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本文獻的六點特性

 寫本文獻的六點特性

—在「山東大學·華東師範大學東亞寫本文獻研究中心」揭牌儀式上的發言(2026年6月23日)

杜澤遜


尊敬的陳子善先生,丁小明教授,黃發有副校長,趙生群先生,徐俊先生,各位領導,各位專家,上午好!

今天,「山東大學·華東師範大學東亞寫本文獻研究中心」揭牌儀式隆重舉行,這是中國文獻學研究領域的一件很有意義的大事。

中國的古籍在印刷術發明以前,基本上都是寫本,中國早期核心典籍為「五經」—《周易》《尚書》《詩經》《儀禮》《春秋經》,當然長期都是寫本。東漢出現了刻在石頭上的文本《熹平石經》,三國時期魏國出現了《正始石經》,唐代後期出現了《開成石經》,這些都是寫本的替代品,也就是把寫本複製到石頭上,不能改變寫本的基本屬性,那就是一次只能產生一個文本。傳拓技術產生後,石刻文獻經過傳拓可以產生多份拓本,使石頭上的典籍可以一式多份地複製,這對印刷技術有啓發。但是刻石的目的不完全是為傳拓,所以傳拓技術還不是書籍生產的手段。到了唐代,發明瞭木刻板印刷術,才使書籍生產方式發生了根本轉變,一套木版可以多次刷印,根本改變了書籍生產方式。宋朝人認為,書籍雕版印刷造成了寫本的失傳,而且認為寫本精心校勘,質量更高,認為雕版印刷更容易,所以質量不夠講究,認為印刷術發明導致書籍校勘質量倒退。宋朝人的這個看法也有兩面性,典籍寫本文字訛誤實際上很不少見。當然這無法動搖寫本文獻的不可替代的價值。

我們還要看到,五代國子監刻「九經」,是唐石經以後儒家經典版本的一個里程碑,北宋國子監本來自五代國子監本,南宋國子監本來自北宋國子監本,宋代地方官刻本基本來源於國子監本,而宋代書坊刻本有時候也特別在書名上冠以「監本」字樣,說明國子監本有一定的權威性。很有意義的是,國子監本有利於版本的統一,有利於文本的官方化、規範化,是文化上「書同文」的重要標誌。

進入印刷時代,寫本仍然非常流行,《永樂大典》《四庫全書》這類大規模典籍都沒有刻印,而是僅有寫本。大批量的檔案也沒有印刷,而是只有寫本。近年來大批民間文書被發現整理,這說明雕版印刷發達時期,寫本仍然扮演重要角色。我們大學的檔案館,檔案數量龐大,基本上是寫本。我們回頭看敦煌文獻,百分之九十九是寫本,敦煌學早已是國際顯學。

寫本文獻比起印刷本,我認為至少有六個特點。

第一,寫本文獻很大比例上不是定本。孔子整理五經,可以說是整理定本的早期行為,但是其他文獻則更多到了劉向校書才有了定本。這個定本在後來也不斷有新的整理本,例如《儀禮》到了東漢鄭玄又把古文本、今文本做了合併工作。開成十二經是儒家經典的權威定本,而蜀石經與唐石經就存在一些文字的不同。經典定本大概是五代國子監刻九經才真正有了經注本的定本。這個時間離先秦時代經書的形成已經上千年了。在這千年之間,文本的不定型是基本特徵。這之間文本的流傳和變化,值得研究,否則文本的原始面目就很難認識,文本的原始含義也同樣存在理解上的伸縮度,認識歷史真相也就存在一定困難。可是證據在哪裡?人們對出土文獻、敦煌文獻、石刻文獻特別重視,就有了理由。

文本的不定型還表現在,一件寫本可以陸續添加內容,甚至前、後、背面,添加與主題內容相關或不相關的文件。著名的《黃帝四經》就寫在馬王堆出土的戰國帛書《老子》乙本卷前。敦煌寫本這類情況也很多。

第二,寫本文獻的文字往往不夠規範。學術界把不規範的字叫別字、俗字。碑別字、敦煌俗字,都是文字學研究的重要課題。《永樂大典》《四庫全書》都是相對規範的寫本,與同一時期的官方刻本比較,別字、俗字仍然相對較多。寫本文獻無法擺脫書寫者的個人影響。

第三,寫本文獻更多具有原始性。我們知道,文獻經過整理、刊刻、出版,大部分情況下要做規範工作,有的內容不予保留,有的內容稍微調整,有的內容則是整理者增加的。寫本文獻則大部分沒有經過加工改造,有特殊的價值。

第四,寫本文獻大都是獨一無二的孤本,在文本上具有不可替代性,需要特殊保護。

第五,寫本文獻往往有書法上的審美功能。例如帛書、簡牘、敦煌吐魯番寫本,都有一些書法精品。印刷品審美功能相對較弱。

第六,寫本常常具有保密功能。例如私人信件、私人日記、私人檔案,都是要保密的。印刷品則相反,是推進流通的。

以上六條寫本文獻的特殊性,只是寫本文獻特性的一部分。我們還要加強寫本文獻的保護整理研究和出版,認識寫本文獻的特殊價值,為學術研究提供更豐富的材料。

「山東大學·華東師範大學東亞寫本文獻研究中心」的成立,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丁小明教授是寫本文獻收藏、整理與研究的名家,多年來作出了重要貢獻。他提出和山東大學聯合成立寫本文獻研究中心,我認為非常重要,可以聯合起來,共同推進寫本文獻的整理研究。陳子善先生是現代文學研究大家,收藏寫本文獻豐富,發現了很多重要史料,為弄清歷史真相作出了巨大貢獻,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兩位專家蒞臨山大,與山大的同道共同為東亞寫本文獻研究中心揭牌,舉辦學術研討會,大大提高了寫本文獻研究中心的地位,也為寫本文獻研究中心的工作指出了道路。山東大學黨委原書記任友群同志高度重視,積極促成了寫本文獻研究中心的成立。山東大學各級領導,尤其是山東大學人文社科研究院領導、文學院領導,為落實學校精神做了大量具體工作。在此,對各位領導表示感謝。我們一定努力工作,為寫本文獻研究作出積極的貢獻。

謝謝!

2026年6月2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