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鈐印看宋版《寒山子詩集》的遞藏源流

 從鈐印看宋版《寒山子詩集》的遞藏源流

李國慶



在宋版《寒山子詩集》序言卷端,分別鈐有四組藏書印章,即:毛晉私印、子晉、汲古主人、宋本、甲;乾隆御覽之寶、天祿繼鑒;周暹;北京圖書館藏。(在最近由國家圖書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編纂,由國家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圖錄》一書中,其第1024號即是這個本子。)我們依據書中鈐蓋的這些印章,可以大致瞭解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在世上的遞藏情況及與之有關的一些故實。

「毛晉私印」「子晉」「汲古主人」「宋本」「甲」,這五方印是明代藏書家毛晉的藏書印章。當時毛晉買書肯出高價,遠近是出了名的。他在自家門口,貼出一張告示,上邊寫道:「有以宋槧本至者,門內主人計頁酬錢,每頁出二百;有以舊抄本至者,每頁出四十;有以時下善本至者,別家出一千,主人出一千二。」明末清初,在江蘇常熟一帶,流傳著「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書於毛氏」這樣一句民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把自己家藏的書賣給毛晉,比做任何生意都賺錢。毛晉為了買書刻書,不惜傾家蕩產。他在《重鐫十三經十七史緣起》裡寫道:「辛巳壬午(1641-1642)兩歲災,資斧告竭,亟棄負郭田三百畝以充之。」一年之內賣掉三百畝良田,用得來的錢買書刻書,可謂豪舉。毛晉,原名鳳苞,字子九,晚年改名毛晉,改字子晉,號汲古主人。築汲古閣藏書。對所藏宋版書,選其佳者,鈐蓋「宋本」和「甲」字印,以示自己的心儀之物。《東湖叢記》:「毛氏於宋元刊本之精者,以『宋本』『元本』橢圓式印別之,又以‘甲’字印鈐於首。」王咸畫《汲古閣圖》,題毛晉藏書「次以甲乙,分以四庫」。天津圖書館珍藏的南宋臨安陳宅書籍鋪刻本《棠湖詩稿》卷端除鈐有毛晉汲古閣的各式藏書印外,也鈐蓋「宋本」橢圓印和「甲」字方印,與《東湖叢記》所載合,可知是書所記不誣。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後來不知何時,輾轉入宮,成為皇家藏品。

「乾隆御覽之寶」「天祿繼鑒」,這兩方印是清代乾隆皇帝鈐蓋的藏書印章。

除此以外,書中還鈐有乾隆皇帝「天祿琳琅」一方印。清宮入藏的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又是何時流出宮外的,因無明確文獻記載,所以也不十分清楚,但知道一些線索。清宣統三年(1911﹍十二月二十五日,五歲的末代皇帝溥儀在隆裕太后的監護下退位。按照民國政府給予的清室優待條件,繼續生活在紫禁城北部的後廷中,並沿用宣統年號,稱為小朝廷。遜帝溥儀不甘心失去江山社稷,一心想復興大清帝國,重登皇帝寶座。他在《我的前半生》一書中這樣說:「我們行動的第一步是籌備經費,方法是把宮裡最值錢的字畫和古籍,以我賞賜溥傑為名,運出宮外,存到天津英租界的房子里去……古版書籍方面,乾清宮東昭仁殿的全部宋版、明版書的珍本,都被我們盜運走了。運出的總數,大約有一千多件手卷字畫,二百多種掛軸和冊頁,二百種上下的宋版書。」

「周暹」一印,是周叔弢先生自己鈐蓋的藏書姓名印。周叔弢先生(名暹,字叔弢,以字行)是我國著名藏書家。民國六年(1917)十一月,時住天津英租界的周叔弢先生在本地以廉價從某人手裡購得了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同時購得的書還有宋紹興本《諸史提要》。筆者曾見到周叔弢先生在清宮書目《欽定天祿琳琅書目》(今藏天津圖書館)上題寫的這樣一段識語:「《前編》之書已毀於火,《續編》之書猶在人間。余藏《寒山子詩》《孝經》《漢官儀》《韓昌黎詩》,皆天祿舊物,雖一鱗片甲,亦足自豪也。」依據以上這兩條線索,我們可以斷定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就是由末代皇帝溥儀偷偷運出宮去,用來換錢的。

因以善價買到這部《寒山子詩》,周叔弢先生大喜過望,特意請唐源鄴鐫刻一方印,叫「寒在堂」,意思是說這部稀世的宋版《寒山子詩集》現在我家裡,得善本書後藏書家的自得樂趣油然而生。還曾請人鐫刻了一方印,印文曰「拾寒堂」,意思是說我白撿了一部宋版書,愛書人得好書的喜悅心情躍然於鐫文之中。周叔弢先生「因念《寒山子詩》世無善本,遂用西法攝影,付北京文楷齋模刻」。尤其是周先生精心選用不同質地的紙張刷印此書,為後人所樂道。早年,張元濟在編印《四部叢刊》時,曾考慮借用周先生這部影刻本,他在致傅增湘函中言及此事,他說:「《寒山子詩》,周叔弢翻宋本頗精。原用高麗刊本。」(見《張元濟傅增湘論書尺牘》160頁)《四部叢刊》在一次影印時用了高麗刊本,而在二次影印時就選用了周叔弢的這部影刻宋本。



影刻宋本《寒山子詩》,版框高19釐米,寬15釐米。封面前半葉題「景宋本寒山子詩」,後半葉題「甲子十二月建德周氏新刊」。刊印時間知是在民國十三年(1924)十二月。筆者有幸經眼周先生這部影刻宋本《寒山子詩》的六個本子,各不相同:一藍印,毛裝,書品寬大,有周先生朱墨筆校字及題識;二藍印,線裝,書品較小;三墨印,線裝,皮紙精印,書品寬大;四墨印,宣紙,書品較小;五墨印,毛裝;六墨印,線裝,書品適中。如果把這六個本子,展卷比對,各有異趣。除此以外,筆者尚見一部影印本,封面僅前半葉題「景宋本寒山子詩」,後半葉無字。版框為20釐米x14.9釐米。

周叔弢先生影刻和影印宋本《寒山子詩》事,雖早為知書人所樂道,真正知道兩個本子關係的卻極少。周叔弢先生的哲嗣景良先生在一則題識中講得甚是明白。他說:「丁亥五月,余應李國慶君之邀,赴天津圖書館觀先父弢翁藏書。於先父影刻《寒山子詩》書堆中,見此本獨異於他者。其紙薄、其色暗、其天地頭低。心竊疑焉。先父印書,向來務求精美,凡余所見寒山子詩各本,紙印皆列上乘。何以竟有此本?諦視之,乃知此實為珂羅版印制,非摹刻者也。然猶不明此本之所出。書中先父藏印具在,明其非前人印本。再思之,恍然遂悟。此乃摹刻時上版用之底本也。向讀先父題記中有『念《寒山子詩》世無善本,遂用西法攝景,付北京文楷齋模刻』等語時,頗疑照相紙厚硬、無法作摹刻用。今見此本始悟,印書之際,是先攝影後,再印成珂羅版薄頁,再上版摹刻。至於紙質好壞及天地頭高低等,則非所計也。僅為摹刻,竟將全書攝影,並又印成珂羅版書頁,其費實多。由此亦可見先父印書,但求其美而全不計其費用矣。再者,全書攝影既畢,何以不依印《孝經》之例,摹刻之外,又印珂羅版本?再細玩此本,見有用朱筆補描字畫多處,至有補寫全字者。乃悟:若以珂羅版印,當不及摹刻精好。所以置而不印。此亦先父求好之意也。八十年來,知先父曾印珂羅版《寒山子詩》者能有幾人?余今日所得,實發世人之未知也。先父印《寒山子詩》之後四年余始生。幾十年來亦未及請示先父當日印書經過。今日但憑此本揣想,不能知其去真相多少。但記此以應後來之疑者,備參考耳。」


這部稀世的宋版《寒山子詩集》,自南宋刊印後一線單傳,秘行於世。到了明代,始入汲古閣,由毛晉收藏。嗣後輾轉入藏清宮,成為乾隆皇帝御覽之書。清朝亡國後,遜帝溥儀將宮中善本偷偷運出變錢,遂為周叔弢先生的插架之物,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周叔弢先生將自己傾力收藏的宋元版等近千種善本古籍,連同這部宋版《寒山子詩集》無償奉獻給中央政府,成為國家圖書館的「鎮館之寶」。


本文原刊《中國文化報》(2009年3月22日),後收入《古籍清話》(中州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