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圖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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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雙傑
劉飛先生簽贈《古中山陵園家譜館館藏家譜暨地方文獻圖錄》,河北出版傳媒集團、河北人民出版社2024年7月出版,彩色圖版,紙墨俱佳。因檢舊日日記,2020年5月29日,劉飛先生與王素軍、趙志國、劉運生、胡洋諸君自石家莊、天津等地飛抵杭州、寧波,復驅車至我處觀覽家譜。彼時劉飛先生尚在河北省圖書館古籍部任職,雖屆退休之齡,而於譜牒之熱忱溢於言表。今觀此編,方知其退而未休,受趙志國先生之聘主持古中山陵園家譜館,董理舊藏,編纂圖目。十餘年搜求積累,終匯為此編,其規模與用力,皆非一日之功。
《圖錄》之編纂,非徒為一家一館之藏書清冊,實有深意存焉。趙志國先生自述從事公墓經營二十餘載,因思殯葬行業之價值當不止於送終安葬,更當為逝者尋根、為生者溯源,故發願收藏家譜方志。自2012年入手第一部老家譜,至2024年成書之日,十餘年間積藏家譜1,243種,12,225冊,地方文獻372種,1,057冊,合計1,615種,13,280冊。此等規模,雖不及公藏大館之宏富,而於私家收藏之中已堪稱巨擘。尤其其中十之八九為《中國家譜總目》所未載,更為海內學人提供大批前所未見之珍貴史料,其價值亦由此可見。
此編最堪留意者,為其圖錄體例之周詳。世之譜目,或僅存書名卷次,或但錄版本冊數,簡略過甚,讀者難窺其書實況。《圖錄》則一一著錄索書號、譜籍、譜名、著者、版本、載體形態,並撰提要,述其始祖始遷祖、遷徙流變、卷次內容、家族名人,更附彩色書影一至數幀。書影之選,尤見用心,非徒取舊本卷端裝幀之美,而必擇其有標識意義者,如序跋首頁、世系圖、像贊、牌記、領譜字號,使讀者不必親見原書,已可得其概貌。如此編排,兼有版本目錄與圖像文獻之長,較之傳統黑白縮微書影,其信息量之豐富,不可以道里計。如錄【河北陽原】《下沙溝村喇氏族譜》七輯,彩色書影見其封面、扉頁、內文版式、源流考、字輩譜、人物榜諸端,一冊在手,當代新型家譜之形態瞭然在目。又如錄【江西豐城】《丁氏修譜募化文》不分卷,民國二十三年稿本,乃道士代撰之修譜祈福禱文,其物甚稀,若非圖錄著錄書影,世罕知之。
《圖錄》所載版本形態之多樣,正可窺見近世家譜印制技術之變遷軌跡。木活字本608種居首,鉛字排印本390種次之,石印本50種,木刻本32種,稿抄本15種,影印本、復印本、油印本、電腦打印本各數十種不等。如錄【安徽潛山】《灊陽丁氏宗譜》十二卷,民國二十六年聚書堂木活字本,著錄其冊數開本,提要不惟錄其卷次目次,更指出「首序數篇末均鈐有作者名章,亦不多見」,且記「內文多有墨筆句讀及注釋」,此數語不啻為原本增添一層批校之生命史。又如【湖南醴陵】《醴邑吳氏族譜》七卷首一卷末一卷,民國二十九年載福堂木活字本,提要在錄其卷次之外,更考吳氏得姓之由,自泰伯仲雍讓國、吳國滅而改姓,至吳宣為季札五十三世孫,寥寥數語而世系源流畢具,可見編者於譜學用功頗深。
今之談家譜收藏者多以南方譜為尚,而《圖錄》所呈則別具一種北地氣象。其收藏範圍雖廣涉二十餘省,而立足於河北,於京津冀一帶之稀見譜牒蒐羅尤勤。如【河北石家莊】丁氏族譜,記始遷祖丁漢臣明永樂間從山西章汾縣遷至獲鹿縣範村。【河北陽原】喇氏族譜,記喇伏寬一支自代州而洪洞,再徙宣府,最後定居陽原下沙溝村,其遷移路線清晰可考。【河北南皮】禡氏族譜,記始遷祖禡軍佐明永樂二年自山東即墨遷北直隸南皮。諸如此類,皆保存了華北移民遷徙與村落形成的珍貴線索。《圖錄》又記所藏家譜中河北一省僅佔總藏量0.8%,此比例看似甚微,然正反映北方家譜存世之稀少,亦愈發凸顯此批收藏之彌足珍貴。
尤可注意者,此編所錄若干譜籍為《中國家譜總目》所未收之姓氏,如步、咸、俄、奚、息、鄂、滑、喇、薄九姓。《總目》著錄家譜52,401種,涉及姓氏608個,而此編獨多九姓,雖每種僅存一二種譜,然於姓氏學研究已屬填補空白。其中尤有意思者,如喇姓家譜。此姓本不多見,譜牒存世更少。《圖錄》所收河北陽原喇氏族譜,不僅保存世系,還附有源流考等材料。又如吳賀宗譜,因一支出繼吳氏而形成吳、賀兩姓合修之例,這類情況在譜牒中不算多見。
《圖錄》之成書,又不僅為家譜之目錄,其下編並收錄方志及其他地方文獻,尤以河北地方誌為多。所錄如【萬曆】《大明一統志》九十卷明萬曆萬壽堂刻本,雖僅存二冊,然提要詳考其修纂始末。【光緒】《順天府志》百三十卷,雖為新印點校本,而提要備述其修纂者周家楣、繆荃孫之生平及該志之特色。【民國】《天津縣新志》,記高淩雯「昕夕從事垂十年之久「之修志甘苦。昔章學誠倡」「方志乃一方之全史」,家譜亦一家之全史,二者共構歷史之全貌。家譜與方志同收一編,讀者翻檢之際,正可互相參證。所錄方志中如【北京】《永寧鎮志》、【天津】《天津縣新志》,皆於建置沿革、戶口姓氏、風俗人物詳加記載,正可與同地之家譜參互考證,其價值亦正在此。
我從事家譜收藏與研究有年,深知此道之甘苦。訪求一譜,往往經年累月。釐定一編,常常校勘數過,字斟句酌。而收藏之事尤重傳承有序、遞藏有緒。《圖錄》所收諸譜,來源不一,有得之故家舊族者,有獲於書肆冷攤者,亦有諸藏家輾轉相讓者。趙志國先生以一殯葬業者,傾力於譜牒收藏,自言「物品有價,文化卻無價」,誠哉是言。劉飛先生以圖書館專業之素養,為私家收藏編纂此等規模之圖目,更屬難得。古中山陵園家譜館設於陵園之內,本與一般收藏機構不同。來此祭掃者,若能順道閱譜尋根,未嘗不是另一種文化功能。此編既成,館藏大略始得披露於世,後來治譜者循圖索書,亦可省卻不少尋訪之功。
此編以圖錄名之,而所載已不止於書名著錄。書影、提要、版本信息兼備,對於未能親至家譜館者,尤具參考價值。我翻閱之際,常有按圖索譜之想,想來後來研究者亦當如此。因閱此編,追憶當日劉飛先生等來訪情景,恍如昨日。四年倏忽而過,而先生於譜牒之學未嘗少懈。卷末掩書,不禁為之欣然。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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