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藏印譜綜錄》編纂回顧
《公私藏印譜綜錄》編纂回顧
林章松（香港松蔭軒）
上世紀七十年代始，我拜在曾榮光業師門下學習書法及篆刻，我是榮光老師公開授課的第一個學生，亦是老師要求最嚴厲的一個學生，對我嚴厲不是因爲成績優異，恰恰相反，因爲我如一正方木塊，踢一踢，動一動，學習進度緩慢，遠遠未如老師所預期。
學習年餘後，成績稍進步，當然仍未達老師要求。越數年，始稍稍符合老師要求。不久，篆刻方面又進入膠滯狀態，老師當時規定課餘要多讀印譜，吸收前人長處，改善自己短處，以期突破瓶頸。於是除了獲讀老師所藏譜外，老師還帶我去拜訪各藏家，以增見聞。
在拜訪各藏家過程中，發生了一點不愉快事情，因此曾老師將百餘種自藏印譜悉數奉贈。老師生前曾叮囑，他日若集藏印譜至一定數量，務必要將印譜資料及讀譜心得毫無保留地向所有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公開，免得有志於此道者尋尋覓覓，到處奔波，走無謂之歪路。雖然家師己辭世已多年，但家師叮囑卻一直不敢忘忽。
時至今日，松蔭軒集藏印譜雖已有一點點成績，但離目標還有甚遙遠之距離，長路漫漫，首先要將目前手頭上之印譜資料公開供大家使用，爲此必須要建立一個平台，方能實現此構想。
我曾想去研讀有關編寫程序之課程，可惜因治生問題，一直未能實現，亦曾經自學編寫程序，但因編寫程序未能達到自己要求而擱置。
要完成家師之叮囑，想易行難，要構建一個印譜互動平台之構想，一直未放棄。數年前曾與香港某些大學商談過此構想，因彼此理念不同而未果。亦曾與國內某些大學商談過此事，亦因種種原因無疾而終。
八年前有幸結識吳格教授，相談甚歡。越二年，又相聚於復旦大學。於復旦大學短暫停留期間，與吳格教授談及家師當年叮囑之事，大膽詢問復旦大學圖書館是否願意建立一個印譜虛擬圖書館。因屬試探式詢問，當時並沒抱甚麼大希望。吳教授謂將向館方請示。短短一週內，承吳教授告知，復旦大學圖書館已接納此建議。
萬萬沒想到，一個試探式的詢問，復旦大學於短期內即給予回應。接到吳格教授之書面回覆，真以爲自己在夢中，當時真的五味雜陳。
由提議到初建「印藏」印譜虛擬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諸君祇用了短短半年時間。可想而知，這半年內復旦大學圖書館的相關人員投入了多少精力與時間。其中甘苦祇有參與者方能自知，其真實感受實不足爲外人所道。
「印藏」建成試運行一年多後，復旦大學圖書館及相關人員。針對網站運作存在不足，又將「印藏」改版問題提上日程，經館方領導商議後，決定將「印藏」重新改版升級。
新版「印藏」網站亦是想易行難，爲重新改版「印藏」，不但復旦大學圖書館需要投入巨額款項、時間及精力，校方更須要與軟件設計公司商討程序如何運作等一系列問題。在所有工作人員的不懈努力下，新版「印藏」網站又在短短一年內就初步改建完成，並向所有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開放使用。
改版後之「印藏」網站，比舊版「印藏」更爲精簡，版面功能一目瞭然，使用更爲方便，獲得不少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肯定。
若無吳格教授之幫助及復旦大學圖書館相關人員之艱苦奮鬥，就沒有「印藏」印譜虛擬圖書館之面世，我亦沒法完成當年家師之叮囑。有思及此，遂生編纂《公私藏印譜綜錄》稿作爲報答之念，願以爲禮物，感謝復旦大學。雖然是紙樣人情，但仍望吳格教授、陳思和館長、楊光輝副館長、王樂副館長、龍向洋研究員及復旦大學圖書館俯納。
「印藏」是復旦大學圖書館下屬之印譜虛擬圖書館，目前來說是全國或全世界首創之印譜虛擬圖書館。「印藏」是完全免費對外公開之公益事業，旨在爲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提供一個相互交流平台。「印藏」仍未完美，希望在座各位前輩及學者能提供意見或參與改建工作，將「印藏」建設得盡善盡美，成爲更方便大家交流的平台。
《公私藏印譜綜錄》由構想到初步完稿，前後花費了四年時間，期間因健康問題及公司問題而斷續，停頓約有二年之久。《公私藏印譜綜錄》編纂，原設想脫稿時可得一百三十萬字左右。自2024年初以來，視力急速下降（由原先六成視力，下降到祇餘一成左右），以致敲打鍵盤全憑感覺，螢幕所顯示之圖像及文字已基本看不清。百般無奈，被迫放棄繼續撰寫，其時《公私藏印譜綜錄》成稿字數約成七十三萬字，祇得暫時作爲第一階段編纂之結束，並寄希望於各項手術完成後再作增補。
2024年以來，健康問題每況愈下，身體可謂千瘡百孔，一直爲視力、血管痙攣、腿患等病痛困擾，令人不勝其煩，無法集中精神工作。主診醫生亦建議暫停所有工作以作休養生息，無奈之餘，接受醫生建議，將案頭工作停頓，等待手術。因《公私藏印譜綜錄》一百三十萬字之願無法實現，衹好將未完成之稿奉呈復旦大學圖書館，以作爲小禮物報答建立「印藏」之情。以上即編纂《公私藏印譜綜錄》之原由。
2024年間，《公私藏印譜綜錄》初稿奉呈復旦大學圖書館後，經吳格教授、龍向洋研究員及諸君共同努力，用半載時間校對、排版及設計，於2025年4月付梓發行，接到出版社樣書時，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公私藏印譜綜錄》作爲贈予復旦大學的禮物，其真正目的，是希望能爲學者及篆刻愛者及研究者提供服務，方便大家知道於何地、何館能查到相關印譜的收藏信息，以免各位從事有關印譜研究時「無處覓芳蹤」，亦避免撰寫印譜論文時，因見聞不廣而出現貽人口實之情況。
爲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提供印譜收藏線索，何以對論文寫作很重要呢？試以兩例簡單說明：
例一：有位朋友寫成一篇有關印譜之論文，論文內容思路清晰，考據方向亦不過不失，其缺點爲僅利用單一館藏的印譜，以爲所查閱印譜是最完善之版本。恰好他所引用的這套印譜許多圖書館都有收藏，經我手者就有數套之多，就連這套印譜之稿本我亦曾經過手。友人論文發表於九年之前，當年虛擬空間中之信息不多，這位朋友沒法知悉其他館藏有此套印譜（當時許多圖書館或博物館尚未公開館藏印譜目錄），這位朋友無法參考衆本，因此引用之印譜信息明顯不足。
例二：年初，有友人過書齋小聚，席間問及一則有關明代印譜事，並展示文章及圖片，詢問看法。細讀文章一過，文章論述清晰，有條不紊，觀點分明。再細看所引印譜圖片，雖然模糊不清，但從據經驗判斷，所引並非明代印譜，友人問爲何判斷非明代印譜？其實原因甚簡單，此套印譜存世量甚富，國內外許多館都藏有此套明代印譜。此套印譜之不同版本更是數不勝數；如：紅刷本、墨刷本、紅墨刷本、墨刷紅鈐本等等。有趣的是，這套印譜又有不少翻刻本，版本之多令人眼花繚亂，以至後人分不清是明代刻本或是清代刻本。
如何判斷是否明代印譜？如能獲得足夠豐富之版本，正可綜合比較。依據個人研究，從明隆慶六年（1572）至清康熙、雍正年間，印譜所用之板框都是簡單的粗線或幼(細)線烏絲欄而已，以下隨選數種明末至清前期之印譜書影，供大家參考。
印譜板框有紋飾之出現，是始於清乾隆間之汪啟淑。乾隆以後，印譜採用紋飾作爲板框，如百花齊放般，令人有目不暇給之感。
圖11 《漢銅印叢》《訒葊集古印存》及《錦囊印林》板框紋飾
從例二作者所展示之圖片可見，該印譜所採用「變體龍紋」作板框紋飾。其實，這種「變體龍紋」清朝嘉、道以後才廣爲文人所採用。此外，該印譜之序跋內容也存在誤導，造成將該譜視爲明代印譜之誤。
上述兩例，不是爲了批評朋友文章，而是想說明尋找豐富資料之重要性，此即我編纂《公私藏印譜綜錄》之目的所在。此目如能爲篆刻愛好及研究者提供較全信息，撰寫印譜論文時就可按圖索驥，知道在何地、何館能查詢到所需印譜，所作論文就更具說服力，不致貽人口實。
《公私藏印譜綜錄》已錄入上海博物館、上海圖書館、中國國家圖書館、南京圖書館、浙江圖書館、西泠印社、天津圖書館、清華大學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南開大學圖書館、華東師範大學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美國國會圖書館、日本國會圖書館、東京博物館圖書館、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等館所藏印譜。存世印譜甚多，因能力所限，無法網羅所有公私藏印譜信息，尚祈各位鑒諒。
《公私藏印譜綜錄》編纂，曾數易其稿，雖然要求盡量不要出錯或失誤，但因當時視力不足，體力不繼，因此《公私藏印譜綜錄》存在不少錯誤，掛一漏萬，尤所難免。待身體恢復元氣，當再作修訂，希望大家不吝指正，以便遵改。
《公私藏印譜綜錄》提交前，得到沈津老師及凌翔先生賜下序文，令拙稿增色不少，吳格教授以一己之力撰寫本書凡例，於此深至感謝。
需要感謝的還有：復旦大學圖書館及復旦大學出版社諸君，徐曉軍先生、杜志強兄、韋力兄、林霄先生、劉禹先生、劉薔女士、施謝捷教授、劉靜女士、黃耀忠兄、王翔兄、梁曉莊兄、日本篆刻家協會、劉蔭增先生、孫建泉先生等（要道謝之友人太多，不一一列出，以免佔用大家太多寶貴時間）。
《公私藏印譜綜錄》編纂及出版，功勞屬於衆人，沒有大家無私援手，沒有復旦大學圖書館諸君的努力以赴，此目無法迅速刊行。我對此書的貢獻，祗是一名實實在在「文抄公」而已，沒有功勞可言。
《公私藏印譜綜錄》問世，祇是作拋磚引玉之用，初稿刊行並非終結，祇是開始而已。自今年五月始，我已在從事《公私藏印譜綜錄續篇》編纂。《公私藏印譜綜錄續篇》要做得更詳細妥帖，離不開大家添磚增瓦，希望各位能提供更多信息，以作增補之用。
本次發言題目，原擬爲「望盡天涯路」，因爲尋找存世印譜資料，就如踏上一條無盡之天涯路，於茫茫書海尋尋覓覓，單憑一己之力是非常困難之事。正可謂「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我已踏入風燭殘年，體弱多病，不可能「獨上高樓」，亦不可能「望盡天涯路」，必須要依靠大家的共同努力，沒有大家支持，《公私藏印譜綜錄續篇》編纂將舉步維艱。
人生苦短，我衹希望利用餘下光陰，繼續爲大家做一名小小「文抄公」，再爲大家貢獻一點餘熱，去尋覓未見著錄之印譜資料。
願以此《公私藏印譜綜錄》獻給家師曾榮光先生。
再次感謝吳格教授、龍向洋研究員、沈津老師，以及所有使用「印藏」及《公私藏印譜綜錄》之篆刻愛好者及研究者。
謝謝大家！
本文原為作者在「2025中國印學研討會」上的發言稿，原刊「汲古求新」公號。
附：復旦大學圖書館「印譜文獻虛擬圖書館」網址：https://yin.fudan.edu.cn/#/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