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燁齋讀書筆記(三)上

宏燁齋讀書筆記(三)上

沈津


一、《楊繼盛奏疏彈劾嚴嵩》手稿

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楊繼盛奏疏彈劾嚴嵩》,明楊繼盛撰,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手稿本。計十四葉,裝裱為一冊。藍格。遇「皇上」「國家」「國」「朝廷」「高祖」「祖宗」「旨」「聖」等敬字換行另起,並抬高一格。稿上塗抹修潤處甚多。楊繼盛為嘉靖二十六年(1547)進士,明代第一直諫之臣,任兵部車駕司員外郎時因劾大將軍仇鸞誤國,被貶狄道典史。仇鸞事敗後,世宗重用之。後任兵部武選員外郎時,又劾權相嚴嵩十大罪狀,下獄受酷刑,棄市而死,年四十。「落實政策」並推倒一切不實之詞,是在他死後十年了。嚴嵩後被削籍為民,抄沒家產。嘉靖帝卒,穆宗繼位,就賜楊一個「忠義」的封贈而已。李大釗書法中最常見的一副對子「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就是楊繼盛的句子。楊繼盛留下的絕命詩也很有名:「浩氣還太虛,丹心照萬古。生前未了事,留與後人補。」他認為嚴嵩專權害國,是「天下之第一大賊也」,到任甫一月,即起草奏疏彈劾嚴嵩,列十罪五奸,全文言辭激烈,痛切之情,躍然紙上。這篇奏疏題作「請誅賊臣疏」,流傳甚廣。《明史》本傳節路此疏,僅1,600字。此本即楊氏疏議底稿,行書蒼勁渾樸。楊手書真跡並不多見,海內外現存者,有河北省博物館《楊繼盛行書諫草》《自書年譜》《行書梅軒詩》三件、鎮江博物館楊被貶狄道時所寫詩文《記開煤山稿》等四篇、美國翁萬戈先生藏《楊忠愍公獄中書》手跡(作於嘉靖三十二年元旦)。經與他本影印件比對,哈佛所藏確係楊繼盛手書真跡。收入《楊忠愍公集》中的奏疏,當為楊繼盛上奏朝廷的定本。楊集刊刻最早的為明隆慶三年(1569)刻本,上距楊被斬僅14年,以此本與哈佛手稿比對,兩者頗有出人,集本計5,200餘字,稿本計4,800餘字。

有學者從奏疏內容上以隆慶本與哈佛本比對,確認此手稿「是他彈劾嚴嵩奏疏的初稿,作於嘉靖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至十二月十六日之間,在准安至北京途中」。

二、毛抄《離騷草木疏》

《離騷草木疏》,清初毛氏汲古閣抄本,一冊。哈佛燕京圖書館藏。這是釋草術之專書。此書宋代有慶元六年(1200)羅田縣庠刻本,但元代、明代均無再刻,直至清乾隆間才有刊刻。此本乃據宋慶元六年羅田縣庠刻本所抄,據傅增湘《藏園群書經眼錄),他意墨俱佳,仍堪稱「下宋本一等」,當為毛氏精抄入藏者。汲古閣主人,即常熟毛晉,為明末清初著名藏書家及出版家,明末諸生,他於宋版書和舊抄本,多計葉付酬,故鄉里有諺云;「是百六十行,不如鬻書於毛氏。」「毛抄」現已成為古書版本學上的一個專用名詞,即指毛氏沒古閣抄本。毛氏所抄的底本,多罕見秘籍,屬流傳不廣的宋元刻本,且簿寫糖良,用工、月筆、用墨、用紙都經過饃重選擇,字體即使是一點一畫之微,亦不肯輕率以事。清代著名要者段玉裁曾跋《集韻》(寧波天一閣藏本)云:「凡汲古閣所抄書,散在人間者,無不精醬,出書尤精乎精者也。」毛抄流傳很少,後世藏書家爭相寶藏。據王文進以各家書目綜合統計,見諸《明毛氏寫本書目》之毛抄,有240餘部,此書不見其中。如今傳世之毛抄,不逾百種,僅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天津圖書館、北大圖書館、河南圖書館、山東博物館、常熟市圖書館、蘇州市圖書館及台灣圖書館、台北故宮博物院有藏。哈佛燕京藏抄本逾幹部,清初抄本以此本冠其首,而美國國會圖書館也無人藏。

三、來遠號《管駕日記》稿本

《北洋海軍來遠兵船管駕日記》,稿本,一冊。中國近代海軍之創建,始於清同治年間,光緒十一年(1885)北洋大臣李鴻章通過駐德使臣許景澄,向德國造船廠訂購「來遠」「經遠」裝甲巡洋艦,此外又從英國訂造「致運」「靖遠」二艦。十四年(1888)春,四艦馳抵天津,李鴻章親臨接收,編人北洋海軍建制,旋即駛赴遼渤一帶操巡。此日記為航海日誌,存光緒二十年(1894)五月初一日至五月二十九日,時船在威海,而八月十八日甲午海戰開戰。

日記前開列兵船裝備、人員、武器等,至為詳細,為研究中國早期海軍史提供了第一手資料。光緒二十年甲午海戰中,「來遠」號奮勇擊敵,重創日艦「赤城」號,在戰鬥中不幸中彈二百餘顆,因起火燒裂,退出陣外。因補救得力,雖僅存皮殼,但機械、火器尚可使用,仍有戰鬥力,後歸旅順港修理後,駐防威海。光緒二十一年(1895)二月,在威海衛之戰中,此艦遭日軍魚雷艇偷襲,中雷傾覆。北洋海軍覆滅前,在編軍艦共25 艘,除「來遠」號尚存此《管駕日記》外,未聞他艦有文獻實物留存世間。


四、華燧會通館銅活字印本

《會通館校正宋諸臣奏議》,此書一百五十卷,為明弘治三年(1490)華燧會通館銅活字印本。存一百十四冊。此為今所知最早之金屬活字印本,乃1942年間董康售與哈佛燕京者,據1942年7月25日鄭振鐸等人致蔣復瑰函云:「董某售會通館本《諸臣奏議》於燕京,竟得價五百以上,誠駭人聽闡之事也。」中國現今所知最早用金屬製作銅活字而印出書本者,即為錫山華燧會通館銅活字印本。錫山即無錫。會通館印的銅活辛本,本身刷印貌少,從清代以來流傳即稀,而今則更罕見了。所以葉德輝《書林清話》中說:明人活字版。以錫山華氏最有名。活字擺印,固不能如刻印之多,而流傳至今四五百年,蟲鼠之傷殘,兵獎之銷毀,愈眾知面機。此藏書家所以比之如宋槧名抄、爭相寶尚,固不僅以轉源出天水舊乘,可以奴視元明清刻也。在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裡,還收藏一部《會通館校正音釋詩經》二十卷,是明弘治十年(1487)華燧會通館銅活字印本。為傅增湘售與美國人的,作價大洋100元。此書大陸各館無收藏,也不見各公私藏家書目著錄。錢存訓數授曾研究說,明代銅活字印本見於著錄者凡五十種,而存於世者僅三十種,其中屬華氏會通館所印活字本約十五種,大部分尚存。是本有大小活字兩種,大字本較小字本難得。小字本為《會通館印正宋諸臣奏議》,中國國家圖書館、台灣圖書館有全帙入藏。大字本即此,上圖存二十一卷、台北館仔二十三卷,又天津館、中國社科院文學所藏本皆殘本,四館相加僅存六十二卷,不及此本之半。此為初印之本,錯字皆挖去,並有貼補,或以筆填入,或以活字鈐補。每隔數卷之末尾,鈴有「校完」紅色木記,顯為初印後專人校對之本。


五、徐士燕手稿拓印本

津曾於哈佛燕京見有《性禾善米軒詩稿》一卷,為清徐士燕撰,道光二十六年(1846)手稿拓印本。《詩稿》實乃仿《清儀圖雜詠》十二首。每詩旁皆拓有器物原形,互為印證。今原器物多已佚去不存,賴此可窺一斑。徐士燕,字谷孫,浙江嘉興人,同柏子。此本有徐士燕跋,云:「張叔未舅祖《清儀閣雜詠》作於嘉慶戊辰,是年浙西大水,因以憂時憫農之意,托諸賦詠。其首章云『編宜唱出新詩卷,消卻風波水國愁』,蓋自序其志也。今年夏小旱,憫雨者再輒得雨,喜不自勝,愛雜舉古物小品詠之,得十有二首,雖憂樂可感,意各不同,而瓣香有自,竊願無己後云。」又於上海圖書館見《性禾善米軒小草》不分卷稿本,扉頁題「性禾善米軒詩稿。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元旦。八十歲老者張延濟」,為雙鈎所摹。此集為未刻稿本,收詩凡八十五首,又附《思貽居偶吟稿》一卷,計二十三首,部分詩作上有張廷濟批語。除詩之外,又有文稿,多為考釋金石文字,計二十三篇,亦未刻。


六、上圖所得陳清華佳本

上海圖書館在「文化大革命」中所得陳清華藏書中最好者計有:

《隸韻》十卷,宋劉球撰。宋拓本。明范氏天一閣舊顯,有清人秦恩復、江溜、阮元等題記。此本罕見。嘉慶中秦恩復重刻時,係據家藏半部及此本摹寫上版。中國國家圖書館亦有宋拓本,但缺卷四,此部尚存。

《文選雙字類要》三卷,宋蘇易商撰。宋津熙八年(1181)袁說友知池州郡高刻經願三年(1192)重修本。版心有「壬子年重刻」之葉,即紹熙三年計衡繼任後所補刻。宋本罕見、僅見錢益《也是園書目》著錄。明嘉靖十九年(1540)姚虞等曾重刻,傳本亦不多。中國國家圖書館所藏為明刻本。有「德興集學書籍准條不許借出」楷書長方木印記。

《炒法蓮華經)七卷,缺卷一、二、四。金天眷二年(1139)刻本。卷軸裝。寫經體。硬黃紙。卷未刻有「平陽府洪洞縣經坊衛家印造記」圖記。後有印經人題記。金刻傳世不多,此又為現存金刻之最早者。

《妙法蓮華經》七卷,存卷四。金刻本。卷軸裝。末有刻經人絳州曲沃縣裝長官莊吉資吉用題記。

《趙城藏經)十種十一卷。金刻本。卷軸裝。為《鞞婆沙論)一卷、《大般若波羅密多經)三卷(卷未有明崇禎十六年李冠龍題記)、《法句喻經)一卷、《大唐新譯仁王護困經道場念通軌儀)一卷、《守護國界主陀羅尼經》一卷、《舊日雜譬喻經》一卷、《佛說五大施經》一卷、《佛說隨勇尊者經)(與《佛說五大施經》合一卷)及《景德傳燈錄)。

《順齋先生閑居叢稿》二十六卷,元蒲道源撰。元刻本。罕見。過去私家收藏,多以鈔本著錄,僅皕宋樓陸氏有元刻本,已流人日本。此書國內只有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有殘本十三卷。

《書史會要》九卷補遺一卷,明陶宗儀撰。明洪武九年(1376)盧祥、林應麟等刻本。刻工精良,頗似宋元本。明末朱謀垔曾重刻,極拙劣,但亦罕見,藏家多僅鈔本。此明初原刻完整之本,其難得可知。1929年武進陶湘重為影刻,傅增湘即據此本為之校訂。

《倪雲林先生詩集》六卷附錄一卷,元倪瓚撰,明蹇曦編。明天順四年(1460)荊南蹇曦刻本。倪集傳以天順本為最舊,字體秀勁,猶有元刻遺意。此本流傳極稀。中國國家圖書館僅有明萬曆刻本。

《會通館校正音釋書經》十卷,撰人無考。明弘治正德間華燧刻本。僅見王文進《文祿堂訪書記》提及,殆即此本。

《藝文類聚》一百卷,明正德十一年(1516)華堅蘭雪堂印本。中國國家圖書館亦有人藏。

《論語集解》十卷,魏何晏撰。《孟子註疏解經》十四卷,漢趙岐、宋孫奭撰。清初常熟毛氏汲古閣影元抄本。底本為元岳氏荊溪家塾刻本。《天祿琳琅書目後編》著錄即為此本,是毛抄終極精整的一種。

《歷代蒙求纂注》一卷,元王芮撰,鄭鎮孫纂注。清初常熟毛氏汲古閣影元抄本。錢曾《讀書敏求記》著錄有元至順元年(1330)新安郡教授王子宜刻本,當即此本所由出。元本失傳,賴此以存元刻面目。

《慈悲道場懺法》,存卷八至十。一冊。北宋刻本。麻紙印。刻工樸質,大字,體如《龍門始平公造像》,1936年左右在陝西發現,共三冊,影印二百本。尚有兩冊,不知流落何處。

《嘉興府志》三十二卷,明柳琰纂修。明弘治五年(1492)刻本。二十四冊。國內僅有殘本及抄本。

《嚴州府志》二十二卷,明李德恢纂修。明弘治六年(1493)刻本。八冊。國內各館所藏只有殘本。

《肇慶府志》二十二卷,明葉春及纂修。明萬曆十六年(1588)刻本。八冊。未見各館著錄。


七、影宋本《漢書》毛跋係偽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漢書》一百卷,為清初影宋抄本,存二十卷(卷一至十二、二十一至二十八),見諸《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史部第35頁。按:此殘本得之於陳清華。然《祁陽陳澄中舊藏善本古籍圖錄》第一冊有李致忠、徐自強撰《周總理關懷下北京圖書館人藏的一批善本書》(代序二),提到此本係毛氏汲古閣的影抄本,「尤其是影宋抄本的《漢書》,其摹寫絕倫,形神逼真,很似宋刻」。細觀圖錄書影,書中並無毛晉之印,卻有毛晉之偽跋,知李氏當年鑒定有誤。




八、《苗蠻圖》各本之異

《苗蠻圖》的圖皆以彩繪本流傳,題名略有不同,如《黔苗圖說》《苗蠻圖說》等,以後者為最多。以圖計之,各本多不一樣,有八十二幅、五十七幅、四十一幅、四十幅、三十八幅等數種。圖為寫生,文則記實,文字作楷體,多在圖之右上方或中部。每圖之上,皆有苗族種裔說明。圖繪清代貴州地區諸苗之活動區域、形貌、服飾、器具、衣食住行、耕種狩獵、婚喪習俗等,人物形象百態千姿,圖文並茂,是研究當時黔地諸苗生活的重要文獻。國內有《百苗圖抄本彙編》,收有貴州地區所藏十一種抄本,內含台北傅斯年圖書館、法國博物館藏本,然以涵虛齋本與之相核,多有不同,且也別於哈佛燕京所藏之八種及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本。蓋人物之多寡、神態舉止,以及每圖背景之繁簡,多有變化。余歷年所見圖說十餘本,首皆無序,作者也無考,據李宗肪《黔記》卷三云:「八十二種苗圖並說,原任八寨理商同知陳浩所作。聞有板刻存藩署,今無存矣。」按八寨理苗同知一職,始設於雍正七年(1729)。且陳浩者,亦不見八寨縣歷任同知名錄中。李云陳氏所作當誤。然國內研究者多以陳浩為此書作者。丁酉夏,余在美國國會圖書館閱書一月,所見《苗蠻圖》三種,其一為乾隆時繪本,封面有隸書籤條,題「苗蠻圖冊頁」,存一冊。四十一幅,前有乾隆五十一年(1786)福海序,有云:「甲辰冬仲,楚秉天子命觀察黔中,下車伊始,輒留心民物,遍訪茅搬,則見苗獠雜處,同俗異宜。厥種既珠,托業亦異,其性拙而愚,其風樸而俚⋯茲因種類架糅,未由羅列,目擊其情形意態,以辨其性情風土之殊。愛按其醜類,繪厥金圖,彙為一帙。」福海為鑲紅旗滿洲人,字舫亭,雍正十一年(1733)進士。此或為圖說之最早者。係將國會本攝照與其他數本相核,圖及文字稍有小異,但視國會本之紙張、字體、鈐印、裝幀等,絕對早於他本。丁酉春月,余在蘇城,偶遇涵虛齋主人。主人喜藏書,數年來得秘本多多,承以見示所藏《黔苗圖》一冊,經摺裝,不著撰者、繪者姓名。封面簽題為楷書「黔苗圖全口 計八十二口」(口中之字損去,或為「圖」字)。疑此本殘去另一 。審其字體、面工、墨色較新,當為清道光以後之繪本。


九、「武英殿聚珍版叢書」

「武英殿聚珍版叢書」,乾隆年間木活字印本,是清內府繼《古今圖書集成》之後,又一部以木活字排印的大型叢書,流傳不多,極為難得。這套叢書收書138 種,從頭到尾斷斷續續刻 20年,印了300套,存於世者也不過十多套。美國駐華使館海軍武官吉里斯居然在北京搞到了四套,有三套就運到美國,一套在哈佛燕京圖書館,還有兩套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方圖書館,另一套留在北京他自己的家中。抗日戰爭時,日本人也不管他的外交官身份,竟然把他家所存的《叢書》全都搶走了。這套叢書現藏日本的什麼地方,則是泥牛入海無消息。陳清華先生生前曾留意收集《武英殿聚珍版》,先後覓得123種(其中《易緯》《魏鄭公諫續錄》《帝範》為乾隆三十八年武英殿刻本),雖不獲其全,亦難能可貴矣。


十、王鳴盛校本《南史》《北史》

20世紀60年代初,津曾翻閱明汲古閣刻本《南史》《北史》一部。此本有清王鳴盛校,每冊皆有校語,津嘗全部錄於上海圖書館印綠色格稿紙上,後置放於辦公室公文櫃中。津離館時,未曾取出。後上圖搬遷新館,古籍組工作人員以垃圾文件處理。前年,津返滬寓,有于先生前來探視,並帶來網上購得之《南史》《北史》王鳴盛校語數紙,其因不識誰人所錄,故請鑒定。津見後頗為驚訝,蓋即五十餘年前親筆所錄。雖有記憶,實已不抱任何重見之希望,竟能僥倖直睹。於君聽說後,即要持贈,準則婉謝不允。原書今藏上海圖書館,有葉景葵長跋,錄如下:「潘君博山收得王西莊校本《南北史》,極光精美。適故人宗耿吾舊藏劉泖生傳錄本散出,余即收之,有《南史》而無《北史》。借潘藏本對讀,知第四十九海以後校語未錄,第五十二至六十卷,則校語圈點均未錄。蓋當時借書時間匆促,教付闕如也。丁丑之夏,先室逝世,人山養靜,即攜劉校本,又借潘藏未三冊同行。到山後,經十日之力補錄完竣。秋後下山,因將抑卮兄稱贊此書,乃以余所補錄之三冊留供翻讀,潘本則換之赴漢。戊寅春回滬,則博山已由蘇避滬,當面繳還,而抑後匆匆離山,將余補錄本留山,屢托友人往覓未得。至庚辰,荷鄭性白親至抑卮山居檢查,始在書案抽屜內覓得。辛已春,又荷顧牧師自山中珍重攜回上海,始得與全書合併。良友之力,深可銘佩,而抑卮已作古人矣!卷四十五第十一頁,抑卮有校語著於前眉。渠讀書極細密,向少筆墨,此雖寥寥數字,亦可留作紀念。泖生先生校書甚精,此係匆匆傳錄,恐他卷尚有遺落之處,應再借原本校讀一過。卷六十四缺末兩頁,亦須補抄,並假《北史》過錄一部,俾人間留一副本。以近日物價趨勢而論,恐已無刊印之望矣!」


十一、《汲古閣景鈔南宋六十家小集》

魯迅托鄭振鐸買得影印明汲古閣抄本《南宋六十家集》(見《鄭振鐸年譜》上冊 1935年8月5日)。此為1921年古書流通處影印本,題作「汲古閣景鈔南宋六十家小集」,有鄧邦述序云:「隱湖毛子晉父子,當明季鼎革之際,獨以好書馳聲於東南間。其所刻書極多,雖讎校未盡精審,而世競寶之,然猶不及其景鈔之美善,為千秋絕業也。此五十巨冊,皆據南宋書棚本影鈔,內有陳解元書鋪印行木記者約十四五處,亦有版式疏闊或原有缺葉至十葉者,悉仍其舊,無竄改臆斷之習,乃至序後圖印亦俱摹寫酷肖,令人一見輒疑為原板初印,不知出於寫官技能工巧至此而極。後人雖雅慕深思,苦難企及。於是毛鈔乃成一種版本之學,足見一藝之成,卓爾千古,未可目為小道而忽視之也。宋賢小集傳本至夥,皆是傳鈔者,其多寡均不一致,要托始於陳氏意,當時得一家即刻一家,本無定數,刻本既不易得,鈔時每有參差。此五十冊未可遺雲完帙,但確從刻本移寫,不失廬山真面,與末本只隔一塵,與他家著錄傳鈔之本不可同年而語矣。余向藏兩宋小集十二冊,內亦有鄭清之《安晚堂集》,與此編次大殊。此為十二卷,而前五卷缺佚,僅存六之十二,凡七卷,彼則編為六卷,而五卷前所缺之古體諸作,無由蹤跡,幾疑《安晚集》中無古體矣。益《安晚集》所佚之五卷,後遂不復再見,《四庫》著錄亦用七卷本。則猶賴此不完之來本以為據,安晚古體供而不快者,以此。載籍之率存,其有益於古營先民,信非細耳。抑余更有言者。來本之在天壤,固已珍如星鳳,然一本刊成流布不止數冊,獨鈔本則用功特勤,成功特少,此五十冊淹內決無第二,是孤本也。論其精絕,殆將駕宋本而上之焉。此書毛氏鈔成,其前後所鈴諸印,亦皆精美,且每卷俱有,可謂不憚煩者。宣統紀元,余在瀋陽,書友譚篤生貽書告余,勸余收之。余時未見此書,但嫌書價太昂。篤生乃親賫出關,舉以相示,反余亦既覯止,遂不復問價,唯恐其不為我有矣。世間尤物,何必南威、西子,然後足以移情而動魄哉?後有覽者,其必不以余言為過分也。」(古書流通處印)


十二、崇禎書價

《宋文文山先生全集》二十一卷,宋文天祥撰,明崇禎二年(1629)武林鐘越躍庵刻本。此書扉頁有「每部定價紋壹兩“」「博陸雙橋本府二房發兌」「武林博溪鐘府藏板翻刻定行追究」等識語。書之有定價,殊為難得。津數十年來所見明刻本中鈐有書價者僅十餘部而已。明代書價是研究明代經濟特別是商品貨幣經濟發展狀況的一個重要課題。崇禎間,米價貴得離譜,清丁國鈞《荷香館瑣言》卷下據《芸窗雜錄》記崇禎十年(1637)米價,冬粟每石一兩二錢,白粟一兩一錢。而明崇禎末年年穀屢荒,土地每畝僅值一二兩。明代萬曆間名秩官員之俸祿,以正九品所得年俸為七十二石米,月俸為六石米,折合當時銀兩為八兩八錢。也就是說,書價在明代末年一直居高不下。書價的高低,直接影響到文化傳播的廣度。當然,一書刻於何地,所用木版之優劣,紙張之選擇,寫工、雕工、印工、裝訂工,以及發行量等因素,都會進行覈算而反映到書價上去。書印成後,又有不同地區、不同時期、政治局勢、交通情況、年成豐歉等因素,會對書價形成及變化發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書價不好研究,因為第一手的資料太過缺乏。近幾十年來,涉及明代書價的文章有幾篇,但多人云亦云,抄來抄去,蓋作者皆未見到第一手的原件,也未知真諦。此書國家館、上圖等十五館及台灣圖書館(兩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方館、日本內閣文庫、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亦有入藏,但都沒有書價之木記。或許可以這麼說,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明刻本都珍藏在圖書館中,不要說一般讀者很難見到,就是專門研究中國書史或出版史、印刷史的學者也很難遇見實物,因為無法知道在什麼書上會有這樣的鈐記。這也是十多年來出版的一些有關版本學的著作,或沒有關於書價的章節,或僅引別人的幾句敘述的原因。


本文原刊天一閣論叢第廿三輯(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