諸書皆與焉,《疇人傳》三編卷一有傳。[12]據羅常培《王蘭生年譜》:
康熙五十二年癸巳(1713),34歲。「九月二十日,誠親王允祉、十六阿哥允祹奉旨:『爾等率領何國宗、梅瑴成、魏廷珍、王蘭生、方苞等編纂朕御製曆法、律呂、算法諸書, 並製樂器,著在暢春園奏事東門內蒙養齋開局。』蘭生自入蒙養齋後,分校《律呂正義》《數理精蘊》《卜筮精蘊》,纂輯韻書。」(《恩榮備載》)
康熙六十年辛醜(1721),42歲。「四月十一日,授翰林院庶吉士,校對《欽若曆書》。」(《恩榮備載》)
康熙六十一年壬寅(1722) ,43歲。「六月十四日,奉旨充武英殿總裁,彙纂《駢字類編》《子史精華》,仍兼對《欽若曆書》。」(《恩榮備載》)
雍正元年癸卯(1723),44歲。「十月丁未朔,聖祖仁皇帝御制《律曆淵源》一百卷刻成,分三部: 一曰《曆象考成》,一曰《律呂正義》,一曰《數理精蘊》。上欽制序文。」(《雍正東華錄》卷三)[13]
王氏於康熙五十二年入蒙養齋分校諸書,時尚稱「曆法、律呂、算法」,所校有《律呂正義》《數理精蘊》《卜筮精蘊》,而無《欽若曆書》。康熙六十年,始有校對《欽若曆書》事宜,當時此書應已基本編成。直到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仍稱「欽若曆書」。雍正元年十月《律曆淵源》全部告竣,《欽若曆書》改題《曆象考成》,雍正帝親撰《律曆淵源序》。因此,挖改為「曆象考成」之印本,必印成於元年十月之後,同時因書前所錄《職名》稱「雍正二年五月十七日奉旨開載」,以故諸家將挖改本著錄為雍正二年(1724)刻《律曆淵源》本。而墨筆塗末之本原題「欽若曆書」,當印成於元年十月正式改名之前。
綜合上述三點,可將甲、乙、丙、丁四本及哈佛燕京、內閣文庫本根據刻印先後,歸為三類:
最早為甲本,卷端與版心處「欽若曆書」被墨筆抹去,說明改名時該書已印出,故而只能使用墨筆勾去。甲本《上編》《表》均有塗抹,而《下編》則為挖改,這是因為《上編》與《表》首先刷印,未及挖版修改,而《下編》刷印時已經改名,故而將原板「欽若曆書」挖改。因此,甲本《上編》《表》印成時間當即在雍正元年十月前後,或為試印本,如此便可解釋為何該本無《御制律歷淵源序》及雍正二年《職名》。其後是哈佛燕京本,該本「欽若曆書」已挖改為「歷象考成」,挖改處板框略有凸起,斷版同甲(如「編」字右邊斷痕)但更明顯,而版面較其餘四本更為乾淨完整,是印刷較早的體現。最後為乙、丙、丁和內閣文庫本,斷版更嚴重,版面更漫漶,可能還有描補;特別是「曆象考成」四字,顯經多次刷版,挖補處殘損更為嚴重(補版時很難和其他字面完全平行)。從版面情況來看,甲本與哈佛本時間相隔不久,而哈佛本與其餘四本(尤其是丙、丁二本)則相隔較久。借此推測哈佛燕京本印成於雍正二年,後與《後編》合為一套;而其餘四本則可能與《後編》在乾隆七年或之後一並刷印,因此版面較為漫漶。
「欽若」一名,典出《尚書·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14]欽者,敬也。若者,順也。《史記》作:「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15]古人往往以欽若代指掌管曆法之官。至於《欽若曆書》為何改題《曆象考成》,筆者認為,康熙帝在籌劃編纂《律曆淵源》之初,尚未形成正式的題名,只以「曆法、律呂、算法」稱之。大概是由於當時曆法之書已有《西洋新法曆書》,康熙認為更急迫的是編纂律呂、算法二書。其康熙五十二年六月諭:「律呂、算法諸書應行修輯。」康熙五十二年七月諭:「朕於算法、律呂等書,探究本源,今已明晰,知黃鐘為最要,凡數學以及鬥斛尺度,無不系乎其中也。」康熙五十二年九月諭:「修輯律呂、算法諸書,著於蒙養齋立館,並考定壇廟宮殿樂器。」[16]其後,律呂、算法率先成書,銅活字刷印,康熙正式賜名《律呂正義》《數理精蘊》。而曆法之書最後修成,康熙六十一年尚在校定之中,康熙本人未及親見成書。《欽若曆書》之名,康熙恐怕未及細思,致其與系列中其他書名不協調,而新名《曆象考成》則在語法層面實現了平行[17],因此雍正帝予以更改。
三、論《欽若曆書》非銅活字本
在進行版本鑒定時,筆者還注意到,有館藏或書目將該書著錄為銅活字本,如首都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及《清史稿藝文志拾遺》[18]均著錄有康熙內府銅活字印本《御製欽若曆書》(遼寧省圖藏本《欽若曆書》書題、版心未被墨筆塗抹,是更為稀見的版本)。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19]文中亦稱《欽若曆書》與《律呂正義》《數理精蘊》一樣為銅活字本。范文認為《欽若曆書》有活字本,理由是《數理精蘊》《律呂正義》《古今圖書集成》皆為銅活字印本,當其將《欽若曆書》與之比對時,發現「不僅在字體、大小、風格上與《古今圖書集成》完全相同,而且行格、字數、書口、魚尾、邊框也全然一致,均為半葉9行、行20字、四周雙欄、白口、線魚尾,連書框的高廣都如出一轍」。
判斷一書是否活字本,往往根據其板框銜接處是否隔斷、版面墨跡是否均勻、字與字或與板框是否有銜接、是否有明顯斷版來判斷。而康熙內府銅活字本製作極其精巧,很好地擺脫了以往活字本的缺點,通過複雜的工序,使銅活字本板框和刻本一樣無隔斷,版面墨跡均勻。而甲本《曆象考成》幾乎沒有斷版,在版面風格上與《數理精蘊》《律呂正義》也保持一致,確實難以區分活字或刻本。不過,細細查檢,還是能夠發現包括甲本在內的諸本《歷象考成》個別文字均有斷裂,如卷三第六葉首行「有」字,均有斷口,又如上面書影首卷卷端題名之「編」字,除甲本外亦均有斷口,顯是雕版無疑。翁連溪在《清代內府刻書研究》亦稱:「(《御定欽若曆書》)各大收藏機構及殿版書目多著錄為清康熙內府銅活字印本,但經筆者調閱首都圖書館、清華大學圖書館、人民大學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的四五家藏品,認真研究比對,發現各單位所藏係雍正元年印本無疑,但絕無銅版及活字本特徵,而木刻本特點明顯。」[20]因此可說,目前尚未見有確定是銅活字本的《欽若曆書》。其次,檢討文獻,雍正三年(1725)莊親王允祿等人上摺奏陳時提到:
《律歷淵源》內分《歷象考成》《律呂正義》《數理精蘊》三種……恭查《曆象考成》係木板刷印,《律呂正義》《數理精蘊》俱係銅字刷印。今若仍用銅字,所費工價較之刊刻木板所差無多,究不能垂諸永久。請交與武英殿將《律呂正義》《數理精蘊》一例刊刻木板刷印。[21]
由此可推知,歷史上《律呂正義》《數理精蘊》確係先由銅活字印刷,而《曆象考成》最後成書,則改用木刻,同時為了保持叢書風格統一,字體版式與銅活字本《數理精蘊》《律呂正義》保持了高度一致。
值得一提的是,上引雍正三年奏摺稱「《律呂正義》《數理精蘊》俱係銅字刷印」,則雍正三年時二書尚無刻本;而哈佛燕京本、內閣文庫本《數理精蘊》《律呂正義》均為刻本[22],其刊刻時間當在雍正三年之後。如此一來,歷史上應該存在過雕版印本《曆象考成》與銅活字印本《數理精蘊》《律呂正義》搭配發行的階段,這一搭配印本《律曆淵源》極為罕見,不知是否尚有館藏。[23]
既然未見有實物,而文獻又記載未曾有過銅活字本,則《曆象考成》(《欽若曆書》)無活字本無疑。其用刻本而非銅活字的原因,或許與圈點有關。[24]康熙間銅活字本諸書,似皆無句讀圈點。范景中稱其曾「把《數理精蘊》《星曆考原》《欽若曆書》《律呂正義》以及《松鶴山房詩集》逐一與《古今圖書集成》進行比較」,又稱「(銅活字本)《星曆考原》《欽若曆書》和《律呂正義》皆無圈點,雍正二年在翻刻後兩部書時也一因之」,「我所寓目的三部銅活字本《數理精蘊》皆有朱圈,這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25]。將范文所提及諸書與筆者考察臚列於下:
1.《數理精蘊》:刻本皆有圈點。銅活字本筆者未能寓目,然范文、翁文皆稱有朱圈。
2.《律呂正義》:刻本有圈點。銅活字本筆者未能寓目,范文稱銅活字本與刻本皆無圈點;翁連溪則稱《律呂正義》「有朱色句讀本及無句讀本兩種」[26]。
3.《曆象考成》/《欽若曆書》:筆者所見諸本皆有圈點。范文稱《欽若曆書》銅活字本與刻本皆無圈點,然據上文考證,是書並非銅活字本。
4.《星歷考原》:范文稱銅活字本無圈點。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清康熙五十二年銅活字本《御定星曆考原》六卷確無句讀。
5. 《古今圖書集成》:銅活字本無圈點。
綜上,刻本皆有圈點,而銅活字本分有圈點、無圈點兩種。范景中所寓目的三部銅活字本《數理精蘊》皆為朱圈圈點[27],正如翁連溪所指出,圈點都由人工逐葉手戳[28]。為什麼一定要為諸書加上圈點呢?范文指出:「很可能是先印出的那幾部書人們覺得讀之不易,才將稍後印刷而又部頭過大的《數理精蘊》施以圈點。」[29]此言甚有道理。銅活字本最初並無圈點,然而諸書所涉學問艱深,無圈點難以卒讀,因此不得不再加圈點,造成部分有圈點而部分無圈點的現象。《欽若曆書》改雕版印行,方便雕印圈點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此外,《曆象考成》諸書有大量幾何圖形,銅活字遠不如木刻雕鐫靈活,譬如項旋即曾指出,《古今圖書集成》中插圖為木刻雕版印刷,而插圖頁所配的文字說明卻是銅活字刷印。[30]尤為重要者,考慮到《律曆淵源》須保留板片以供後世反復刷印,從成本而言不如直接刊刻為佳,此即莊親王允祿所稱「今若仍用銅字,所費工價較之刊刻木板所差無多,究不能垂諸永久」。故此,在雕版《歷象考成》後,又翻刻了另二部銅活字書。
綜上所述,《曆象考成》書板於雍正元年(1723)已經刻成,原題「欽若曆書」。雍正元年十月改名後,將書題及版心挖改為「曆象考成」,而已經印刷出來的部分則將原題名墨筆勾去,此即南京大學圖書館藏甲本。雍正二年該書與《數理精蘊》《律呂正義》合為《律曆淵源》一百卷正式成書,卷前附增雍正元年《御製律曆淵源序》和雍正二年五月《職名》。雍正八年,重修《日躔月離表》二卷。乾隆七年(1742),在《日躔月離表》基礎上,續成《後編》十卷,與《歷象考成》合為一套。[31]此即南大圖藏其餘三部《曆象考成》。最終,將甲本著錄為清雍正元年(1723)內府刻本,乙、丙、丁著錄為清雍正二年(1724)內府刻乾隆七年(1742)內府增刻《後編》乾隆印本。本館藏甲本為改名前印本,時間最早,具有很高的版本價值。
致謝: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部李丹、周艷、時文甲、李軼倫、陳婧等老師為本文撰寫提供耐心指導與幫助,謹致謝忱!
注釋:
【1】參梁啓超著,俞國林校:《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547-596頁。
【2】參盧嘉錫主編,陳美東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天文學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663-670,708-718頁。
【3】石雲里:《曆象考成提要》,載任繼愈主編:《中國科學技術典籍通匯》第12冊《天文卷》第7分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15年,第456-462頁。
【4】 御製律曆淵源四種,美國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清雍正二年(1724)至乾隆二十一年(1756)武英殿刻本,現已在網上公開。參見沈津主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970頁。
【5】御製律曆淵源(御製曆象考成上編16卷下編10卷表16卷日月交食表2卷後編10卷御製律呂正義上下編各2卷續編1卷御製數理精蘊上編5卷下編40卷表8卷),日本公文書館內閣文庫藏清刻本,索書號:子054-0001。
【6】哈佛燕京、內閣文庫本均與《數理精蘊》《律呂正義》合為《律曆淵源》。
【7】此書有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算學書局石印本,收入丁福保,周雲青編:《四部總錄天文編》,北京:商務印書館,1956年。
【8】盧嘉錫主編,陳美東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天文學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668頁。該節內容出自韓琦手筆。
【9】韓琦著:《通天之學—耶穌會士和天文學在中國的傳播》,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第144頁。
【10】鐵玉欽主編:《清實錄教育科學文化史料輯要》,瀋陽:遼瀋書社,1991年,第386頁。
【11】盧嘉錫主編,陳美東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天文學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666頁。
【12】(清)阮元等撰,馮立昇、鄧亮、張俊峰等校注:《疇人傳合編校注》,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506頁。
【13】羅常培著:《羅常培文集》第8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79-486頁。
【14】(清)阮元校刻:《尚書正義》卷二《虞書堯典》,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51頁。
【15】(漢)司馬遷撰,(南朝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卷一《五帝本紀》,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0頁。
【16】鐵玉欽主編:《清實錄教育科學文化史料輯要》,瀋陽:遼瀋書社,1991年,第386頁。
【17】《曆象考成》與《律曆淵源》《數理精蘊》《律呂正義》題名均為2+2偏正結構,首二字「曆象」「律曆」「數理」「律呂」並列,點明本書主題;而《欽若曆書》則沒有這種結構,中心詞「曆書」在後。感謝王曼卿、陳怡同學指正。
【18】王紹曾主編:《清史稿藝文志拾遺》,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
【19】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故宮博物院院刊》,1999年第2期,第88-91頁。
【20】翁連溪著:《清代內府刻書研究》,北京:故宮出版社,2013年,第252頁。
【21】轉引自項旋著:《清代古今圖書集成館研究》,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71頁。原摺無年月,項旋推斷為雍正三年三月前:「原摺並無年月,根據此條奏摺中雍正帝在允祿奏『戴進賢應如何改授職銜』處朱批『戴進賢改授監正,署加禮部侍郎銜』,以及雍正三年三月二十日上諭『戴進賢治理曆法,著補授監正,加禮部侍郎銜』(見《正教奉褒》雍正三年條。轉引自李儼、錢寶琮:《科學史全集》第7卷,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第 71頁),判斷此折應為雍正三年折。」
【22】如二本皆有《數理精蘊》上編卷二第三葉首行「葉」字斷版延伸至邊框,《律呂正義》上編卷一第四十葉首行「九」字斷版延伸至邊框,如果是銅活字刷印,不當有此斷版。
【23】 范文稱「北京故宮博物館和遼寧省圖書館編著的《清代內府刻書目錄解題》記錄了《數理精蘊》銅活字本的情況」,而遼寧省圖書館同時著錄有《欽若曆書》,則該館藏極有可能是刻本與銅活字本配套的《律歷淵源》。
【24】ˋ此經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部周艷老師提醒。
【25】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
【26】翁連溪著:《清代內府刻書研究》,第266頁。
【27】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
【28】翁連溪著:《清代內府刻書研究》,第266頁。
【29】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
【30】項旋著:《清代古今圖書集成館研究》,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97頁。朱家溍主編《兩朝御覽圖書》稱銅活字本《數理精蘊》中,圖表均為銅板刻印。(朱家溍主編:《兩朝御覽圖書》,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第112頁)范景中《銅活字套印本〈御製數理精蘊〉》於腳注中認為朱氏觀點有待商榷。
【31】乾隆六年(1741)又敕編《律呂正義後編》,於乾隆十一年成書,是為清乾隆十一年(1746)內府刻本《御製律呂正義後編》一百二十卷。然館藏諸本及哈佛燕京本、內閣文庫本均未收錄此編。
本文原刊《天一閣文叢)(第23輯),浙江古籍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