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刻《新刻草字千家詩》

 日本刻《新刻草字千家詩》

沈津

《千家詩》是童蒙讀本,明代的本子我只見過兩種,一本是《新刻解注和韻千家詩選》二卷(明萬曆書林文華軒刻本),另一本是《新鐫釋和魁鬥千家詩選》二卷(明萬曆潭城羅少竹刻本),都是《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沒有著錄的。碰巧的是,上星期我的同事拿來一部要送後備書庫的《新刻草字千家詩》讓我看,問我「有沒有意思?」


一看裝潢,單線裝訂,磁青色的厚面,拿在手上輕輕的感覺,的是日本所刻無疑。書是上下二卷,題明李贄書。日本浪華書戶菅(重刊者按,原文作「管」,今據以改)生堂刻本。二冊。有圖,甚精。日本皮紙印。題「卓吾李先生筆」。無序跋。封面徑題「千家詩」。詩皆七言。《千家詩》多題宋謝枋得輯,託名也。就像《新刻解注和韻千家詩選》託名明湯顯祖校釋一般。此題「卓吾李先生筆」,蓋亦慕李之大名,即使李不善書,更不擅草,那也是無所謂的了,好在當時也無人追究。

明清以來,《千家詩》的刻本,多是仿宋,或作楷體,蓋字體端整,意在啓發童蒙。用草書寫千家詩,並刊刻出版,亦書肆的別出心裁之生意經。


此日本刻本有扉頁,刻「草字千家詩。卓吾李先生筆。浪華書林菅生堂藏版」。鈐有「千里必究不口翻刻」印。鈐印有「田印元直」、「字子良」。末有荷蓋牌記,刻「庚午歲仲冬之月忠慶堂余熙宇梓」,牌記外刻「浪華書戶菅生堂主人河內屋宇兵衛藏版」。

按,庚午為明隆慶四年(1570)。《福建古代刻書》載「建陽余氏刻書一覽表」」,有餘熙宇刻明李望槐輯《鼎鋟四民便覽柬學珠現》四卷首一卷,明萬曆三十七年(1609)刻本。忠慶堂及余熙宇,均不見《中國古籍版刻辭典》。查《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新刻草字千家詩》著錄有明觀成堂陳君美刻本,僅一帙,藏北京中國國家圖書館。

此本當為日本據明隆慶本重刻。每詩皆不冠題目,草字旁有漢字。慢慢讀來,杜甫「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劉禹錫「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杜牧「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韓翃「春城無處不飛花」、林升「山外青山樓外樓」、朱熹「萬紫千紅總是春」、葉紹翁「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東坡「春宵一刻值千金」、「淡妝濃抹兩相宜」等詩意盎然、琅琅上口的字句又映人眼簾。


然而,以通行本(指近十年中出版的《千家詩》注本「七絕」)與此日本翻刻本相較,通行本為一百三十四首,但此日本翻刻本僅為一百十四首,此翻刻本佚二十首。如《早朝大明宮》、《和賈捨人早朝》、《黃鶴樓》、《秋興》、《新秋》、《中秋》、《歸隱》、《送天師》、《送毛伯溫》等。又翻刻本舛誤多,且有脫字,如林稹《冷泉亭》,首句「一泓清可沁詩脾」,翻本作「“一弘清可沁脾」;劉翰《立秋》首句「乳鴉啼散玉屏空」,翻本誤「鴉」為「鴨」、「啼」為「崎」。

據查,河內屋宇兵衛還刻過《近代正說碎玉話》九卷,時間為正德六年(康熙五十五年,1716)。河內屋宇兵衛刻書的時間相當於清朝康熙年間至嘉慶年間,這數十年間之經營,當有二代人之久。在日本刊刻《新刻草字千家詩》的還有兩家,一為京都田原仁左衛門,時間在萬治三年(順治十七年,1660),書的牌記上也有「庚午歲仲冬之月忠慶堂余熙宇梓」,藏關西大學圖書館,此外還有一種不明出版地,藏築波大學圖書館。可以設想,當年福建余氏忠慶堂所刻《新刻草字千家詩》,傳至日本後,就有三家書肆據之重刻。查《中國館藏和刻本漢籍書目》,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日本刻本,但未注明具體時代及出版者。

明隆慶福建余氏忠慶堂本的《新刻草字千家詩》,不見中國各家書目著錄,或早已湮沒不傳,然日本的翻刻本卻保存了些明代此本的面目。由此想到的是明末清初,許多中國圖書遠涉東洋,像前面提及的《新刻解注和韻千家詩選》、《新鐫釋和魁鬥千家詩選》都是哈佛燕京得自日本。而《新刻草字千家詩》在日本成為日本初學者學習中國詩歌的草書「範本」,或可算是中國傳統文化東傳扶桑的」一段佳話。

此書在日本也甚難得,罕見於日本各家書目著錄,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內閣文庫的漢籍目錄均未見有著錄。

二〇〇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本文原刊書林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