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時代的寫本

印刷時代的寫本

何朝暉

各位師長,各位同道:

今天非常榮幸能夠參加東亞寫本文獻研究中心成立儀式暨首屆學術研討會,見證這一歷史時刻。研究中心的成立,無論對寫本學還是書籍史研究而言,都意義重大。

我本人從事書籍史研究,主要聚焦明清以來的出版史,以前沒有專門關注過寫本,在這方面我其實還是個小學生,要多向各位專家請教。書籍史這一源自西方的理論,關注的重點實際上是印刷時代。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寫本研究和印本研究都是兩個相對獨立的領域,二者雖然都屬於書籍、文獻範疇,但這兩個領域的學者交流其實並不多。目前學界已經譯介了幾部西方書籍史理論著作,其中包括我翻譯的《書史導論》,還有另外兩本譯著。這些著作基本上都是印本談得多,寫本談得比較少。在西方也有專門的寫本研究領域,叫「manuscript studies」,跟國內的情況類似,和印刷書籍研究涇渭分明。國內寫本學以簡帛文獻、敦煌文獻為中心,其研究範式、研究方法和印本研究存在一定差異。不過近些年來,兩個領域之間的交流日漸增多,寫本學和書籍史理論也開展了很多對話,這是一個很好的趨勢。

我覺得書籍史理論應該有一個拓展和整合,也就是把寫本和印本放在一起考察。當前最經典的書籍史理論是羅伯特·達恩頓(Robert Darnton)提出的「交流圈」。這個模型討論的全部是和印本有關的內容,而且是谷騰堡印刷術發明以來的東西。這次會議促使我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應該如何整合寫本和印本研究理論?

在我看來,近年來國內寫本學的興起,其實是受到了書籍史,尤其是印刷文化研究的刺激。如今學界歸納出的寫本的諸多特點,大多是跟印本相對的。比如寫本具有現場感、具有個性化的特徵,對應於之前研究印刷文化的學者所提出的印本的標準化、固定性。寫本學的不少理論觀點實際上是比照著印本文化研究提出來的。我今天的發言,更多的是從兩者的延續性來談。以往的研究強調寫本和印本的差異,今天我想梳理一下二者之間的聯繫和傳承。

剛才杜澤遜老師總結了寫本的六個特徵,我覺得非常好,由此也激發了我的一些思考。印刷術發明之後,我們通常將這個歷史階段稱為印刷時代。但進入印刷時代後,寫本並沒有消亡。正如剛才徐俊老師所說,在印刷時代,寫本依然是文獻傳播的主要方式之一。我總結了印刷時代寫本的三個特點,分別是融合性、衍生性和互補性。

融合性就是抄寫和印刷同時出現在一個文獻裡。這是兩件明代崇禎年間的公文,一件「部札」,是委任狀;一件「札付」,是嘉獎令。公文裡都有一些套話,因為要批量下發給很多官員,就把重複出現的事由、背景等文字事先印好,中間空著的姓名、職銜等信息,手工填寫,這個就是印刷和手寫結合的復合形態。



還有古代科舉試卷,宋代以後是印刷的。因為試題需要大量複製,短時間內靠抄寫來不及,而印刷效率比較高。試題發下來,舉子要作答,答卷當然是寫本。試題和答卷應當視作一個整體,試題是印刷的,而答卷是手寫的。

書也有這種情況,比如功過格。功過格有固定模板,每個月分成三十天,每天手寫記錄當天的功過。模版旁邊有小字說明,可以依照模板印十二份,對應一年十二個月,裝訂成冊,就能記錄全年的功過。這就是一本寫、印復合的書。


清黃正元輯、周兆壁繪圖《御虛階功過格》一卷,乾隆二十二年(1757)天賜堂刻本(天津圖書館藏)

前些年我曾訪談美國布朗大學歷史系包筠雅教授,她提到在福建做田野調查時,看到過一種民間禮儀文獻。通用的內容是印刷的,和本家族宗教信仰有關的部分比較獨特,是手寫的,合在一起,也是抄刻復合形態的書。

還有一些書雖然是印本,但實際上保留了寫本文化的印記。例如顏元《禮文手抄》,內容一部分是大字,是從各類典籍中摘抄的和禮儀有關的文字;一部分是小字,是作者對禮文的註解和闡發。雖然書名裡面有「手抄」二字,但實際上是印本。再比如《中國古籍總目》著錄安徽省圖書館藏有一部《春秋手抄》,是明刻本,書名卻保留「手抄」二字,可以想見這部書最初是抄寫而成的。




清顏元撰《禮文手鈔》五卷,民國十二年(1923)四存學會鉛印《顏李叢書》本

第二個特性是衍生性。在印本時代,有些寫本跟印本關係非常密切,是圍繞印本而產生出來的。大家知道,雕版印刷之前必須寫樣,而有些寫樣稿最後卻沒有粘貼上板刻印成書,保留下來的就是一個寫本,實際上它是為了印刷而寫的。除此之外,由印本而衍生出來的還有稿本、抄本、批校本,這些大家都很熟悉。



清秦溪輯《山左書畫志略》十三卷,

清寫樣本(上海圖書館藏)

這是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朱彝尊《經義考》稿本,當然這部書後來有了刻本。



清朱彝尊撰《經義考》不分卷,

清稿本(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這是一個抄本,但是抄寫的格子是印刷的。同樣可以看作是寫印復合形態。


《月令匯纂》六卷,

清冰絲館抄本(上海圖書館藏)

這是明代活字本《墨子》,黃丕烈校本。這個活字印本固然非常重要,但是黃丕烈手寫的校語也很珍貴,雖然字很少,但學術價值很高,屬於黃丕烈的校勘成果。


《墨子》十五卷,明嘉靖三十一年芝城活字本(清黃丕烈校並跋,國家圖書館藏)

這是一個清代的批校本,大家對批校本也很熟悉,不用多說。


《楚辭集注》八卷,明萬曆間朱崇沐刻本(清黃景仁批校,美國國會圖書館藏)

此外還有書上的題跋。相比書里印刷的文字,手寫的題跋篇幅很短,但是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值。有學者將這些分散的題跋輯錄出來,整理出版了不少題跋匯編著作,把寫本轉化成了印本。

第三個特性為互補性,主要體現在抄配、抄補上。刻本如果某些卷次出現殘缺,往往會採用抄配的方式補全內容。同時在書籍流通領域,即便在印本時代,抄本仍然具有流通價值,仍然在一定範圍內流通。所以從書籍流通、傳播這個角度來講,抄本與印本是共存互補的。

這是國家圖書館藏元刻本《陸宣公集》,卷首有袁克文(寒雲)題跋,陸宣公畫像也是手繪的,圖像和書籍是配套的,所以也可以看作是寫刻復合形態。更重要的是,這部書卷二十二是抄配的,原刻殘缺了。



唐陸贄撰《唐陸宣公集》二十二卷,

元刻本(國家圖書館藏)

再看清代「百本張」。「百本張」都是一些小冊子,內容是戲文曲藝,常在廟會地攤售賣,定價也不貴。這類小冊子如果要雕版印刷的話,就會比較費事兒。它的篇幅不大,抄寫起來比較方便,成本也低,數量比較靈活可控,所以就用抄寫的方式來複製、出售。這是對印本時代圖書流通、傳播的一種補充。



以上就是我的一些粗淺見解。接到會議通知之後,大概有一個星期,琢磨出來這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向各位師友請教。謝謝!

(王楊楊根據錄音整理,內容經作者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