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燁齋讀書筆記（四）下

宏燁齋讀書筆記（四）下

沈津

三十四、明初分封

明太祖朱元璋把皇權看得極重，為保朱氏王朝，他在政制方面採取了殺功臣、徙富戶、建都城、封諸王的措施。洪武三年（1370），明太祖第一次分封，九位皇子和一位從孫受封歲王。以後，又分別於洪武十一年（1378）、二十四年（1391）兩次分封，先後有十五位皇子受封。朱元璋共有二十六個兒子，三次分封，除立為太子的長子和早天的第二十六子外，其餘二十四個兒子均被封為王，加上一個外孫，共二十五個王。諸王長大後，紛紛就藩各地。明永樂帝成祖朱棣登位後就著手削藩，他以後的幾代皇帝，對藩王更是加以裁抑和鉗制，甚至規定宗藩不得干預政事及兵事，所有宗室不許入仕做官，藩王之間不經奏准不得聚會，不經特許不得還京入朝，不得與封地的官府交往。因此，藩王多移情於養花種草、琴棋書畫、收藏圖籍。

三十五、明諸藩藏書

明初私家藏書，當以諸藩為最富，當時被賜之書，多宋元善本舊刻。藩邸王孫，又多好學之士，以之翻雕刻印，時有佳刻。諸藩中首推周、晉二府。晉莊王鐘鉉、周定王棣。朱棣，為朱元璋的第五子，癖嗜古書，寫錄多秘本。周定王六世孫睦挈，盡收江都葛澗（字子常）、章邱李開先（字伯華）之藏。又築萬卷堂於東坡之上，以所儲環列其中，有《萬卷堂書目》。而萬卷堂之書，亦以崇禎壬午（1642）賊決河堤，書堂付之巨浸，盡歸東流。自斯以後，諸藩中以藏書聞者遂鮮矣。（見袁同禮《明代私家藏書概略》，《圖書館學季刊》1927年第1期）

三十六、寧府藩刻

津師顧延龍、潘景鄭先生編有《明代版本圖錄初編》，中有藩府刻本一章，提及「寧藩自曜仙，所刊多道家養性保命諸籍。他如唐藩之《文選》、吉府之《賈子》，於今傳誦。余則代、崇、肅三府各有垂典，並為世睹。此成化以前藩邸之概略也。嘉靖以下，晉府最著，淹雅奕世，載美光，啓前業。其所署有寶賢堂、志道堂、虛益堂、養德書院諸稱，循名可覘其實。其所刊有《文選注》《唐文粹》《宋文鑒》《元文類》《初學記》諸書，浩瀚卷帙，為諸藩之冠，次則秦藩之《史記》、德藩之《漢書》、趙府之《詩緝》、益府之《玉篇》並得擅美濟武。而鄭藩之通音律，所刊《樂律全書》尤為審音家所推重，不獨以雕版著藝苑也。其他諸曰周、曰徽、曰沈、曰伊、曰魯、曰楚、曰遼、曰潞，一二精槧，更僕難數，河間、衡陽，無與為盛」。按，寧獻王權（1378-1448），朱元璋第十七子，又號涵虛子， 武二十四年（1391）封， 十六年（1393）就藩大寧。大寧在喜峰口外，及古會州之地，東連遼左，西接宣府，為明初邊防重鎮。永樂元年（1403）寧王遷南昌，終日與文人雅士往返，托志謝舉，讀書自娛，於書無所不窺。徐康《前塵夢影錄）卷下云：「臞仙為成祖所忌，即位後移置南昌，遂韜光潛採，日求出世之學。令人至廬山絕頂，獲雲於甕，以蠟封固。每當邸中宴屬官時，在後室放雲，濃厚氫飯，至對面不能見人，以為笑樂。所著亦不少，余曾藏《黃經》一冊，乃推廣《投壺譜》而作，雖力遊戲三昧之書，而亦見心靈手敏。」所纂輯刊刻之書，頗多善本。著《太和正音譜》、《務頭集韻》、《瓊林雅韻》及《家訓》六篇、《寧國儀範》七十四章、《漢唐秘史》二卷、《史斷》一卷、《文譜》八卷、《詩譜》一卷和《臞仙乾坤秘韞》、《臞仙乾坤生意》、《曜仙壽域神方》等，雜劇有《卓文君私奔相如》《衝漠子獨步大羅天》。曾見上海圖書館藏《曜仙神奇秘譜》三卷，明洪熙元年（1425）朱權刻本。洪熙僅一年，故書難得。2001年北京中國書店有影印本，但似非以上圖本作底本。

三十七、明周藩刻本

《續編錦囊詩對故事前集》二卷《後集》二卷。明嘉靖十二年（1533）恭裕王府刻本。中國歷史博物館有全帙。上海圖書館、揚州市圖書館有殘本。此本有嘉靖癸已博平王敬齋序。《千頃堂書目》著錄博平恭裕王安波《錦囊詩對》，當即此書。安誠為周惠王第十三子，弘治二年（1489）封，嘉靖三年（1524）薨。《明史》卷一百十六云：「惠王有子二十五人，而安誠獨賢，嘗輯《貽後錄》《養正錄》諸書。勤於治生，田園僮奴車馬甚具。賓客造門，傾己納之。其時稱名德者，必曰博平。」敬齋者，其子溫簡王睦柯也。

三十八、常見明刻本

物以稀為貴。有的書雖是明代所刻，但流傳過多，因此價值就不高。有些人將明當作奇貨可居，也不查各家善本書目，就認為難得或認為可以賣得高價，這就不對了。如《春秋左傳》十五卷，這是明代孫鑛批點的本子，是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閔齊伋刻朱墨套印本。這個本子流傳頗廣，國內有七十多個圖書館入藏，有的館還有副本，全部相加，當在一百部左右。日本、美國以及我國台北的不少圖書館都有入藏。以下是上海圖書館所藏較常見的明刻本：如明萬曆凌氏刻本《漢書評林》，有九部之多；王世貞的《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八十卷目錄十二卷，明萬曆五年（1577）世經堂刻本，館藏善本書庫九部，普通書庫四部，共十三部；《老子翼》，明萬曆刻本，十部左右：《江湖長翁文集》四十卷，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仁和李之藻刻本，館藏七部；《滄溟先生集》三十卷附錄一卷，明李攀龍撰，明隆慶六年（1572）吳郡王世貞刻本，有五部之多。再如《文苑英華》一千卷，是一部大類書，明清二代以來，此書僅有明隆慶元年（1567）胡維新、戚繼光福建刻本。大約是部帙太大了，刻一部也不容易，所以清代二百多年來，都沒有再刻。不過，明隆慶本流傳到今天倒是不少，有六七十部之多。如若加上隆慶、萬曆間的遞修本，那就更多了。明代的抄本大陸所藏加上台北的還有十部左右。

三十九、明太監刻書

說起明代太監所刊的書，哈佛燕京圖書館有《林泉老人評唱丹霞淳禪師頌古虛堂習聽錄》三卷，元釋慧泉輯，明萬曆十六年（1588）內官監管理太監解寧等刻十八年（1590）京都太平倉張鋪印本。三冊。此書為釋從倫摘取《丹子淳禪師語錄》卷下之頌古百則，重新編纂，加入示眾、著語、評唱等，以表達其宗乘見解，為學人參學悟道之指南。此本不見他館收藏。卷上目錄後刻「內官監管理太監解寧施俸資刊板。助緣比丘證連、證性、性真、郭廷、王忠、王勳、袁福祿、朱敬、湯鑒、金杲、黃添倫、靳守義、蔡汝松、張朝，侯喜、蘇科、陸從義、冉氏」。卷中目錄後刻「御用監信官高陽、武忠，御馬監信官高騰，比丘福穩、廣學、明福、明海」。卷中刻「惜薪司管理太監等官各助資財刻板，藏貴、李永、趙朝、王忠、李常、王德、趙真、崔才、燕春、吳貴、郭進、楊松」。卷下目錄後刻「信官張林、王氏同男張鸞、謝氏，次男張鵑、印氏施財刻板」。未刻「內官監管理太監解寧，內織染局僉書管理王勳漢，經廠信官郭廷、李進、馬朝、李通，內官監右監丞王忠、張用、郭玉，信官袁福祿、朱敬等十二人，助緣比丘證連、性真等七人。京都太平倉張鋪印行。萬曆庚寅歲小春月下浣之吉」。

四十、葉德輝詠汲古閣

葉德輝《還吳集》有《虞山訪毛氏汲古閣故址》，云：「海虞昔是言賢里，江左人文導源始。勝國藏書最有名，家家插架琳琅比。五川楊與百川孫，玄亭脈望聯翩起。後來又見小毛生，汲古聲名震遐邇。臨湖建閣勢凌雲，雕工印匠如歸市。明遠樓中夢兆奇，龍珠光燭奎垣紫。金書六字煥朱牌，左十三經右諸史。余者次第都梓行，唐人集擅書棚美。秘書津逮發瑤函，六十家詞富天水。試看釋道藏風行，一時價貴由拳紙。刻書費足抵收書，書坊估客爭投止。生意喧騰三百行，鬻書利市歸毛氏。一家子弟盡耽書，一時童僕勤抄底。只今舊本盛流傳，宋甲人知辨圖璽。精抄影宋貌中郎，裝璜什襲裁文綺。東澗先生日過從，登樓橐橐尚書履。先君轂道守叢殘，旗鼓分張執牛耳。絳雲樸學各爭雄，借瓻日夕呼來使。時移勢異墓草新，收拾遺聞付諸子。毛家五子白眉良，斧季趨陪過庭鯉。如何嗜茗有痴孫，四唐人集供薪毀。絳雲一炬亦奇災，祝融頃刻真兒戲。也是園中副本多，再傳分送揚州季。草堂人去不歸來，百城坐擁誰登記。流風余韻在鄉人，精廬愛日樓稽瑞。鐵琴銅劍復巋然，琴川帶水今洙泗。隱湖雲草碧於春，簽滕雨散鱏枯死。崢嶸傑閣想當年，縹湘綠映湖波水。」（《還吳集》）己未，第九葉）

四十一、《毛氏汲古閣圖》

讀《弢翁藏書題跋》，圖一為「弢翁在客廳」，廳內懸《虞山毛氏汲古閣圖》，此圖當為周公最愛之物。周公在《汲古閣珍藏秘本書目》（民國間高氏蒼茫齋抄本）上書「汲古閣藏書極富，今世所傳宋元舊槧，每有毛氏藏印，倘能彙而編之為《汲古閣傳世書目》，亦盛事也」。韓崇《寶鐵齋詩錄》第112 頁有「毛氏汲古閣圖，為徐紫珊明經題，用畫史王與中韻」，云：「高閣貯萬卷，汲古時登躋。運往付陳跡，雲煙散緗綈。尺幅傳好事，老木親手題（圖歸瞿木夫徵題三十餘家今紫珊得之）。詠歌集群彥，數實同參稽。中央及四角，密比寒菜畦。徐君獲心好，照讀頻然藜。寶繪欣得所，壽與名山齊。」

四十二、汲古閣影宋抄本

上海圖書館藏明常熟毛氏汲古閣影宋抄本《宋人小集》，每卷前有「宋本」「希世之珍」「毛晉」「汲古主人」，後有「毛晉之印」「毛氏子晉」諸印。鄧邦述云：「隱湖毛子晉父子，當明季鼎革之際，獨以好書馳聲於東南間。其所刻書極多，雖讎校未盡精審，而世竟寶之，然猶不及其景鈔之美善，為千秋艷業也。此五十冊皆據南宋書棚本影鈔，內有陳解元書鋪印行木記者，約十四五處。亦有版式疏闊，或原有缺葉至十葉者，悉仍其舊，無竄改臆斷之習。乃至序後圖印，亦俱摹寫酷肖，令人一見輒疑為原版初印，不知出於寫官，技能工巧，至此而極。後人雖雅慕深思，苦難企及。於是毛鈔乃成一種版本之學，足見一藝之成，卓爾千古，未可目為小道而忽視之也。宋賢小集，傳本至夥，皆由傳鈔，其多寡均不一致，要托始於陳氏，意當時得一家，即刻一家，本無定數，刻本既不易得，鈔時每有參差。此五十冊未可邊雲完帙，但確從刻本移寫，不失廬山真面，與宋本只隔一塵，與他家著錄傳鈔之本，不可同年而語矣。」「宋本之在天壤，固已珍如星鳳，然一本刊成，流布不止數冊，獨鈔本則用功特勤，成功特少。此五十冊，海內決無第二，是孤本也。論其精絕，殆將駕宋本而上之。此書毛氏鈔成，其前後所鈐諸印亦皆精美，且每卷俱有，可謂不憚煩者。宣統紀元，余在瀋陽，書友譚篤生貽書告余，勸余收之。余始未見此書，但嫌書價太昂，篤生乃親賫出關，舉以相示。及余亦既覯止，遂不復問價，唯恐其不為我有矣。世間尤物，何必南威西子，然後足以移情而動魄哉？」

四十三、明刻本特徵

明代長達二百七十六年，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十分重要的朝代。明代刻書極多，無論宮刻、私刻、坊刻，皆有可觀。加以印刷工業的持續發展，雕版藝術也成就非凡。明代初期的版本樣式與元代相似，尤其是建陽刻本多作趙松雪體。書口部分作細黑口，如宋章樵注《古文苑》二十一卷，明刻小黑口本，字體樸茂，當在成化、弘治以前。後幾乎全為黑口（或大黑口）、四周雙邊。成化、弘治後由黑口逐步轉變為白口，尤其是在正德、嘉靖間，邊欄也出現了四周單邊、左右雙邊。由於正嘉間流行復古運動，刻書亦受波及，翻刻宋版書的風氣大盛，字體方潤整齊，橫竪的筆畫皆直刻，很少圓轉。鄧邦述跋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張子立刻本《唐詩紀事》云：「此張子立刻本，與洪楩同時上版。宋本不可見，猶賴後世翻刻，以永其傳。明人翻刻宋本，雖不能謹守行款，使後人得見古籍真像，然異書秘籍湮沒者，多刻猶勝於不刻。故明人喜刻書，自是前賢功臣，不可非也。」（《群碧樓書目》卷四）萬曆以後，四周單邊居多數，魚尾也從明初的雙魚尾到中期的雙、單並存。

四十四、建文刻本《埤雅》

建文朝刻本極難得。建文朝上承洪武，下接永樂，僅四年（13991402）。所刻之書，傳世頗罕。如宋陸佃撰《埤雅》二十卷，明建文二年（1400）林瑜、陳大本刻本。這是《埤雅》最早的本子，存世都非全帙，一存十九卷，藏文化部文學藝術研究院圖書館；又二部均存十八卷，藏北京大學圖書館、上海圖書館（有鄧邦述跋）；一存十二卷，藏中國國家圖書館。

四十五、毛氏影宋鈔《棠湖詩稿》

《棠湖詩稿》一卷，宋岳珂撰。明常熟毛氏汲古閣影宋抄本。有「臨安府棚北大街陳宅書籍鋪印行」一行。此書鄧邦述得之於京師正文齋，後有黃丕烈題字，蓋黃氏士禮居藏書也。鄧邦述有跋云：「此書余有兩本，皆毛鈔也。其一即在五十巨冊宋人小集中，佩伯曩欲此冊，余始終未忍割棄。甲寅之春，余自瀋陽還京，忽欲刊一叢書，以此冊為嚆矢。會有吳某者，頗知書史，願任校刻之役，攜此冊去寫樣並刻一紙，兼照蕘翁跋影寫上版。刻成，雖不能似，而大致不差。余方欣喜，及索蕘翁原跋，則已不知何往。余頗疑其景寫一本，而用蕘翁跋裝成，以取善價，但其人亦非能作偽者。百計求之，且懸重值購回，而終不可得，余心中懊恨，遂輟而不刊。至今冊中猶存刻樣一紙、寫樣五紙、蕘跋刻樣一紙，以為毀失此書之罪案。」（《寒瘦目》卷一，第十二葉B面）

四十六、明周憲王樂府

《明周憲王樂府》三種，1927年羅振常蟑隱廬石印本，兩冊。有「江山劉履芬彥清父收得」「王國維」二印。羅振常《善本書所見錄》未收。三種為《新編洛陽風月牡丹仙》一卷、《新編天香圃牡丹品》一卷、《新編十美人慶賞牡丹園》一卷。《牡丹仙》未刻「題目：海宇清寧嘉慶會。正名：洛陽風月牡丹仙」。《牡丹品》未刻「題目：月華亭樂府名。正名：天香圃牡丹品」。《牡丹園》未刻「題目：三月春聚會大羅仙，百花放妝成錦繡天。正名：十美人慶賞牡丹園」。《牡丹園》後又刻「宣德九年長至日錦窠老人製」，並鈐有「遊戲音律」「梁園風月」二印。此書有宣德五年（1430）周憲王序，云：「予於奉藩之暇，植牡丹數百餘本，當穀雨之時，值花開之候，觀其色香態度，誠不減當年洛陽牡丹之豐盛耳。因假歐陽公作記之意，編制傳奇一帙，以為牡丹之稱賞，啓翠紅春之清音，發天香圃之明艷，誠為太平之美事，馨府之嘉慶也。所謂咀五色之靈芝，香生九竅；咽三清之瑞露，美動七情。醖藉風流之士，觀斯麗則之音，亦當稱賞焉。」然台北傅斯年圖書館藏有《周憲王樂府》，為五種四冊，明宣德間刻本。有燉為明太祖第五子周定王棣之長子，號誠齋，又號錦窠老人、全陽翁、全陽道人、老狂生、梁園客、全陽子。洪武二十四年（1391）受冊封為周世子，洪熙元年（1425）嗣位為周王，就藩河南開封。英宗正統四年（1439）卒（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說他卒於景泰三年，即 1452），謚憲，世稱周憲王。有燉通曉音律，以曲聞名。所著《誠齋雜劇》三十一卷，明永樂、宣德、正統間自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散曲有《誠齋樂府》二卷，明宣德九年（1434）自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又有《雜劇十段錦十集》十卷，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紹陶室刻本，袁克文跋，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李夢陽《汴中元宵》絕句云：「中山孺子倚新妝，趙女燕姬總擅場。齊唱憲王新樂府，金粱橋外月如霜。」沈德符則稱朱「雖警拔稍遜古人，而調人弦索，穩葉流麗，猶有金元風範」。

四十七、汲古閣書版

《汲古閣書跋》第128 頁《影宋精抄本五經文字九經字樣》毛扆跋雲：「吾家當日有印書作，聚印匠二十人刷印經籍。一日，往觀之，先君適至，呼扆曰：吾縮衣節食，遑遑然以刊書為急務，今板逾十萬，亦雲多矣。竊恐秘冊之流傳者，尚十不及一也。」書中所記汲古閣刻書之書版後來存放處見下：（1）《十三經註疏》板現存常熟小東門外東倉街席氏，近吳郡有翻板。（2）《十七史》板現存蘇州掃葉山房，近吳郡亦有翻板。（3）《史記索隱》《五代史補》二書板現存常熟東門內魚家橋鮑氏。（4）《津逮秘書》板已無。其中鄭樵注《爾雅》，有常熟蘇良建集古堂翻板。《酉陽雜俎》，有江寧書坊翻板。《輟耕錄》，有江寧翻板。《癸辛雜識》，有杭州翻板。《夢溪筆談》，有杭州翻板。（5）《漢隸字源》板已無。有翻板，在嘉定之羅店朱宅。（6）《百三名家集》板已無。近有杭州林氏翻板。（7）《三唐人文集》板向存常熟小東門興賢橋邵氏，後因遇火災，其孫可之、皇甫持正二家已毀，唯李習之板從火中搶出，今尚存。（8）《四唐人集》板已作薪煮茶。相傳毛子晉有一孫，性嗜茗飲，購得洞庭山碧蘿春茶、虞山玉蟹泉水，獨患無美薪。因顧《四唐人集》板而嘆曰：以此作薪煮茶，其味當倍佳也。遂按日劈燒之。案：《四唐人集》內，唯《唐英歌詩》一種，最為善本，即如席氏《百家唐詩》內亦刻，而空白多至二三百字，令人不可讀。然則汲古此本，真秘寶也。（9）郭茂倩《古樂府》板現存江寧。（10）《陸放翁全集》板向存常熟張氏，今貯蘇州紫陽書院中。（11）《元人十集》板向存無錫華氏，今已無。中元遺山一家，有蘇州施墨莊擁萬堂翻板。（12）《詩詞雜俎》板現存揚州商人家，久不印出。（13）《詞苑英華》板現存揚州。（14）李善《文選》板已無，現有江寧翻板。（15）《群芳譜》板已無，蘇州、江寧俱有翻板。（16）《琴川志》板現存常熟東鄉東周市一農家，惜邑人無有知者。（17）《六十家詞》板向存興賢橋邵氏，遇火災唯搶出晏殊《珠玉詞》一家。（18）許氏《說文》板向存蘇州錢錦開書坊，今在揚州，字已漫漶。（19）《忠義集》板現存常熟東門忠勝巷邵氏。（20）《蘇米志林》板存蘇州蔣氏。（21）《四書》板已無，有松江夏氏翻刻。（22）梵本翻宋版《華嚴經》。（23）《指月錄》板現存常熟虞山三峰清涼寺。

四十八、汲古閣刻書不精

汲古閣刻書並不精。不據所藏宋元舊本，校勘亦不甚精。數百年來，傳本雖多，不兔給佞宋者之口實。孫從添《藏書紀要》云：「毛氏汲古閣『十三經』『十七史』，校對草率，錯誤甚多。」又云：「毛氏所刻甚繁，好者僅數種。」元大德本《後漢書》有清陳鱣跋，云：「蕘圃嘗雲，汲古閣刻書富矣，每見所藏底本極精，曾不校，反多臆改，殊為恨事。」我們還可再舉一例，也是《津逮秘書》本的《東觀餘論》二卷，胡珽有跋云：「余得是書後，以《津逮秘書》路為一勘，知毛刻即從此本（明萬曆刻本）出，其訛謬處，動以百計。《學津討源》又從毛本出，無庸更校矣。」早在1930年，趙萬里跋宋刻本《准海居士長短句》中即云：「傳世秦詞以毛氏汲古閣本為最劣，其底本亦當自三卷本出，惟前後倒置，又妄據他書增人《如夢令》等十闋。除《喜春來》或確係准海佚詞外，余率據《類編草堂詩餘》及明人所輯《續草堂詩餘》《吉今詞統》內錄出，實則均非秦作。其誤與毛氏所刻蘇子瞻、周美成、李清照詞均同，實無足怪也。」汲古閣刻《津逮秘書》本《法書要錄》十卷，何義門曾以宋本陳思《書苑菁華》及鈔本《墨池編》，又吳岫（方山）所藏萬曆以前舊鈔本校之，發現原本凌亂脫漏，多者至數十百字，單詞隻句，訛奪尤甚，幾於無葉無之。所以張元濟先生見後，慨嘆「不見此校，固不知近刻之難信，尤不知舊本之可珍也」。毛刻本不精之例，還可看《蕘圃藏書題識》卷七《李群玉詩集》。

四十九、毛子晉載記

鄭德懋撰《汲古閣主人小傳》，見《小石山房叢書》，云：「方汲古閣之炳峙七星橋也，南去十里為唐市，楊彝鳳基樓在焉；東去二十里白茆市，某公紅豆山莊在焉。是時，海內勝流至常熟者，無不以三處為歸。江千車馬時時不絕，而應接賓客如恐不及，汲古主人為最。尤好行善，水道橋梁，多獨為成之，歲飢則連舟載米，分給附近貧家。雷司理贈詩云：『行野田夫皆謝賑，入門僮僕盡鈔書。』蓋紀實也。」又徐康《前塵夢影錄》卷下云：汲古閣在虞山郭外十餘里，藏書刊書皆於是，今析隸昭邑界。剞劂工陶洪湖、郭方山，溧水人居多，開工於萬曆中葉至啓禎時。留都沿江卼卼，毛氏廣招刻工，以「十三經」「十七史」為主。其時銀串每兩不及七百文，三分銀刻一百字。所刻經史子集道經釋典，品類甚繁。當其時盜蜂起，毛氏賴工多保家，至國朝初年，家亦因此中落。有子三，曰宸、曰褎、曰表。扆字斧季，最著名。即鈔本亦精校，影寫風流，文采照映一時。下至童奴青衣，亦能鈔錄。所藏書多秘籍，後歸之季滄葦。錢謙益題手校《後漢書》云：『二十九日，毛子晉邑中富人也，亂時曾有小德於予家，往年死，予不吊，是日葬於戈莊，因一行以盡故舊日之情。然子晉尚以財自豪，今諸子又不逮，將來毛恐不昌矣。嗟乎！」（見鄧之誠《骨董瑣記》卷八「毛子晉」）」

本文原刊天一閣文叢第24期（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