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衛民《越南漢喃研究院藏稀見家禮文獻整理與研究》序

彭衛民《越南漢喃研究院藏稀見家禮文獻整理與研究》序

劉玉珺



近二十年來,域外漢籍研究已經發展成為了一個令人矚目的研究領域。不過,相較於日本、朝鮮漢籍研究的蓬勃發展,越南漢喃古籍的研究仍稍顯滯後。在上個世紀,越南漢喃古籍在中國大陸學界甚至長期處於被忽視的狀態。少數先行者如黃軼球、戴可來等先生的開拓性工作,固然為後來的研究奠定了重要的基礎,但整體而言,這一領域既非純粹的中國學,也非通常意義上的東南亞研究,其學術價值未得到充分的認識。2002年,劉春銀、王小盾等主編的《越南漢喃文獻目錄提要》出版,此書系統著錄了越法兩國所藏的五千餘種漢喃文獻,這是第一部為越南漢喃古籍編撰的中文目錄,也是其研究發展過程中非常關鍵的一個環節,它讓研究者獲得了關於越南漢喃文獻知識種類和基本面貌的系統認知。我本人也得益於這部目錄的編撰,能夠以系統性和學科化的眼光審視越南漢喃古籍,於2005年完成了博士學位論文《越南漢喃古籍的文獻學研究》。

早在上個世紀80年代,台灣就開始了對越南漢喃古籍的專項整理,分別於1987年、1992年出版了《越南漢文小說叢刊》第一、第二輯。對於中國的越南漢喃研究而言,2010年則是非常重要的一年,這一年分別出版了《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越南所藏編)》和《越南漢文小說集成》兩套叢書。前者為影印本,收錄了元明清時期越南使臣的漢文著作79種,從一個特殊的側面展示了1314年至1884年五百多年間中越兩國交往的歷史;後者為校點本,收書超過100種,其規模遠超《越南漢文小說叢刊》。它們的出版既體現了中越學術合作的成績,也意味著越南漢喃古籍的整理已經從零散涉獵轉向了系統編纂,極大地提升了國內越南學研究的資料條件。

真正推動這一領域走向學術前沿的力量,來自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制度性支持。2017年,何華珍教授的「越南漢字資源整理及相關專題研究」獲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將越南漢喃文獻從文字學與語言學的維度納入國家級的學術規劃。2018年立項的重大項目「越南漢喃文獻整理與古代中越關係研究」則將漢喃文獻整理與歷史研究的關聯推向了前台。隨著專項研究如蒙學文獻、北使詩文、中醫古籍、經學文獻、易學文獻、政書等整理研究類項目的相繼立項,越南漢喃古籍研究呈現出多學科、多維度的態勢,它不僅是歷史研究的對象,也是語言文字研究的樣本,以及思想史考察的窗口。衛民的「越南漢喃研究院藏稀見家禮文獻整理與研究」於2022年立項,以「優秀」等級提前結項,本書正是結項成果的修訂稿,代表了這個領域專題化、精細化研究的最新成果。

早期的越南漢喃研究往往更重視經史子集中被視為經典的古籍。然而,近年來的選題呈現出明顯的轉向:蒙學、家禮、易學、家訓、醫籍……這些長期被忽視的文獻類型,正在成為新的研究熱點。本書正是這一趨勢的代表——家禮文獻既非高頭講章式的經學著作,也非純文學的審美對象,而是介於精英與民間、禮制與禮俗之間的特殊文本。這種邊緣化的文本位置,反而使其成為觀察文化傳播與本土化過程的絕佳窗口。此前衛民曾出版過《朱熹〈家禮〉思想的朝鮮化》《明清時期東亞家禮文獻的刊刻與傳播》等著作,對越南家禮文獻已有涉獵,而本書則專門聚焦於此,並作了更為系統地整理和探討。

通過對國內越南漢喃古籍研究史的簡單回顧,我們不難發現,從1987年《越南漢文小說叢刊》第一輯的出版,到本書的付梓,不過三十餘年。然而,在這三十餘年間,國內越南漢喃古籍的專項研究完成了從鮮有問津到多方合力、從個案研究到系統深耕、從單一視角到跨學科綜合研究的轉變。當然,這一轉變並非偶然,它與中國學術界的東亞視野轉向、域外漢籍研究範式的成熟,以及中越學術交流的深化密切相關。本書則是這一轉型歷程中的代表性成果之一,展現了一種將專題文獻整理與理論建構相結合的研究路徑。它以越南漢喃研究院珍藏的數十種稀見家禮文獻為研究對象,將文獻梳理與思想史分析熔於一體,揭示了《家禮》在越南陳、黎、阮三朝的傳播、接受與本土化進程。細細讀來,整部書視野開闊,從思想史的宏觀脈絡切入,又深入到越南家禮文獻的內部世界,再通過對《新刊家禮或問》《文公家禮》等具體書籍的考鏡源流,最終以對越南使臣的兩篇“辨夷”文的探討束尾,將論述提升至“中華禮儀文明共同體”這一理論高度。總體觀之,我覺得本書有如下幾個方面值得特別關注。

首先,本書對越南漢喃研究院所藏家禮文獻進行了全面摸底與分類整理,並將其分為刻本與寫本兩大系統,寫本之下又細分為問答類、考證類、儀文類三種類型。這樣的分類和文獻考釋可以讓研究者得以清晰地看到:越南家禮文獻並非單一文本的直線傳播,而是一個包含了經典再造、民間創制、問答辨析、儀文簡化等多重面向的複雜知識體系。附錄中《三禮輯要》的整理與越南漢喃《家禮》序跋的輯錄,更為後續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基礎文獻。作者在文獻整理之外,還進一步對文獻內容進行了深入研究。例如,第三章對寫本家禮文獻的分類考釋,第四章對《新刊家禮或問》的佚書考證,第五章對建本《文公家禮》在東亞傳衍的追蹤,都顯示出作者在文本分析上的深入與跨國的書籍史視野。這些論述有助於我們從東亞書籍流通與知識遷移的宏大脈絡中,對本書的論題加以理解。

其次,本書在對漢喃家禮文獻的清單式羅列和文本比對之外,還建構了一個可以展現中越禮學互動的分析框架。換而言之,本書的研究不僅回答了越南家禮如何根據自身的社會結構、文化傳統與信仰體系對《家禮》進行選擇、改造與再創造,還追問了現象背後的理論意義和文化內涵。作者在最後的結語部分提出了「《家禮》東亞化」概念,明確指出與其將周邊國家對中華觀的詮釋簡化為「複製」,不如將其視為「以禮義為主導的中華文明在東亞漢文化圈的連續與擴大」。「連續」表明在東亞存在一條可辨識的禮學文明脈絡,周邊國家的禮學實踐並非無根之木;「擴大」則意味著這一文明在跨越政治邊界的傳播過程中,並非簡單地自我重復,而是在新的土壤中獲得了新的形態與生命力。繼而作者在承認本土化多樣性的基礎上,還進一步提出了「中華禮儀文明共同體」的概念。在這些看似各異的「本土化」背後,存在著共享的禮儀語言、共同的經典譜系,以及相互認可的價值世界,因此所謂的本土化也不再是「失真」的代名詞,而是文明生命力的內在表現;地理意義上的中心與周邊在不斷交錯融合中共同制禮、習禮,從而動態地形成了一個文明的共同空間。

再次,作者將家禮漢喃文獻與文集序跋、北使詩文、官方詔令、地方鄉約族規等多種類型的史料相互參證,既重視精英階層的禮學著述,也利用了民間社會的禮俗寫本;既關注文本內部的儀節和義理,也同時關注文本外部的刊刻、流通與接受。這種多重史料互證的研究路徑,使得本書對越南家禮的描述呈現出從朝廷到士人,從村社到家庭的多層級互動的立體圖景。

作者對寫本家禮文獻的處理方式,是我特別關注的一個方面。與刻本相比,雜抄成書的民間俗文本往往更具有隨機性和個性化特徵,極為容易被研究者忽視或輕視。二十多年前,我本人曾經在博士學位論文《越南漢喃古籍的文獻學研究》中針對越南民間俗文本的文獻特性,提出過建立相關學科的設想,而本書第三章對問答類、考證類、儀文類寫本的細緻分類與內容分析,證明瞭這些民間俗文本恰恰是理解《家禮》如何進入越南普通人生活的關鍵證據。它們或記錄了士人在實際生活中實踐家禮時遇到的困惑與解決方案,或摘抄了不同禮書的儀節以便隨時查閱,這些超出四部經典的俗文本形態真實地反映了禮儀知識在越南基層社會的生存狀態。

最後,本書隨文配有大量的圖像和表格,既在不同層面拓展了讀者的知識邊界,又有序地對相關知識進行了量化的、可視的整理。這種圖文互證、數理互參的論述方式,讓圖表與論證產生了密切的互動,成為了論證鏈條中的有機環節,極大地增強了本書論證的說服力與可讀性。對於讀者而言,圖表既提供了直觀的視覺印象,又提供了可進一步利用的數據與線索。例如,作者提供的圖2-6(忌日供佛飯僧)、圖2-7(施惡鬼供養法事)、圖2-8(《釋迦正度實錄》書影)、圖3-3至3-5(僧道符咒)等一系列圖像,讓讀者無需想象,可以直接“看見”佛道儀式如何嵌入儒家家禮之中,體認到越南家禮具有三教雜糅特徵。

閱讀過程中,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書中有兩張圖片源自我的微信朋友圈。2023年11月,我到越南漢喃研究院訪書,不由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到該院訪問的情形,便隨手拍了兩張越南漢喃研究院外部的照片。其中一張拍攝有台灣中正大學賀越南漢喃研究院成立五十週年的對聯「漢文傳脈學貫舊新敷德化,喃語弦歌術兼歐亞啄器制」,上聯被一盆綠植擋住了「舊」字。衛民看到照片後,問我索要了原圖,又請我專門幫他查看被遮擋的文字。當時以為他只是因未能親臨實地而對這些照片及細節感興趣。直至讀到本書,才知道他的用意。這兩幅越南漢喃研究院的照片看似普通,對本書的研究對象而言,卻有學術象徵的意義。越南漢喃研究院是全球收藏越南漢喃文獻數量最多的學術機構,但因其地理位置和語言門檻,相當多的中國學者對其只聞其名。這兩幅照片被放入一部以「越南漢喃研究院」為標題的著作里,不僅提供了學術現場的證明,更如同一種無聲的方法論聲明。

對於衛民而言,本書的完成肯定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回顧自己走過的二十餘年越南漢喃古籍研究之路,這部書也不免讓我暢想於它未竟的學術旅程。書中敏銳地指出越南家禮「三教雜糅」的特徵,並列舉了《寶鼎行持秘旨全章》《釋迦正度實錄》等佛教喪葬科儀與《壽梅家禮》的相互附錄。這不免會讓人繼續追問:佛道儀式究竟是作為儒家家禮的補充而存在,還是形成了某種替代性的選擇?在具體的喪葬實踐中,基層社會里的普通家庭是如何在不同儀式傳統之間進行取捨與組合的?我想如果有條件深入越南的村社調查資料、民俗志與田野記錄,或許會尋找到更精彩的答案。作為傳統文化的研究者,我也不可避免地關心當代越南社會的禮儀實踐與歷史傳統之間的連續性/斷裂問題,從而繼續追問:本書所奠定的文獻學基礎,是否可以向下延伸至當代的研究,形成從文本到實踐的完整學術鏈條?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會看到更多從越南家禮研究中生長出來的優秀成果,共同推動東亞古典遺產的創新性研究。

我與衛民相識於2020年11月,由南京大學域外漢籍研究所主辦的首屆南京大學東亞古代漢文學學術研討會上。去年四月,他就給我發來了初稿,希望我為這部即將出版的大作寫一篇序言,又擔心我推辭,還給了我一個難以推托的理由。有感於他的信任,讓我有幸成為這部大作最早的讀者。事實上從數年前瞭解到「越南漢喃研究院藏稀見家禮文獻整理與研究」的研究計劃開始,我就期待著最新成果的面世。或許從一位長期從事越南漢喃古籍的研究者視角,跟讀者交流一下我的個人閱讀心得,也是有意義的,因此盛情之下,我也就接受了這個囑託,特撰此序,以饗讀者。

丙午年清明於犀浦羅河東岸三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