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序」「跋」

談談「序」「跋」

杜澤遜

現在聊一個話題,這個話題寫在白板上了:序、跋。這個序、跋,應該是大家熟悉的,是咱們文獻學的正話題。在座的各位對於序應該是都知道的,而對於跋呢?不一定都知道。關於什麼是序、什麼是跋,我問過同學。一位同學的回答,比較標準,寫在前面是序,寫在後面是跋。為什麼說比較標準呢?因為字典上就這麼說的,而這一答案是完全錯誤的。序和跋是兩種文體,各位,它的思路、寫法、套路是不一樣的,甚至於宗旨都不一樣,目標都不一樣。

首先說這個序,大家接觸比較早的是《太史公自序》,如果你學過《周易》的話,知道還有一篇叫《序卦傳》。《周易》有《序卦傳》《雜卦傳》《說卦傳》,其中《序卦傳》寫的什麼內容啊?《序卦傳》就是把六十四卦的順序給你捋了一遍,用那種蟬聯體,一個接一個,你能把它背下來。教《周易》課的老師,像周易研究中心老師黎馨平,教尼山學堂《周易導讀》,她就先教《序卦傳》。把這《序卦傳》給背下來,六十四卦順序就瞭然了。《太史公自序》的內容,有兩部分,一部分內容講太史公的家事,以及太史公發憤著書的過程,而另一部分是講《史記》的篇目和順序:某某第一、某某第二。《史記》的篇目,對每一篇為什麼要寫,有那麼三四句話的交代。根據前人的意見,《太史公自序》後半部分就是《史記》的目錄。《漢書》也有個《敘傳》。《太史公自序》是在最後的,《漢書》的《敘傳》也在最後。它是模仿《太史公自序》的,也是前面講家事,搬出了班彪,司馬遷是搬司馬談。同樣在後半部分,是《漢書》的篇目順序及每一篇為什麼要寫。我們還可以看《說文解字敘》,在最後,也是先講一套道理,再來擺540個部首順序。漢朝人寫的序都在後頭,不在前頭,這種例子多了去了,一直到《文心雕龍·序志》都是最後一篇,怎麼能說在前頭的是序呢?之所以把這個序搬到前頭來,是考慮讀者通過看這個序,能瞭解這個書,作為一個入門,但是這個序的產生是在最後,這是毫無疑問的。我不寫完《史記》,我怎麼可能寫《太史公自序》?所以,所有的序都應該是最後產生的。劉向校書的時候,他的那個序,也應該是在尾巴上。我把這個書整理完了,我最後要有個交代。對不對?大約唐以來,把序移到了前頭,是作為閱讀的指南,是個好心。可見在前在後都是序,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序的任務不能忘了。因為什麼呢?自序的後半部分是篇目次序,叫目次,它後來獨立了。現在你打開書不都是第一章、第二章?先來一個目次。前言是前言,目次是目次,它分裂了。分裂以後,《太史公自序》的後半部分就沒了,就不需要了。作為歷史文獻還是需要的。但現在我們中華書局出版《史記》,還得專門再給它搞一個目錄,不然不好查。也就是說更晚的序,是不包括目次的。那就剩下司馬遷的家事,司馬遷的艱難歷程,以及寫《史記》的過程了。

給人家的書寫序,比較早的—我不知道最早的是誰—《昭明文選》有一篇名篇,是南朝梁任昉(任彥升)寫的。他是梁代前三號的作家,沈約是一個,任昉是一個。任昉給誰寫的序呢?王儉的集子。王儉的地位很高很高,他的謚號是文憲—有身份的人不在了,都有謚號。《王文憲集序》就是王儉的集子的序。《王文憲集序》,敦煌也出了殘卷,這一篇是個名篇。在這一篇裡頭,任昉主要是介紹王儉這個人,這就抓住了序言的根本任務。主要的篇幅不是評價這本書,請記住,而是寫這個人。

序的這一功能在後來得到了發展,大家可能看過宋濂《送東陽馬生序》,這不也是篇序嗎?裡頭寫馬生了嗎?算是沒寫吧。寫誰呀?寫他自己,是吧?這就有點像《太史公自敘》了,自己說自己。過去老人過壽,關係比較好的人要寫壽序,就是祝壽的,寫一篇某某先生七十壽序。寫什麼呀?就是寫這個壽星怎麼好,還是寫人的。陳寅恪先生晚年去了中山大學,遠離了政治中心北京,又不願意到海外去,就在邊上,在廣州。他的學生蔣天樞,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主要特長《楚辭》《詩經》研究。蔣天樞先生極其厚道,在困難的歲月裡頭,南下廣州看望老師,所以陳寅恪對這個學生是特別的信任。陳寅恪身邊也有學生,而這個學生,就是他所在的中山大學歷史系主任,他叫劉節,大史學家。但是他並不信賴劉節。不是劉節不行,而是劉節作為系主任,是危險人物,隨時可能被人抄家打倒,對吧?在那個年月裡頭,陳寅恪先生不讓任何人到家來拜年,劉節還是去拜年了,跑到他家磕了個頭,馬上就走了,他怕陳先生罵他。但是他認為這一道必須得畫。說明劉節對他老師是很忠誠的,但是陳寅恪卻不能把任何事情托付給劉節。他把自己的遺稿,一批又一批的托付給蔣天樞。蔣天樞就在家裡偷偷地整理,等到改革開放,蔣天樞先生就把這些書稿交給上海古籍出版社,很快就出來了。陳寅恪被人們再認識,就是這麼來的。他最後附了一個《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這個部分經過增補成了一本書,可以說成了一本名著。陳寅恪寫過一首詩,可以認為是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一首詩,就是《王觀堂先生輓詞並序》。《王觀堂先生輓詞並序》,雖然說是輓詞,實際上是詩,長篇詩。如果你沒看過的話,你就從網上找到它看一遍。陳寅恪先生說它像順口溜,它像七字唱,七言詩,像彈詞。因為他研究《再生緣》,陳端生的。那首詩是朗朗上口,像《長恨歌》那樣的風格。陳寅恪對《長恨歌》有深刻的研究,他寫過《元白詩箋證稿》,所以那個詩風,像唐朝人。陳寅恪先生《王觀堂先生輓詞並序》,借悼念王國維,把晚清的歷史寫了一遍,好多的事。它背後,別人不一定都看那麼清楚。他曾經在散步的時候講給蔣天樞聽,那句話背景是什麼,這句話是指的什麼。蔣天樞回到宿舍就把這些都注上。今天的《王觀堂先生輓詞並序》有注,這個注,實際上是陳寅恪口述,等於自己給自己作注,但是他的操刀者是蔣天樞。蔣天樞放下了自己的研究,整理老師的東西。蔣天樞到廣州去看老師,陳寅恪就寫了一篇文章《送蔣秉南序》。秉南是蔣天樞的字。《送蔣秉南序》,很明顯地在模仿《送東陽馬生序》,也就是說,主要談了陳寅恪先生他自己的主張,也就是所謂自由之精神,學術自由,這樣的主張。這篇東西和《王靜安先生紀念碑》的碑文是很像的。

序,很大任務是寫人,發展到極致就出現了馮友蘭的一部著作,叫《三松堂自序》。馮友蘭先生住在北京大學南邊,燕南園那個宿舍區。現在那個宿舍區,有的已經是掛上了名人故居,有的是做了某某研究所。九幾年我在那裡乾項目的時候,這地方還是住著人家的。我經常到裡邊去轉。馮友蘭先生那個房子,院子里有三棵松樹,所以叫《三松堂自序》。《三松堂自序》這個書一出來,表面看是馮友蘭先生自己給自己的書寫的序的匯編。可是馮先生也不能寫這麼些書。等你打開一看才知道是自傳,如果翻譯下來叫《馮友蘭自傳》。他為什麼不叫《馮友蘭自傳》,叫《三松堂自序》呢?這裡頭包含著兩個成分:第一,三松堂;第二,自序。用一個堂號,是中國文化非常重要的特徵。陳寅恪金明館,這不是堂號嗎?王仲犖,山東大學,㟙華山館。濟南北面有㟙山,還有華不注山。《鵲華秋色圖》,趙孟頫,很雅。這就是堂號。你們在座的各位也可以起堂號,當然你起完了之後,得上網查查,發現被人用過了,你就可以換一個,最好不要給人家重復。所以“三松堂”是傳統文化,「馮友蘭自傳」的「馮友蘭」,不是傳統文化,一般不這麼幹。自序,應該就來自《太史公自序》。馮友蘭文史哲兼通,是真正的大師,所以它不叫《馮友蘭自傳》,它叫《三松堂自序》,而它的內容、含義是跟《馮友蘭自傳》一模一樣,這就叫文化。什麼叫文化呢?一塊石頭有五千年的歷史,未經任何人雕琢,它沒有文化,但是如果加工成了一方硯台,是李白用過的,那就是一級文物。也就是說自然的東西被文化了,就成了文化,沒有人類雕琢的痕跡,就不是文物,上面不承載文化。所以「文化」的「化」,和「現代化」的「化」,意思一樣,被文化了。所以你出書的時候,你的書名字也要有文化,書名很重要。《紅樓夢》三個字,誰知道“夢”是什麼呢?還有本書叫《飄》,是吧?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王興康先生跟我說,期刊—我現在是《文史哲》主編」—期刊的字越少,它發行量越大。你的書也是這樣,如果想成為名著的話,書名字應該很好記,比如《日知錄》。如果你的書名很長,人家記不住,就沒戲了,除非你是跨時代的大著作,你的字再多也能成為名著啊。魯迅先生有個書叫《古小說鈎沈》,是個輯佚的書,它不叫輯佚,它叫鈎沈,沈下去了,我給你鈎上來。《古小說鈎沈》這個名字,是很明顯地模仿乾嘉學派余蕭客的《古經解鈎沈》。書名字是很講究的,所以《三松堂自序》是對我國傳統文化的一種繼承,這繼承得非常好,我覺得。自序就是自傳,就繼承了序言很大的一個任務,是介紹他的作者。如果你給人家的書寫序,就介紹那個人。如果你給自己寫序,就要寫你自己。

序可以在後頭,本來就應該在後頭,在前頭當然也沒問題。我們寫畢業論文,其實也有個《太史公自序》。我一說,你就能想明白,就是最後的致謝。這篇東西,你要學學《太史公自序》,讓它能夠至少可以收入你未來的文集當中。如果你寫成了真正的感謝,它是不能收入文集的,它連篇文章都不是,它等於一個聲明。所以你要把你的畢業論文的後記、感謝,寫成一篇文章,其基本規格模仿《太史公自序》。也就是說你要介紹你的學習的經歷,昔日的小學老師、中學老師均可以往上寫,父母的教導也可以往上寫,對你寫論文的經過、老師對你的訓導,你都盡可能地往里寫,寫得越生動越好。這樣才能顯示出在座的各位的水平,不然的話你也太樸素了。什麼叫樸素呢?沒經過雕琢的石頭,璞玉。沒經過加工的木頭。沒經過描繪的白布。都叫樸素。說白了就是文化含量低呀。你要真沒有本事,倒也無怨了。關鍵是你對這樣的東西,不知道它的地位是什麼,不知道它的功能應該是什麼,所以你寫不好啊。《金石錄》有趙明誠的序,還有一篇李清照的後序,叫《金石錄後序》,很明顯它是放在後頭的,不也是序嗎?非常生動地描繪了他們夫妻兩個收集古物、研究古物、評論古物、記載古物的過程以及保護古物的艱難歷程,這才是傳世之作呀。你如果寫不這麼好,不能像李清照那麼有水平,她如果能打十分的話,我們在座的各位至少能打七分。你要是不辦,你就是零分。你有七分的水平,但是你沒有去做。所以大家一定要做。這就是自序。將來你出書了,老師給你寫序,或者是同事之間,還有老師讓學生寫序的呢。我的老師劉曉東先生,他的《匡謬正俗平議》就讓我寫了個序。還有一篇序也是他的師弟寫的,都不是長者。接到這樣的任務之後,那是相當的有負擔的。寫不好怎麼辦?老師不滿怎麼辦?不用,面子過不去。用,老師不如意。那叫個難受啊。

還有的序是替別人寫的。顧廷龍先生要出文集,他已經不在了,上海圖書館方面編的。顧先生是搞文獻學版本學的泰斗,改革開放以來第一把手。王紹曾先生是他的知心朋友、同行,他們同受教於張元濟,還有特殊的情分。所以顧先生的兒子讓王先生寫序,那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可王先生已經年紀大了,王先生活到九十七歲。他讓我替他起草一個,我就回去考慮。王先生的口氣是什麼呀?王先生到底想說什麼呀?他會怎麼說呀?王先生在無錫國專教文言文寫作,他的那個講究不一般,而且他非常欣賞長篇序言,像《古史辨》第一期顧頡剛的序,那種長篇序言,《大唐西域記校注》季羨林的序,都很長。王先生欣賞這些,那你就要寫得長,就要言之有物,所以就要醖釀醖釀再醖釀,從語言到內容,從結構,就是起承轉合,進行精心的構思。我就替王先生寫了一篇序,中間留了一小段,幹什麼呀?描繪王先生和顧廷龍先生的友誼。我說:「王先生,這一段你往上填,我寫不了。」王先生就自己填上了。這個序就這樣誕生了。過了一段時間,排名在大概第二位的冀淑英女士,是國家圖書館版本學的老大,全國政協委員。她也要出文集,她也同樣不在了。她的女兒來信,讓王先生寫序,這是不能推辭的。這之間隔了一個月。王先生說「又來了一篇」。我說:「王先生,你容我再過一個月。」為什麼要再過一個月呢?我得換換腦子,把顧先生那個序給忘了。要不然的話,顧先生、冀先生是同行,哪來那麼些詞兒呢?於是又寫了一篇,同樣也留了一小段讓王先生填。而在這之前,應該說在這之前好多年,也替顧廷龍先生寫過一篇序,是給王紹曾先生的《清史稿藝文志拾遺》寫的。王先生的國務院規劃項目《清史稿藝文志拾遺》,教育部一等獎,中華書局出的。我是個參加者,像劉心明老師、王承略老師,我們都是小青年,跟著王先生幹。王先生這個書要出了,他給顧先生說要寫序,顧先生也答應了。可是這個序老是寫不來,顧先生比王先生還大,這老年人你知道他很艱難。終於王先生說這個書要出了,顧先生也知道不能再拖延,於是他在來信裡頭說:「讓杜兄代擬幾句為好。」王先生就拿著信給我看。我們古籍所原來在老數學樓。從數學樓出來,王先生給我看:「讓杜兄代擬幾句為好」,說:「你看見了嗎?」我說我看見了。「回去寫吧」。替顧先生寫,你得研究顧先生的文風。我先看了一個《張元濟年譜》的序,顧先生晚年寫的,不太滿意。為什麼不滿意呢?文氣比較松。文氣這個東西很難琢磨,但是如果你想領略文氣的話,你可以看王學典的,文氣比較足。你讀了之後感覺就很飽滿,這就叫文氣。然後我又研究了顧先生在一九四幾年寫的序,果然是章法謹嚴。這樣我就大抵寫得比那個《張元濟年譜》的序要嚴一些,但也不能按照一九四幾年顧先生在中年時期的那個風格,介乎二者之間,還得寫成文言文。好在我練過這個玩意兒,王先生並不很提倡我練文言文。他說寫東西要明白如話。話就是說話的話。是不是解釋成明白得像大白話呢?不是。過去有個職業叫「說話」,現在翻譯成「說書」,就是劉蘭芳、單田芳、田連元,明白了嗎?你說得明明白白,就像單田芳,這叫明白如話。說話的那個人,他的本子叫「話本」,話本是小說的一種。因為還有很多小說它不是話本,像《紅樓夢》它就不是說話的底本。但是《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那很明顯是說話的底本。講故事講到極致,就是說書。說書的有什麼特點,不用字幕,就能知道是哪些字。我們那些明星,在電視上,如果不打字幕,你不知道他唱的什麼,這就不是明白如話。以前那個藝人,那叫個講究。山大文學院有個原來的系主任叫高蘭,中國現代著名的朗誦詩人。他在晚年給我們有一次講課。有人問高先生朗誦有什麼技巧嗎?高先生雖然當時牙齒已經掉了好幾個,依然是字正腔圓。他說:「第一排的人不聒得慌,而最後一排的人能聽清。」我心想這怎麼拿捏呢?他們的講究太多了。後來有一次,我到醫院去看另一位先生,我一看這不是高蘭先生嗎?他也不太認識我,我就到病房跟高先生寒暄了幾句。高先生說:「我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了。」一個字一個字的,非常清晰。所以這個明白如話,就是讓人家聽得很明白。你要把文章寫到這個份上,這是王先生告誡我的。所以我這個現代漢語的文章,也有這個追求,一定要清朗、明暢。但是我還是練了文言文,這不是也用上了嗎?《顧廷龍文集序》《冀淑英文集序》,尤其是顧廷龍給王先生寫的序。王先生是教文言文寫作的,我就炮製出來了,炮製出來以後,謄清楚,繁體字竪寫的,工工整整,遞給王先生。王先生看了一遍,說:「好!趕緊寄給顧老。」這就寄給顧老。顧老回信是什麼?「照用。」這就是中華書局出版的《清史稿藝文志拾遺》的序,它被收入了《顧廷龍文集》。你替人家寫序,你怎麼能讓人家滿意呢?你都不瞭解序的內容章法,人家能滿意了嗎?所以你要研究前人的序,看看他到底寫什麼,同時還要研究他先說什麼,後說什麼,所謂起承轉合。就像說書里一樣,從哪句話開始說,那叫「入話」。這個先說什麼,技巧大了去了。你如果不講究的話,沒有這個追求的話,你就達不到那樣一種要求。是達到好,還是不達到好呢?肯定是達到好嘍。人家那千錘百鍊啊!所以這個序,它不好寫,相當地不好寫。

這個文風,請大家注意。李清照的《金石錄後序》,它的巨大特徵就是形象化的語言,能夠通過文字讓它體現出圖畫。你如果說現在通過拍照,通過畫畫表現,那還叫文學藝術嗎?文學藝術的一個根本的定義,它是語言的藝術。你只能碼字,你不能畫,你也不能手舞足蹈。你把它寫下來,讓讀者通過看你的文字,想象那個圖畫,這就是形象化的語言,而形象化的語言是文學的根本要求。你沒有能力描述那個歷史畫卷,不能像路遙的小說那樣再現一個時代,那就是不行。李清照的後序,其重要特徵就是文學性語言,叫形象化語言。能叫你通過讀《金石錄後序》,想見當年這一對夫妻,他們研究古代的學問,那種場景、那種情調、那種樂趣、那種境界,這就是文學追求。你有沒有文學追求,看你的文章就能看出來。你沒有這個追求,你就不會有這個效果。你有這個追求也未必能達到這個效果,但是能看出來。所以這個風格,是一個作者成熟的標誌。

什麼叫風格呢?有一個名言叫「風格即人」。也就是我的文風,它得像我。所謂文風,就是你看了一篇,又看一篇,再看一篇,發現他的文風是那麼的一致,而這樣的文風令人嚮往,你就成功了。說這個文風真彆扭,那就是沒成功。有文風,但是沒成功。說他的最大本事就是繞到誰都看不懂,那就完了。我們有個朋友就是這樣,寫的很多,發的很多,出的很多,但另一個朋友說,他的最大本事就是繞到誰都看不懂。那跟明白如話就相反了。把深奧的道理用簡潔的辦法表達、表現出來,這就是高人。

寫序,還有一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並且相當的大,就是寫序的時候沒有看那本書。說我這個書快要寫完了,老師我要出書了,你給我寫篇序吧。好,過了幾天,序來了。沒看書。為什麼呀?序的主要的任務不是評價這本書。你只需要根據你對他的瞭解,做一個宏觀的肯定就可以了,你不需要舉出例子來講得那麼細。這是序,可能不看書也能寫,它是一種應酬文字。王漁洋的序我都看了,它的長短幾乎都一樣,它的起承轉合帶有規律性,它是非常考究的一篇文章,講究結構的嚴謹。

那麼跋呢?沒有任何的講究,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你寫二零二五年幾月幾日在山東大學南門書店買了這本書,一塊去的人還有張三、李四、王五,落上你的款就完了,這就叫跋。然後你看了第二章,你在後面寫了幾句話,這書寫的什麼玩意兒!這叫書嗎!這就是跋。然後又看了,呦,這條材料聞所未聞,很寶貴!這就是跋。跋就是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你想寫前頭就寫前頭,你想寫後頭就寫後頭。你想寫在某卷後頭,就寫在某卷後頭。你針對某一篇評價也行,針對某一點評價也行。你完全不談這本書也行。說這本書是某某同學從濟南帶到了美國,又從美國寄給我的,這是他最喜愛的一本書。我收到這本書,我就好像見到這個人一樣。這就叫跋。跟這個書總得有關聯,這是第一。

第二,不看書寫的跋,理論上講絕對不會存在。所以序和跋不是一種文體,也不在於你寫在哪裡。跋是很隨意的,不講究起承轉合。假如你想講究起承轉合,那完全是可以的,但它沒有這個要求。我看王漁洋的很多跋,因為王紹曾先生讓我一塊給他編王漁洋書跋,叫《漁洋讀書記》。讀書記就是跋。就沒有收王漁洋的序。原來想收來著,看了以後覺得它不是一路,所以光收了跋,收了幾百篇。對序、跋真正有了認識。王士禛這個人,一直當官,很忙,但是這個人是善於著述的模範。為什麼說善於著述呢?他寫了很多筆記。筆記都是一條一條,三五行。他的筆記都是傳世的。例如《池北偶談》《居易錄》《香祖筆記》《古夫于亭雜錄》《分甘余話》,沒有一部不傳世,這就是高人吶。能寫而能傳,這就是善於著書之人了。《王漁洋遺書》居然有幾十種之多,光詩話就這麼兩大本,叫《帶經堂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提出了核心的理論,神韻說。寫詩那更是精益求精。「王愛好,朱貪多」,朱就是朱彝尊。南朱北王,詩壇領袖是毫無疑問。「一代正宗」,這不是袁枚說的嗎?所以他是善於著書的模範。皇上讓他到廣州去出差。去,寫本書叫《南來志》。回,寫一本書叫《北歸志》。為什麼回能寫本書呢?他不走一條路。他在廣州期間寫一本書叫《廣州遊覽小志》,寫的詩叫《南海集》。《南海集》真棒,有一位先生譚正璧研究木魚歌,木魚書,廣東的一種長篇故事集唱本。木魚書的記載比較早的,王士禛是一個,屈大均是一個。《南海集》當中的《廣州竹枝詞》當中有描繪木魚歌的,是蜑民。他們的一種民間文藝,這都入聯合國非遺了。上面就有「蜑船爭唱木魚歌」這首。王士禛這個人是太偉大了,善於著書。他的序和跋分得很清楚。所以這個序和跋,它的區別非常大,你只要讀了你就知道了,你不能光按詞典來。

這個文風的問題,我個人比較喜歡葉聖陶。群裡頭發了兩篇,一篇叫《書巢記》。北京有個鳥巢是吧?人家這是書巢。這個篇幅,如果排版就一頁。我念一遍,大家聽聽。請你注意,這是文言文,一九三八年寫的。

「《書巢記》:伯祥嗜積書,始於弱歲。方就學草橋。課畢入市,經書肆輒徘徊不忍去。以少資貿二三帙,歡如得寶。所居通和坊老屋,辟一室曰疾流雲館,陳書於架,秩然宜心。窗前種菜數畦,高樹蔭之,類幽人之居。及卒學校業,十年屯否,然猶稍稍致書。民國十一年入商務印書館,遂移居滬北。纂輯余閒,唯親簡編。不數載而積書盈室,上帖承塵,旁障素壁者,皆節用勤搜之所獲也。其書無秘本精槧,而輳於其向蘄。其乙部要籍略備。二十一年春,倭寇犯淞滬。我十九路軍御之,是為『一·二八』之役。伯祥倉皇走避,寓居旋毀於火,歷年積書,不遺片紙。然書者伯祥之偏嗜,一旦喪焉,悵惘幾無以聊生。乃又徐徐致之,不足則假之友好。如鵲運枝,如燕銜泥,不以為勞。於是復有所謂曲齋者。雖贍富不逮曩昔,亦足資檢覽。二十六年七月,倭寇尋釁於盧溝橋。八月,再犯淞滬。我舉國憤興,悉力與戰,至今二年而氣益王,執亦強,非盡驅之於海外莫肯已此役也。伯祥先戰事數日遷入法蘭西租界,屋湫隘,未能發篋中書。翌年,始拓一室以居之,部署既訖,歡然如遠翮之歸故巢,遂名之曰書巢雲。夫積書之家,古今眾矣,然或矜版本,或為飾觀,彼皆有所憑藉,如商賈累財,積日自富,而實深負夫書,伯祥罔所憑藉,且數歷艱虞,而猶守此書巢,展誦為樂,則誠無負於書者也。方今寇鋒所至,公私藏書蕩毀已多,大學師生求書不得,有徒以口耳為授受者,然則伯祥之守此書巢也可慰復可慨矣。一九三八年。」

這寫得是太棒了!也就是一頁紙,他有廣闊的背景,有細節的描述,有精神的發掘。這篇東西,我認為就是典範。我多次的給學生們講這篇東西,我覺得這個文風,文言文的,像白話文一樣好懂。我為什麼說要談風格呢?因為還有一篇《十三經索引自序》,也發到大家群裡頭了,我也同樣念一遍。《十三經索引》是十三經文句索引。

「自序:十二年春,余始業編輯。編輯者,採錄注釋耳。其事至委瑣,大雅所不屑道。然以余臨之,殊非便易。第言注釋,一語弗悉其源,則攤書尋檢,目光馳驟於紙面,如牧人之偵亡畜,久乃得之,甚矣其憊。幼年喜五經,背誦於塾師之側,均能上口,手掌未嘗受戒尺。顧茲從業之頃,即經語亦復生疏,每有所遇,似曾相識,而隸屬何篇,上下何文,往往弗省;尋檢之勞,仍未可節。當時誦習,皆出強記,今日宜食其果,惟有自咎而已。偶與同業諸君言之,乃知同感者頗不乏人。共謂工具書中宜有書語索引一類,果能著手編輯,雖未足以語述作,然與人至便,殊非無益之事。余心識之。十八年秋,小兒至誠既三週歲,余妻墨林免於哺乳提抱之役,謀有所事,藉遣長晝。余遂定意作此《十三經索引》。以工餘自任斷句,墨林與余母則任剪貼編排,而錚子內姑母及吳天然女士、王濬華女士亦時來相助;歷一年有半而書成。寒夜一燈,指僵若失,夏炎罷扇,汗濕衣衫,顧皆為之弗倦。友人戲謂是家庭手工業也。由今追維,其味彌旨。二十一年‘一·二八’之役,余家老幼自閘北寓所倉皇出走,衣物一無所攜。數十日間飽聽敵人飛機重炮之聲,感憤填膺而計無可施;於此書成稿已弗復憶及。待戰事息,歸視寓所,則前垣盡塌,樓屋三層,窗檐如削,承塵毀墮,斷板縱橫。循危梯登樓,一木箱首觸於目,始恍然省記。啓蓋檢之,成稿完整如初。敵人於居室內器物,中其意者即攫之而去,否則隨手毀損,略不顧惜;而是稿竟得保全,亦雲幸矣。當編排時,曾利用王雲五四角號碼檢字法,以匯集首字相同注語,頗省工力。後恐習之者匪眾,仍以筆畫多寡為序。近得魏以新先生投書,謂四角號碼檢字法已有國際地位,為學者所稱道,此書列次宜採用之。其意甚殷勤。惜排植已達十之八,未能易轍耳。余知同業諸君國文教師乃至中等以上學生獲此書,乍睹經語,展卷而得其出處,必將同聲稱便。外此非無他用,文法研究者或且從而有所觸發。若在科舉之世,密字細書而印行之,應試者尤將視為夾帶之珍品:此則戲言矣。錚子內姑母於去夏辭世,此書印成,已不獲見,敘緣起竟,擱筆悵然。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葉紹鈞。」

他這個文風有很明顯的特徵。改革開放之初,鄭振鐸已經早不在世了,三聯書店出版了《西諦書跋》,鄭振鐸的,也是葉聖陶寫的序。《西諦書跋》的序同樣很簡短,但用的是白話文,說他和王伯祥、鄭振鐸當年在上海當編輯的時候,遛彎就一塊,有書店就進去,王伯祥都是買常見之書,鄭振鐸是買稀見之書,他是個藏書家,所以他翻半天,會說「可惡,一本書也沒有。」葉聖陶說:滿架都是書,他說一本書都沒有。然後他找到了好書,破的、爛的,他認為「好得弗得了,弗得了。」鄭振鐸是福州人,他在模仿他的方言。這個短短的序,雖然是個白話文,跟他的前面的《書巢記》《十三經索引序》如出一轍,好極了!所以我讀了《葉聖陶序跋集》,深受影響,反復地看。所以在這個文風上我也希望能夠有他那樣的境界,也就是說表面上看很質樸,而內裡頭卻非常講究,這就是我的追求。我最新寫的一篇序,是給何朝暉教授寫的。我把這篇序發在群裡頭,我不再講了,大家批評指正。

(2025年9月23日杜澤遜教授為山東大學儒學院研究生文獻學課加入一場專題講演,今錄音整理,並經杜教授審閱,以與同道分享。王雪整理,冷笑寒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