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秩深耕研版本，津逮古籍育英才（下）

六秩深耕研版本，津逮古籍育英才

—從《沈津說古籍版本鑒定》觀其思想、貢獻與育人實踐

王蕾

四

先生在中大館的另一項重要貢獻是指導古籍青年館員開展古籍研究，策劃指導出版，進而提升中大館的學術地位。甫入職，他便多次與程煥文教授磋商，並同特藏部主任倪莉和筆者等研討如何推進館員研究工作、系統開展館藏文獻的挖掘與出版，以此增強中大館的學術影響力。「中山大學圖書館學術叢刊」「中山大學圖書館藏珍稀文獻叢刊」兩個叢書系列成果突出。「中山大學圖書館學術叢刊」是先生為推動圖書館相關學術研究、多維度拓展專業影響力而提議設立的，主要收錄館員及利用中大館館藏的學者關於圖書館理論、業務及館藏的專題研究成果。此系列設立後，陸續推出林明《中國古代文獻保護研究》、王蕾《清代藏書思想研究》《廣州大典收錄海外珍稀廣州文獻書志》《民間歷史文獻整理概論》等學術成果。

「中山大學圖書館藏珍稀文獻叢刊」是中大館在原有「文獻叢刊」基礎上，採納先生建議，進一步優化而設立的，其方向主要在於揭示重要館藏。作為圖書館員與古籍工作者，先生始終秉持以讀者為中心、以服務為目標的理念，致力於通過整理出版使古籍為全球學者與讀者所用，在傳播過程中實現古籍的傳承與保護，所以他曾多次用「為他人作嫁衣裳」喻指古籍整理工作。在中大任職期間，他深入研究館藏古籍目錄，在古籍庫房中全面翻閱古籍原書，在全面掌握館藏古籍狀況的同時，挖掘其中具有重要文獻與文物價值的珍貴典籍，策劃整理出版項目，促進文獻流傳與利用。以《中山大學圖書館域外漢籍珍本叢刊》為例，他一方面向館員系統講解域外漢籍的版本特徵、存藏概況、學術價值及版本鑒定的關鍵方法，另一方面帶領館員全面摸清館藏域外漢籍的存藏情況，依據中大館藏域外漢籍的保存狀況與內容特色，對比分析館藏版本的價值，從中遴選版本與內容皆具獨特性、稀見性的版本進行整理出版。在此過程中，他還指導大家借鑒《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善本書志》編撰體例，開展域外漢籍書志的編撰工作，這也是他在中大首次指導大家編纂書志。這批館藏域外漢籍書志最先發表於國家圖書館主編的《書志》，其後又結集出版。

自2011年4月始，在先生的推動與指導下，中大館先後出版各類古籍整理與研究成果10餘種，有力地推動了館藏珍貴古籍與特藏文獻的保護、傳播與利用。綜覽其古籍整理與出版實踐，呈現出鮮明特色：一方面，承繼顧廷龍、潘景鄭等前輩學人的學術思想，在版本選擇、鑒定與著錄方面力求精准審慎，確保成果質量；在選題、研究視角與編撰體例上凸顯創新性與學術價值。

五

善本書志編撰與人才培訓是先生在中大館重點推進的工作。善本書志是先生從事古籍版本鑒定事業過程中，大力倡導並取得的卓越成就之一。他在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工作的18年間，先後撰寫《書城挹翠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善本書志》（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 年版）、《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 年版）、《中國珍稀古籍善本書錄》等成果，總計200餘萬字，在海內外引起了巨大反響。其中，《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囊括該館所有宋元明清善本，體例獨具特色，全面呈現書籍裝幀、版本與內容，完整揭示海內外公藏機構收藏情況及《四庫全書總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等重要目錄的著錄情況，力求為讀者提供全面信息。這部書志在海內外古籍界開創了「哈佛模式」。「哈佛模式」是他與嚴佐之先生在編撰中共同探討確立的，他們認為，「如果是一個重要的圖書館，或者一個藏書數量很大、質量也很高的著名圖書館，編撰善本書志必須有一個範例、憲法、法則，它是一種模式，按照這個模式一條一條地寫下去」，善本書志「實際上是一種學術性的著作，不是泛泛而談的卡片式的放大」。

編撰善本書志是先生推動古籍版本鑒定人才培養的特色路徑。在哈佛燕京圖書館工作期間，他以古籍書志編撰為專項工作，將專業指導與人才培養融入具體實踐。當時哈佛燕京圖書館設有訪問館員項目，每年會邀請兩三位中國圖書館界的優秀館員與學者赴美交流。嚴佐之、谷輝之、張麗娟、姚伯岳、睦駿、楊光輝、劉薔、李堅、李丹等古籍整理專業學者先後與先生在哈佛共事。通過這段經歷，這些學者不僅拓寬了對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稀見珍貴古籍的認知，更在有限時間內經歷了深度的古籍版本鑒定、編目及書志實踐訓練，古籍整理能力得到顯著提升。其中，古籍善本書志的「哈佛模式」及相關經驗被這些學者帶回中國各機構。如同星火燎原，這一模式在海內外得到廣泛借鑒，為善本書志編撰領域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中大館期間，先生利用每周的漫談和書志專題培訓課程來教授和提升館員的書志編撰能力。一方面。在培訓中，他選取大量的古籍書志、提要案例作為培訓材料，發放給館員深入學習、比較，通過分析和評議各家內容得失、體例優劣，結合「哈佛模式」體例和編撰經驗，為館員系統講授書志的體例和編撰方法。另一方面，先生還利用圖書館專題性古籍書目、圖錄、全文影印等出版項目，指導館員開展系列專題古籍書志的編撰，在具體實踐中培訓館員們的能力。中大館在

系統編撰館藏善本古籍書志之前，先後完成《中山大學圖書館藏珍稀域外漢籍書志》《<廣州大典>收錄海外珍稀廣州文獻書志》等專題書志的編撰與出版工作，極好地鍛鍊了隊伍。而之後中大館的善本書志開始分部類有條不紊地展開，目前已編撰完成經部、史部，正在編撰子部、集部書志。

此外，筆者作為專家顧問參與《廣州大典書志》編撰體例的討論與制定，最終確定了借鑒哈佛燕京圖書館的善本書志模式；同時，中大館古籍團隊承擔《廣州大典書志》史部、子部、集部書志的審核工作。這些專業的古籍館員在先生的培訓和指導下，系統掌握了書志編撰的理論與方法，大量的實踐奠定了專業的基礎和能力，進而輻射指導區域和大型古籍書志編撰實踐，推動地區古籍保護事業的創新發展。

六

先生在古籍鑒定與整理領域所形成的方法論體系及古籍人才培養範式，與其個人學術成長軌跡及長期實踐經驗存在深刻的內在關聯。先生學術素養的形成和積澱，植根於傳統師徒相授的學術傳承模式。任職上海圖書館期間，先生長期得諸位師者悉心教誨與系統指導，尤以顧廷龍先生的培育最為關鍵—從夯實文獻學基本功，到築牢學術理論根基，再到踐行實踐之法，他通過日常隨時隨地的點滴教授引導，傳授先生版本鑒定與編目工作的系統知識；又引領其參與古籍普查、版本培訓、編目實踐及重大古籍整理項目，系統教授版本鑒定、文獻考訂及學術研究的方法論，並借助國內外學術交流平台的搭建，助力其逐步成長為古籍版本領域的專才。

上海圖書館不僅是先生學術根基的奠定之地，亦是其參與全國性重大古籍整理工

程的關鍵階段。他參與編纂《上海圖書館善本書目》時，對館內1.4 萬余種善本古籍逐一檢校，積累了豐贍的實踐經驗，為版本鑒定能力的提升築牢基礎；他遍覽館內大量普通古籍，深度參與館藏古籍的系統管理，為參與全國性大型古籍整理工程奠定基礎。此外，他參與上海市革委會政宣組設立的文物圖書清理小組，投身古籍搶救整理工作，進一步豐富了版本鑒定的實踐閱歷。作為顧廷龍先生的得力助手與核心團隊成員，先生全程參與《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的編纂工程。

先生自離職上海圖書館後，先後為所任職的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山大學圖書館、復旦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的古籍鑒定、編目、整理、出版、人才培養作出了傑出的貢獻。哈佛燕京圖書館吳文津館長曾言，他任館長34年間，有兩位人才引進對哈佛燕京圖書館至關重要：一是台灣大學賴永祥教授（任副館長），二是沈津先生。先生為該館古籍鑒定、編目、書志編撰與出版貢獻卓越，使館內豐富的中文古籍館藏為世界學者深入瞭解，促進了古籍的傳播與利用。而在中大館的6年，是先生將自己數十年古籍實踐經驗與人才培養思路深度融合，全心致力於系統培育古籍專業人才的新階段。正是在此期間，筆者與中大館蕭卓、陳莉、蔣文仙、丁春華、李卓、張紅、張琦等一批古籍館員在先生的指導下進一步成長為古籍領域的中堅骨幹，持續為高校圖書館古籍工作、區域古籍保護事業，以及全國古籍人才培養和古籍保護專業教育發展貢獻力量。

先生曾在訪談中提到，他常年行走各地，在海內外所見的文獻，諸多中國重要學者或未曾經眼，將這些未被充分揭示的文獻加以考辨與呈現，正是其學術責任。早在10多年前，他在中大館為館員講授版本學知識時也曾多次提及自己的心願—撰寫《新書林清話—沈津古籍版本二十講》，並將「古籍版本鑒定」列為其中一講。先生治學有個習慣，便是注重點滴記錄：凡是親眼所見的書林雜事、親身經歷的書業掌故，以及心中萌發的文思感悟，都隨時記錄下來。當時，他已將部分研究心得整理成專題，與同行分享交流。自2017年起，筆者先後在中大信息管理學院文獻與文化遺產保護專業開設「古籍鑒定與編目」「古籍整理與編目」「古籍整理與修復概論」等碩士課程。這些課程所講授的內容與知識，許多都學習了當年先生授課時的精華見解。

《沈津說古籍版本鑒定》彙集了先生在古籍版本鑒定領域的學術洞見與研究成果。該書以鑒偽、辨真、育人為綱，融合古今，兼顧中外。他憑借其見聞所歷之豐富實例，系統闡述了古籍版本鑒定的理論、方法、實踐經驗及常見疑難問題。從傳統思想到現實踐行，從經驗總結到理論凝練，從微觀問題到規律探尋，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理論體系。綜論之輯，旨在構建古籍版本鑒定的理論基礎，闡述版本鑒定的歷史源流、必要所在、核心方法、關鍵要素、常見問題等。其中，「觀風望氣」是先生承襲前輩思想並始終秉持的重要准則。他認為，這一能力需經鑒定者長期實踐才能形成，是對古籍所屬時代風格的整體性、直覺性把握，也是經驗積累的最高體現。對於古籍字體、紙張、避諱、藏印、裝幀等鑒別要素，他主張據實參驗，建立了科學系統的理論。例如，他提出，字體風格與紙張特徵是判斷版本時代的最核心、穩定的依據，同時強調需進行綜合鑒別，警惕書商的作偽手段，如序跋、牌記、藏印等均需仔細甄別。

例談之輯，先生通過親歷的古籍鑒定實例，如《琬琰集》《古今源流至論》《史記》《針灸資生經》等，深入剖析了理論方法的科學運用，充分展現了古籍鑒定的踐性與複雜性。

指誤之輯，薈萃了大量實例解析，闡釋了古籍版本鑒定中常見的錯誤及誤區。此輯內容尤為珍貴，皆為先生數十年來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的經驗總結。其中收錄了名家、藏書機構、拍賣機構在古籍鑒定中出現的各類謬誤，如刻意抬高版本價值、僅憑序言判定年代、盲目輕信前人著錄、錯誤運用避諱知識、混淆不同版本，以及缺乏對版本的綜合鑒定等，足以給業界和學界提供實踐上的借鑒與警示。

育人之輯，體現了先生在古籍人才培養方面的理念。他強調，育人的根本途徑在於多看、多聽、多讀、多記，尤其以多看原書為關鍵，反對脫離實踐空談理論。他詳細闡述了重要參考書目的價值與效用，如《書林清話》《中國古籍善本書目》《中國版刻圖錄》，並提醒讀者，前人著錄可能存在錯誤，需結合實物驗證；同時深入剖析藏書印的鑒別方法。這一部分為古籍版本鑒定思想的傳承提供了保障路徑。

先生的治學路徑，既堅守傳統版本學的要義，又不拘泥於成說；既重視前賢成果，又倡導考據方法。他的育人方法，既師法傳統，又開拓新的境界，融合中西跨文化視野與廣博閱歷，以實證為核心，融匯古今新舊成果，引導後輩學子。這在《沈津說古籍版本鑒定》中頗為明顯。此書植根於實踐經驗，兼顧歷史與現實，統一批判與建設，系統闡述了古籍版本鑒定的理論與方法，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與實踐指導意義。

先生一再強調，談論版本鑒定，不必空談太多大道理，也不必過多講述各種版本的時代背景和源流，更不必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一本正經地講解。最好是通過輕鬆的聊天方式，與讀者和聽眾交流，用講故事的形式娓娓道來，因為鑒定並非神妙莫測之事，應多分享自身從事這項工作的實踐經歷。因此，《沈津說古籍版本鑒定》是先生為有志於從事古籍版本鑒定事業的讀者精心創作的著作，書中闡述了許多他人未曾論及的獨到見解和觀點，極具啓發意義。

如今，《沈津說古籍版本鑒定》即將出版，翻閱書稿，思緒萬千，恍惚間彷彿又回到當年先生講授專題的課堂。在感佩先生在古籍版本鑒定領域始終秉持躬行實踐、求真務實、批判反思的學術精神的同時，也深深感受到了他對於古籍版本鑒定事業和人才培養的拳拳之心。該書的出版，無疑將進一步推動中國古籍版本學的創新與發展。

本文原刊《圖書館論壇》第四十五卷十二期（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