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壽圖《歐齋遺稿》未刊鈔校本
林壽圖《歐齋遺稿》未刊鈔校本
—兼述新見沈葆楨史料之價值
望山小舍
此冊遺稿之核心，在於系統收錄晚清閩派重要詩人、學者、官員林壽圖（號歐齋）之散佚詩文。林壽圖（1809-1885），初名英奇，字恭三、穎叔，別署黃鵠山人，閩縣（今福州）人。道光二十五年進士，歷官工部主事、軍機章京、山東道監察御史，曾劾罷福建督撫，舉徐宗乾任閩撫，直聲遠播；辛酉政變中佐助慈禧，擢禮部給事中，兼署兵科、浙江道御史。同治間上疏陳「端聖學、布寬政、慎言利、堅初念」諸策，歷任順天府尹、陝西布政使，調和陝地漢回矛盾，督辦甘陝軍糧；後調山西布政使，免職後主講江寧鍾山書院。光緒七年歸里，掌教福州鰲峰、致用書院，十年任團練大臣，賞四品頂戴，次年卒。工詩嗜藏，現藏於美國波士頓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的閻立本所作《歷代帝王圖》正是其舊藏。著述宏富，惜多毀於火，現存《榕蔭談屑》、《啓東錄》、《黃鵠山人詩抄》、《華山游草》等。
此鈔本通覽全冊，略可分為論學序跋、傳狀碑誌、哀誄壽言、詩詞四類，文體賅備，其中《沈文肅公誄lěi》一篇，允稱史料價值最巨者。
一、稿本面貌與目錄疏證
鈔校本首頁為《林壽圖傳》，次為馮煦所撰《林歐齋師遺著序》。馮煦，字夢華，號蒿庵，晚清詞學大家，又以循吏名世，是林壽圖鍾山書院是弟子，亦與其子林師尚等交厚，於歐齋遺稿之編訂出力甚多。序文述及林公生平大節與詩文淵源，謂其詩「出入蘇黃，感時紀事，有詩史之風」，為全編定下基調。此鈔當係通志局同人據舊譜補撰，參酌志傳，文字雅馴，可與《清史列傳》《閩侯縣誌》等所載相互發明。
目錄所載，經審讀羅列如下。序跋之屬，首為《呂曼叔廉訪詩序》。呂曼叔即呂耀鬥，江蘇陽湖人，道光三十年進士，官至福建、台灣道，林壽圖與之同官閩中，序文當存晚清閩台詩壇交遊之跡。次為《左瑤圃侍講詩序》，善化孫鼎臣（芝房）、雲夢左瑤圃，皆林公京華舊友，文中或留同光中興時期都下士大夫宋詩派唱和之影。又次《陳問山味道根齋詩序》，金堂陳問山，官少尉，其先祖世籍龍岩州，此序乃研究福建地域文學流變之重要文獻。又次《黃鵠山人詩抄自序》，此為林壽圖夫子自道。黃鵠山人乃其早年別號，詩集十八卷亦以此命名，已著錄於《清史稿·藝文志》。此自序中，林氏自述宗法宋人，尤致力於黃庭堅、陳師道，較正史泛論更能窺其心跡。又次《啓東錄自序》，《啓東錄》為林氏筆記雜著，多記掌故、異聞與理政心得，《清史稿·藝文志》未收，此序可覘其經世思想與為官旨趣，亦足補藝文志之闕。又次《太史公師友淵源考》，是為學術考證之作，足見林壽圖於文史之學造詣深厚，非僅以詩名世者亦有涉獵史學研究。
記傳碑誌之屬，首列《游鼓山記》，記福州勝景，文筆清峻，可作地方文化掌故觀。次《王文勤公祠補梅記》，考「王文勤公」即王慶雲。慶雲為閩縣（今福州）人，累官至工部尚書、兩廣總督，卒贈太子太保，謚號「文勤」。是篇述其專祠補梅始末，文辭清雅，寄慨遙深，不僅映照出鄉賢風骨，更為探究晚清福州名宦崇祀與書院園林文化，留存了一份彌足珍貴的實證。次《書江蓉舫方伯所藏閣潛邱先生像後》，江蓉舫即江人鏡，安徽婺源人，曾任福建布政使，所藏閻若璩（潛邱）畫像，自是學術史上一段佳話，林壽圖之題跋，融考據學、鄉邦掌故與文人交誼於一爐。次《書葆芝岑方伯所藏般若台篆刻後》，葆芝岑即葆亨，滿洲正紅旗人，曾任福建布政使，般若台篆刻為福州烏石山唐代李陽冰篆書，稀世之珍，此文於研究福建金石學史及滿漢官員文化互動，彌足珍貴。次《妣張太夫人行述》，此為張氏之行述，乃研究其家世、早年教育及孝親思想最核心之傳記資料，情真意切，可補正史家傳之簡略。次《陳少希廉訪墓誌銘》，為同僚所撰，系官場交遊之直接記錄。末附《配吳夫人張夫人墓誌銘》與《繼配張夫人哀啓》，乃為張氏悼念亡妻之作，《哀啓》一體，多附訃聞之後，敘病情、喪儀甚詳，是瞭解清代士大夫家庭生活、女性角色與疾病醫療史之微觀史料。
哀誄壽序之屬，全稿二十餘篇，除《曹先生弟子圖記》為圖表題記外，余為誄文與壽序。壽序雖多應酬之篇，然《何筱宋尚書七十壽序》（何璟，字小宋，官至閩浙總督）等篇，涉及晚清福建最高級別官員，於政壇風氣、人際網絡頗有
二、核心文獻價值：
《沈文肅公誄》
遍覽全冊，文獻價值最高者，當屬《沈文肅公誄》可補史闕。沈文肅公，即沈葆楨，福建侯官人，林則徐之婿，首任船政大臣，晚清洋務運動核心人物，卒謚「文肅」。
林壽圖與沈葆楨之關係非同尋常。二人既為同鄉，又為兒女親家，更於船政、防倭等軍國大事上立場相近，私交甚篤。光緒五年（1879年），沈葆楨卒於兩江總督任上，林壽圖時在江南鍾山書院，此誄文當作於其時。
《沈文肅公誄》為駢體誄文，序言與四言韻文相經緯，兼具哀誄之體要、史傳之實錄。序文追憶道光末年二人相知論政，沈葆楨即已洞察「外攘必先安內」之經世旨要；後自廣信守城受三朝知遇，歷任江西巡撫、總理船政，直至總督兩江，一生「臨大難則沈勢果敵，無所撓避」。其論中外交際，慨言「吏可，民可，不可緩爾」，始終以培固根本為自強之道，絕非空談遠略者可比。誄辭自「翼修望清，梃生良乾」發端，總括其器識風範；繼而以「楚尾吳頭，驛傳馳檄」追敘其組織水師、克復金陵、續成曾國藩未竟之志的戎馬功績；又以「制外自內，除暴安食」「祿俸雖豐，家用常迫」等語，凝練勾勒其整飭吏治、調護民困與身後蕭然的高潔清操。全文駢散兼行，序則參差流轉而情韻深摯，誄則整飭沈雄而寄託遙深，用典若「禹甸酬勳」「虞淵日隱」皆切合身份，末以「春氣來，公魂歸來」收束，哀思綿邈。
尤可珍者，此誄乃林壽圖以姻親摯友、船政代管者之第一視角親撰的私祭文字，補足了正史傳記所缺之私密信史。它不僅復原了林壽圖曾代管福州船政、二人共歷“邊餉之譎”等罕為人知之事跡，更精確記載了沈葆楨「安內」優先於「外攘」、批評「侈域外之觀」而強調「根本不搖」之洋務思想原貌，並以「家用常迫、身歸孤寒」之細節，為其清廉形象提供了無可辯駁之私史佐證。文中所載造船、國債及中外交際等事，更可補官修史籍之闕。考《清史稿·沈葆楨傳》，雖稱其「清望冠時」、居官廉介，然多泛泛之辭；此誄所記，正可與正史相表裡，於研究沈葆楨生平、思想及洋務運動內部真實生態，實為不可替代之一手文獻。
三、遞藏源流與版本學意義
此鈔校本以「福建通志」「西湖志稿」箋紙書寫，極可能為民國初年陳衍、沈瑜慶、何振岱等纂修《福建通志》《西湖志》時，向林家徵集遺稿，由志局書手過錄整理，以備採摭入《藝文志》或《文苑傳》者。其間雜有刻本批校之頁，字體不一，兼存抄頁，尚待逐一釐清，公諸同好。百年之間，能存此相對完整之目錄與篇章，實屬不易。後鈐「沈氏耑齋書庫」印，入藏原委已難確考，而沈祖牟銳意蒐儲閩中文獻，流風可溯。」
今歸寒齋庋藏。作為一部未刊鈔本文獻，其價值固多維矣：乃林壽圖別集之重要輯佚來源，考訂其生平交遊與內心世界之鑰匙，亦是研究晚清閩派文人群體與洋務官員網絡之珍貴拼圖。尤以《沈文肅公誄》與《黃鵠山人詩抄自序》等篇，足以改寫或豐富吾人對若干重要歷史人物與文學思潮之認識。
此《林歐齋遺稿》校鈔本，以紅格謄正書稿專用紙為載體，以馮序林傳為總綱，以諸體文章為血肉，以藏印為流傳信物，實為兼具文學、史學與版本學價值之復合型文獻。它不僅是林壽圖個人遺珠之吉光片羽，更是晚清福建文化精英群像之一幀側影。寒齋得此，珍若拱璧，故不揣淺陋，略作考述，以俟博雅君子共賞深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