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慧眼中的顧廷龍先生
老輩慧眼中的顧廷龍先生
沈津
中國當代最重要的圖書館事業家、版本目錄學家、文獻學家顧廷龍先生,於1998年8月22日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五歲。在顧先生的追悼會上,各界人士送的輓聯甚多,其中有柳定生、柳曾符的“碩學冠群儒,窮經史百家奧秘。目錄指津,書藝挺秀,師表流芳新世紀。長才典策府,聚古今歷史文獻。華夏瑰寶,國家命脈,輝煌炳業耀千秋”。或以此聯較有代表性。顧先生在圖書館學這個領域中,之所以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應該離不開早年對他提攜、教誨的眾多老輩們。
老輩們都是清末、民國乃至當代,在學術研究領域的重要人物。曾經滄海、飽經風霜,也使他們成為博大精深、殫見洽聞且德高望重者,如王同愈、夏孫桐、章鈺、楊鍾羲、張元濟、冒廣生、葉景葵等。顧先生和他們的交往,在賞奇析疑、探討學問的過程中,自然深受教誨。那麼,這些老輩耆宿眼中的青年顧廷龍,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們是如何評價顧先生的呢?
王同愈(1856-1941)是顧先生的外叔祖,光緒十五年(1889)進士,充國史館編修,任湖北學政、江西提學使。在蘇州地區創辦學校,革新教育,篳路藍縷,貢獻良多。辛亥後,退隱滬上。顧先生自幼即往來外家,二十歲時在上海補習英語,即住在王家。
1925年,顧先生二十二歲,正是韶華之年,他給王同愈寫了一封信:「龍生晚學薄,閭閈之中,請益無地,家寒又乏藏書。幸渭水侍坐,杏壇私托,得窺什一,尤盼長者優遊興余,郵錫南箴,不致誤入歧路,則更喜而不寐矣。」顧二十四歲時,假館於王家,隨王同愈習金石目錄學,「飫荷啓迪,忝聞緒論」。
1928年中秋,王同愈撰《起潛錄諸家校批積古齋款識書後》有云:「余移家上槎溪,延外姪孫顧君起潛為館師,授小兒女輩讀。起潛勤學好問,有志稽古。課余輒手一編,研索六書,上窺倉籀。聞有藏家秘籍,必輾轉假歸傳寫。是書以五色筆匯錄翁(宜泉)、葉(東卿)、龔(孝珙)、潘(伯寅)、吳(清卿)諸家之說於一編,美哉備矣!阮《款識》之批校本,當無有精於此者矣!於其卒業也,不禁歡喜贊嘆而為之記。」(《王同愈集》,28頁)
《積古齋鐘鼎款識》是清代學者阮元編錄考釋傳世銅器銘文的著作。阮氏椎輪之功不可沒,但亥豕魯魚極多。道光以降,不少金石學者多有指摘,凡器物之真偽,製作之意義,名稱之是非,釋文之然否,多有批語在所藏本之上。顧先生夙好古文字,費盡心思,從各處借得各家所藏,用五色筆傳錄於己藏之本。
這部傳錄本後來獲得當時多位重要學者及金石學家的交口稱贊。如顧頡剛稱:「五色相宜,七襄成報,而又摹寫逼真,如見古人原跡,展讀一過,心目為開。」徐中舒許為:「此又阮書最善本,可寶也。」董作賓評為: 「此書集諸家校訂之大成,洵足稱海內第一善本。」劉節:「得讀其所錄阮氏《款識》諸家校語,嘆為難得。」唐蘭借此傳錄本,錄其尤要者半月之久。這些來自一流學者的激賞,反過來也印證了王同愈眼光的精准,他不僅看到了顧先生的勤勉,更看到了勤勉背後不同尋常的學術判斷力。
有了這樣長久的觀察,王同愈對顧先生的評價才愈發篤定。1931年7月12日,王同愈有信致顧先生,云:「內外孫輩中,惟足下與翼東最為老人所心折,學業、志趣、品行三者公備,恐千萬人中不易一二覯也。」翼東,即顧翼東,王同愈的侄外孫,是顧先生的表兄弟,復旦大學教授。1980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為中國近現代無機化學的創始人之一,中國稀有元素化學的開拓者,中國鎢化學的奠基人,為中國化學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
一位學者,能在「學業、志趣、品行三者公備」,是極為難得的。顧先生童年在王家「戲嬉庭院」,早歲在國民大學,從胡樸安、聞宥習文字音韻之學,又從伯舅王懷霖和金松岑習古文詩詞,再從王同愈習金石目錄學。其時顧先生從上海持志大學國文系畢業,國學基礎扎實,故王對顧先生的大智若愚、不露圭角的品性瞭解甚深,才有此「千萬人中不易一二覯也」的的論。
夏孫桐(1857-1941),字閏枝,一字悔生,號閏庵,江蘇江陰人。光緒十八年(1892)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及湖州、寧波、杭州知府。民國時任《清史稿》嘉道咸同四朝臣工列傳總纂。早年致力於鄉邦文獻整理,與繆荃孫等合力編撰《江陰先哲遺書》。徐世昌輯《晚晴簃詩匯》《清儒學案》,夏即主其事。1941年卒,年八十五。有《悔龕詞》《觀所尚齋文存》等。
顧先生於1962年5月25日撰《悔龕詞續》序,談及夏與顧之契誼:「余曩負笈燕京,研治目錄掌故之學,亦嘗從游章(鈺)俞(陛雲)兩公之門,蓋皆仍世交好,並為延譽長者之前,因得摳衣晉謁,備承誘掖,質疑問難,無復冥行擿埴之嘆。忽忽三十餘年,回首前塵,此樂不可復得矣。自余返棹申江,與先生通問最密。」這是顧先生發自內心的話。
顧先生在燕京大學求學時,曾編有《清代學政年表》。學政是清代官職,是掌管一省教育行政和科舉考試的官員,一般由翰林學士或進士出身的侍郎等京官擔任,主持院試,選拔秀才,並督查各地學官。1941年3月5日,夏致顧信雲:「雒誦台函,知有《學政年表》之輯,一朝文化,足補史表之未備,擬例精密,至為欽佩。尚為芻蕘之詢,愧謭陋之不足以贊高深也……」「尊著《年表》告成,似可擇其尤者,勒一專書,以昭一代文化之盛,為後來所鑒,可與《年表》相輔而行,亦佳事也。昔繆藝風在清史館,曾擬為學政有名者立數佳傳,惜未盡其事。公可續成其志,亦有關係之作也。」(《顧廷龍年譜長編》,218頁)
夏孫桐先生對《學政年表》的期許,已經不止於文獻體例的肯定,而是寄望顧先生能由表及裡,為一代學制及文化留存留信史。老輩眼光如炬,於字裡行間早已看出顧先生的器識。顧先生的《學政年表》,我至今未見,過去也未聽先生談及。此應為年代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所輯。大致想來,顧先生作《學政年表》,或與其外叔祖王同愈先生有關,蓋王曾於光緒二十三年(1897)為湖北學政。
楊鍾羲(1865-1940),字子勤,號雪橋、聖遺居士,遼陽人,清末遺老,清光緒十五年(1889)進士。曾任江蘇江寧、淮安知府,辛亥革命後留寓上海。他的一生多為著書、編書、刻書、校書、購書、藏書,以治學嚴謹,博覽群書著稱。
顧先生1940年跋《儼山簃手札》,云:「聖遺先生清高絕俗,鼎革以後,息影舊都,罕接交遊。」楊多次對顧述及「清代三百年典章制度,人文學術之變遷,關於八旗者尤多。旋龍為燕京圖書館司採訪,乃於旗人著述力事蒐羅,備後來文獻之徵,實先生有以啓之也」。
《楊鍾羲年譜》內記顧先生往謁一則,云:「丙子,承弼為刻《竹山堂文剩》《詩補》各一卷,介顧起潛相贈。起潛名廷龍,與王勝之同年有連。甲戌冬,勝之年八十矣,居南翔,為作書介紹來見。能讀書,著《古匋文孴錄》,乞余書『匋誃』橫額,有其鄉先生鄭盦、愙齋之風。」鄭盦即潘祖蔭,潘師景鄭先從祖。愙齋為吳大澂,顧先生有《吳愙齋年譜》。潘、吳皆蘇州人,過從最密。楊先生是1940年去世的,顧先生即有輓聯並唁函,有云「去年陰曆除夕,嘗得雪老手書,許為相契。憶昔在平,為述掌故甚多,至可念也」。
楊雪橋「清高絕俗」,不輕易許人,卻願與顧先生娓娓長談掌故,又為其題額,引為「相契」,足見他對顧先生的賞識。
章鈺(1865-1937),字式之,蘇州人。光緒二十九年(1903)進士,官至外務部主事,蘇州開辦小學之創始人。晚年僑居北京、天津,一生以收藏、教書、著述為業,精研古籍,博學多識,尤擅於金石目錄、史部掌故之學及校勘之業。有《四當齋集》等著作。年七十三歲卒於天津。
據顧先生《平郊旅記》,1932年11月21日,吳燕紹(寄荃)為顧先生手書介紹信兩件,往見胡綏之、章鈺。章、顧第一次見面,應該是1932年12月,二十九歲的顧持函至章宅拜見。顧跋《章氏四當齋藏書目》云:「辛未季秋,龍來燕京大學肄業,時先生亦方自津步就養舊都,始克以年家後進登堂展謁,獲聆緒論。以龍於金石目錄之學有同耆焉,不鄙頑鈍,引而教之,休沐良辰,輒詣請益,或出孤拓珍本、名書法繪相與賞鑒,或述鄉邦掌故、前朝舊聞昭示愚蒙。逾年,龍既卒業,即傭書母校圖書館,仍得不時奉手。六年以來,相契益深。龍或經月不入城,則必貽書垂詢,而龍亦以久不見長者為念。」俞陛雲序《章氏四當齋藏書目》也云:「起潛以鄉後學請益於霜根翁,備承啓迪,曾有英年好學之譽見於集中。」(《顧廷龍年譜長編》,114、116頁)
這段師生之誼,在患難中愈見深厚。1933年10月,顧先生父親顧元昌去世,11月顧先生有信致章,請為其尊人撰寫墓誌銘,並請潘師景鄭先生轉致。章鈺撰《清授中憲大夫四品銜安徽補用通判吳縣顧君墓誌銘》云:「年家顧子起潛,修業燕京大學,時過余織女橋僦捨,討論金石文字及鄉邦掌故,至相得也。」「起潛追念舊交,一敦古處,有父乃有子,用以見君之學足以闓後,君之行足以型家,宗模鄉望,不忝前人矣。」這篇墓誌銘既能見顧先生尊人之德,又能見顧先生之孝,更印證了顧先生與章鈺平日「至相得」的情誼。
章、顧也是金石之交。顧夙好古文字,從章先生處得知並見到許多舊日所不曾見者。1933年1月26日,顧至章宅談刻石,「獲見巴蜀藏經目,吳中天慶觀造象,罕覯之拓也。又承以批校《語石》相示,眉注甚密,丈多見葉氏之未及見者,足資訂補。亟乞假讀,歸與頡剛共賞,即取其藏本過錄一通。越兩日,副墨竣事,書此以志感辛」(《顧廷龍年譜長編》,56頁)。據顧跋《霜根老人手批〈語石〉》:「辛未秋後,龍負篋來舊都,謁式丈於織女寓齋,以金石目錄之學請益。丈即出此書見示,簡端加墨滿幅,間有吳氏昌綬印臣手筆,或為訂補,或志見聞。鄉先輩銘心之作,得此補苴,益稱精審矣。龍即借歸,傳錄一過。」(見《顧廷龍全集·文集卷下》P.582)又顧跋章氏藏《鄭盦藏匋》云:「今謁式之太世丈,乃承出示此冊,鄭盦藏匋始見一二,積念為之冰釋。冊中集拓百八十二紙,雖猶鱗爪,而其可貴為何如哉。假橅既竟,率附數語,以志眼福。」(《顧廷龍年譜長編》P.88)
最讓顧先生感慨的是1933年1月,他在章宅見到了夢寐以求的《宋槧蘇詩施顧注》題跋。「今冬,謁章丈式之於其織女橋寓齋,殷殷以外叔祖杖履相詢,並以《宋槧蘇詩施顧注題跋鈔》手寫本一冊見示,且曰:『曾在外家見之否?此乃宣統己酉冬,與勝老同客宣南時,彼居石燈庵,余寓邑館,從之傳錄者。翌年,勝老即奉提學江西之命矣。』 展卷覽觀,不禁狂喜,心儀垂十年,一旦獲讀,亦奇緣已……今日披讀,蹤跡前賢,何其歟!遂效瓶瓻之乞,丈慨然許之,攜歸走筆,兩日而蕆事。」(《顧廷龍年譜長編》,55頁)
1937年5月9日,章去世。11日,顧先生與顧頡剛進城,去章家弔喪。據章遺囑,家屬將章氏藏書中的抄本、校本寄託燕京大學圖書館。舊刻、舊抄之善本暫寄五年,普通本捐贈燕大館。因此顧先生編了《章氏四當齋藏書目》,這是他編的第一部書目。他在《我和圖書館》中深情回憶:「在燕大讀書與工作時,有位長者對我關心幫助很大,他就是吳中名宿、寓居京師的章鈺先生。先生字茗理,晚號霜根老人,清光緒癸卯進士,長於金石目錄及乙部掌故之學,聚書二萬卷。他認為讀書不求善本,則郢書燕說,謬種流傳,為學之大蠧,遂發憤遍校群籍。」
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與風華正茂、未及而立的顧先生,於金石、文字、書畫、目錄之學,賞奇析疑,極盍簪之樂。章先生曾寄語雲:「詩以自然高妙為極致,書以平淡天成為極致。」從校勘經史到傳授「平淡天成」的境界,章先生給予顧先生的不只是學問的門徑,更是一種安身立命的品位。這段持續六年的忘年之交,深深影響了顧先生治學與為人的底色。
冒廣生(1873-1959),字鶴亭,江蘇如皋人,冒辟疆後人。與林琴南為友,拜師吳汝綸。光緒二十年(1894)舉人。任刑部及農工部郎中,後任江浙等地海關監督。抗戰勝利後,為國民政府考試委員、國史館纂修。1949年後,被聘為上海文史館館員、文管會特約顧問,是毛澤東、周恩來、陳毅等國家領導人的朋友。
冒廣生對顧先生極為賞識,曾當面許他為「蘇州後起之秀」。據顧先生1941年4月27日日記,那天他去拜訪冒廣生,獲觀涵芬樓所藏舊抄本《春秋繁露》。不久,蘇州同鄉前輩沈恩孚(字信卿,創辦鴻英圖書館,又任上海市議會議長) 也來,兩位老人對顧先生多有褒勉,「鶴老謂吾蘇州後起之秀,信老謂吾亦已中輩。鶴老又謂不久亦即將推為老輩之列,彼等昔在也是園攝景時年尚青,曾幾何時,已成老輩,相與慨嘆」。
1941年,冒廣生六十九歲,沈恩孚七十八歲,而顧先生三十八歲,已是中年人。故二老言,「不久」顧先生也將屬「老輩」之列。
越二年,即1943年9月13日,冒老還「合眾」所借圖書,並為書小屏一幅,有贈詩云:「我識王懷祖,因知顧澗蘋。異書探二酉,餘事了千人。墜地斯文舊,憂天熱淚新。葉公真好者,龍性不須馴。」這首詩處處用典,句句落在顧先生身上。
王懷祖,即王念孫,乾隆四十年(1775)進士,翰林院庶吉士,語言學家。顧澗蘋,即顧廣圻,著名學者,精於校勘之學。以兩位前賢作比。是說從顧先生的學問根基上,看到了清代樸學正脈的影子。「異書探二酉」借「二酉」指藏書極富之所,當指「合眾」圖書館,這是稱贊顧先生於浩繁卷帙中探賾索隱。「餘事了千人」,則是說顧先生學問精深,書法一藝也足稱勝場,為眾人所重。「墜地斯文舊,憂天熱淚新」,是說抗戰烽火中,江浙地區文獻飄零,傳統文化命若懸絲。然在葉景葵、張元濟諸先生的努力下,「合眾」擎旗而起,而顧先生受命主持期間,延續斯文。其間的憂患與擔當,被冒廣生以「熱淚新」三字寫得深切又鄭重。
末句「龍性不須馴」,是全詩的點睛之筆,也是冒廣生對顧先生最深刻的評價。所謂「龍性」,語出顏延之詠嵇康「龍性誰能馴」,本意指一種不可折辱的高潔本性。冒廣生用在這裡,顯然不是說顧先生桀驁難馴,恰恰相反,他看中的是顧先生外示衝和、內懷剛毅的品格—在亂世中守護文獻,在艱難中主持「合眾」,正需要這種不隨流俗,不輕妥協的「龍性」。一句詩既寫出了顧先生的為人底色,也寄託了老一輩對他的無限期許。
冒廣生與顧先生的交往始於1939年顧先生初到上海主持「合眾」之時。此後幾年中,冒廣生常往「合眾」閱覽圖書。並就《春秋繁露》版本往復討論,彼此十分熟悉。正因為相知甚深,他的這些評價才更顯分量。
張元濟(1867-1959)是商務印書館的董事長,也是中國近現代出版事業的開創者,獨樹一幟的出版家。他的重要貢獻在於傳播現代思想和啓迪民智,是崇尚實踐,篤定實幹而非空談的學者。
1939年,張先生從葉景葵先生處借得顧編《章氏四當齋藏書目》和《吳愙齋年譜》,讀後十分贊賞。張先生與顧先生第一次通信是在1939年5月,云:「夙從博山昆仲飫聞行誼,久深企仰……以滬上迭遭兵燹,圖書館被毀者多,思補其乏,願出所藏,供眾觀覽。以弟略知一二,招令襄助,事正權輿,亟須得人而理。閣下在燕京研究有年,駕輕就熟,無與倫比。揆兄馳書奉約,亟盼惠臨……此間開創伊始,倘乏導師,便難措手,務望婉商當局,速謀替人。一俟交代停妥,即請移駕南來,俾弟等得早聆教益。」
1939年7月,張先生與顧先生首次見面於上海。顧先生自平抵滬不久,即兩次趨張宅請益,討論「合眾」辦館方針。張先生對顧的印象極佳,他在致葉景葵的信中頗有誇贊,云:「顧君曾晤數面,持論明通,為館得人,前途可賀。」
顧先生是張元濟最為信任之人。1942年10月,張元濟將家藏查日華所繪《涉園圖詠》移送「合眾」,並在跋《秀野草堂圖》中云:「(涉園藏書)今悉以歸於合眾圖書館,丐起潛為我護持,俾不至復有散失。良以世間寶物,秘諸私室,總不及納諸公家之能久存。此查氏所繪副圖,已成碩果,余亦以踵先人遺籍,庋之合眾圖書館中,庶幾神物呵護,不至為原圖之續乎!余請以斯意為起潛晉一說,未知起潛以為何如也。」
上海解放前夕,國民黨軍隊騷擾地方,屢屢強佔民居,並闖入「合眾」,強令將樓頂搬空。又是張先生及時趕到看望顧先生,並坐鎮「合眾」,這種以實際行動的鼓勵,是對顧先生及「合眾」的巨大支持。而《涵芬樓燼余書錄》,就是張在病床上囑顧先生完成的。
1953年6月18日,「合眾」正式捐獻給上海市人民政府,從而結束了私立圖書館的時代,改名上海市合眾圖書館。就在捐獻當日,張先生迫不及待地致信顧先生,云:「若干年來,弟尤得讀書之樂,吾兄十餘載之辛勤,不敢忘也。苦心孤詣,支持至今,揆翁有知,亦當銘感。」這是張先生對顧的人品評定,也是對顧克盡厥職,不辭勞瘁工作的敬佩和恰如其分的評價,也代表了葉景葵先生的意願,是發自張先生心底的感激之情。津以為這句話也是張先生見證了「合眾」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篳路藍縷經營的過程。他清楚地知道,「合眾」是一個在燈紅酒綠的上海灘從未懸掛過館牌的私立圖書館,艱難竭蹶支撐了十四年,顧先生忍辱負重的堅持功不可沒,所以張先生說「不敢忘也」。
張先生以「持論明通」四字,道盡他對顧先生的首次印象。而一句「不敢忘也」,則是歷盡艱辛後,對這位後輩十餘年心血的最終評語。從賞識到相托,再到感念,這份信任貫穿了顧先生事業的全盛時期。
葉景葵(1874-1949),字揆初,號卷盦,杭州人,人稱「揆公」,是近代有影響的實業家和藏書家。抗戰初期,葉先生目睹江浙私家藏書大量散失,於1939年5月偕張元濟、陳陶遺等在上海創建私立合眾圖書館,並首先獻書入館,為國家保存了許多有價值的文獻。1949年4月去世,年七十六。
葉和顧的交誼,始於神交,成於相知,終以托付,可謂恩澤殊遇、情深義重。早在1935年6月,顧先生第一次致信葉,信中說道:「每從式之先生處備聞風誼,深為仰慕。比見景印《諧聲譜》全稿,發潛闡幽,令人欽敬。」並呈上《吳愙齋先生年譜》,冀為引玉之資。同年秋天,葉先生到北平,在章鈺家中,與顧先生第一次見面。顧先生曾回憶:「我和他在章式之先生家裡初次見面,討論版本目錄之學,很投契。先生回滬後,就常常通信,都是討論校本的各種問題。」
葉先生善於識拔人才,獎掖後進,對顧先生的才智一見即深為器重。1938年2月13日,葉先生在與顧先生通信中,盛贊顧整理章鈺後人捐贈燕京大學圖書館的章氏遺書,「茗理遺物,歸君料理,永存燕校,可稱得所」。同年9月28日,葉先生致顧先生信云:「接到《四當齋書目》一部,體例極善,足以表章式老劬學之裡面,吾兄可謂能不負所托矣。」從這兩句話已可看出葉景葵不僅欣賞顧先生的學養,更看重他能盡心盡力,不負所托的品格一而這正是後來「合眾」托付最為關鍵的條件。
日寇侵華,戰火紛飛,為使中國文化典籍不至於灰滅或流落海外,張元濟及葉景葵決定在滬籌辦圖書館,為中華典籍尋找一處安身之所。1939年,葉景葵六十六歲,張元濟更長,二老均感垂暮,亟需一位懂版本目錄,能實際主持館務的青年人。葉乃於是年4月3日致顧信鄭重相邀,云:「弟因鑒於古籍淪亡,國內公立圖書館基本薄弱……是以發願建一合眾圖書館……惟弟與菊生均垂暮之年,欲得一青年而有志節對於此事有興趣者,任以永久之責,故弟屬意於兄,菊生也極贊許。」「志節」二字,可見葉先生看中顧先生的不單是他的學問,更是這個人的操守與擔當。顧先生隨即從北平南下接掌「合眾」,從此他的事業與生命便與這座圖書館緊緊連在了一起。
顧先生從北平至上海,籌備合眾圖書館,這也是一種挑戰。辦圖書館,何其之難,這和辦企業、創業有同有不同,著眼點異,企業為私人、家族,而圖書館是為國家、民族,不為私己。
1941年4月,葉景葵整理所藏舊碑帖,送「合眾」。云:「起潛來,謂余送館之金石拓本頗多,而造象一類尤為豐富,談次頗有喜色」。又云:「余叔浩吾公所收曾氏造象,尤為精博,尚在杭州舊居,倘能悉數運出,可成大觀,整理之役,則非起潛莫屬也。」(《葉景葵雜著》,204頁)足見葉先生內心對顧先生的倚重。
葉能詩善文,文風以暢達為主。尤喜杜甫詩,博通熟諳,曾集其句贈顧先生云:「復見秀骨清,我生托子以為命。由來意氣合,汝更少年能綴文。」所集四句,分見杜甫《八哀詩·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巍然大賢後,復見秀骨清」,《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託子以為命」,《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醉歌行》「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少年能綴文”。“我生託子以為命」,這是一位文化守護者將未竟之業全然交與繼承人的鄭重之諾。顧先生不負重托,用他的一生向葉景葵先生做出了回應。
葉先生沒有子嗣,儘管有過繼的後代,但他卻把「合眾」當成自己心系之地。也因此葉先生的私宅建在了圖書館新館的旁邊,「合眾」為蒲石路746號,葉宅為752號。比鄰而居,是為了「可以朝夕往來,為計良得。昔日我為主而書為客,今書為館所有,地亦館所有,我租館地而閱館書,書為主而我為客,無異寄生於書,故以後別號書寄生」(《葉景葵雜著》,221頁)。葉先生離世後,顧撰輓辭有雲“平生感知己,獎我掖我,緬懷風誼報無從」。並撰《杭州葉公揆初行狀》云:「廷龍追隨左右者十年,朝夕相親,沃聞緒論。」
緣分不會隨意而來,因為相吸。在所有的老輩中,顧與葉景葵、張元濟先生往來最多,葉、張二老是「合眾」的靈魂人物,對顧而言他們是伯樂,是有大德澤的貴人。同樣,他們提攜顧,把顧視為最信任、最親近之人,也因此把「合眾」交給顧主持,顧是他們心中的不二人選。對於顧先生來說,這是一種雨露之恩,他對葉、張的感情,源於內心的感恩。1949年3月,胡適來「合眾」閱書,適張元濟、葉景葵皆在,胡「力勸兩先生撰著年譜,兩先生皆含糊應之」。顧先生「自告奮勇,謂胡先生曰‘我能為之」(《顧廷龍年譜長編》,470頁)。因為顧先生與二老是管鮑之交,他表示「與揆老朝夕相見,請益甚便,而菊老很多資料已移送館中,所以編寫二老年譜,我是有較好條件的,無奈因循坐誤,至今引為憾事」(《我與商務印書館》)。
相知、相敬、相惜,這是人際交往中最理想的境界,在相處中也要保持彼此的尊重和理解。上面提及的老輩都是南州冠冕、耆宿大儒,他們之所以對顧青眼有加,正是看中了顧先生春秋正富、兢兢業業,認定顧是後生可畏,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顧先生與老輩之間的往來請益,不僅奠定了他一生的事業與道路,也塑造了他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他一生恪守聖賢之教,宅心忠厚,處事和平,謙遜為懷,即使處理大小事務,亦從無疾言厲色之態。
津侍先生杖履有年,深受濡染。盛巽昌先生是我在上海圖書館的同事,他曾比喻說,顧先生是高級裁縫,沈津是熨衣童子。在上海圖書館的三十年中,無論是在同一間大辦公室,還是師徒兩人面對面坐,我都深深感到顧先生的儒雅斯文與學識的無所不窺,他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工作,一生從不說假話、大話、空話,是真正的實幹家與務實者。
本文原刊於2026.8.22《澎湃新聞·上海書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