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年譜
談年譜
1935年1月30日,杭州《東南日報》副刊《讀書之聲》刊登平林《國內研究風氣的新趨向》,其六「年譜之撰述」,指出:「年譜足以覘知一人治學的過程、當時的社會風氣和友朋間交接來往之關係,原是一種極好的傳記體裁。最近年譜的著作出版,似乎特別風行,而所撰述的,尤以著名學者的年譜為多,確是研究上的好現象,尤其重要的,年譜之撰述,可以訓練作者以蒐集資料和編排資料的方法,為治學上的有效訓練。」同年3月6日,《讀書之聲》又刊登署名「楚」的《談年譜》一文,對年譜作了一些學理上的探討,還可一讀,分享如下。
談年譜
楚
在本刊第一百三十三期,我們曾指出年譜之撰述為現今國內研究風氣的新趨向之一。事實上,近來撰述年譜或正在從事撰述的,確實不少,但是關於年譜之學理的闡明,卻未有所見。僅梁啓超氏在他那《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里有一章專講年譜的作法,足為我們所可注意一讀的。
我認為作年譜最大的益處,在於訓練作者以研究學問的方法。第一,年譜的資料,並不是現成的,單靠譜主的文集之類,還是沒有用處,我們必得向同時代人的文集里或後人的筆記里廣為蒐羅,以資參證。第二,資料獲得以後,須為之按年排比,有許多資料並未顯明的表示年月,更須設法為之考訂。第三,作年譜也和其他著作一樣,須注意於資料的取捨標準。有許多資料是無關大體的,可以置之不理;有的雖僅一言兩語,但關係重要,便當安插著錄,這樣可以訓練撰(揀)擇資料的眼光。最後,作年譜可以養成多方面觀察人生行為的習慣。因為年譜不應僅為譜主的身世、學業之敘述,且應處處顧及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及師友的學說思想。譬如我們做黃梨洲年譜,如不瞭解明清之際的政治情形,劉蕺山的學說思想,大江南北的黨社運動,以及黃梨洲的許多朋友在殘明間的活動事跡等等,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做年譜既有這許多好處,有興趣的不妨就自己所喜歡的一二個人物來試一下。如果先要翻讀幾種的話,明末劉蕺山的兒子劉汋做的《劉蕺山年譜》、顏習齋的門生李恕谷做的《顏習齋年譜》和李瀚章做的《曾文正公年譜》,都是極好的範例,因為他們和譜主關係密切之故。此外如錢德洪的《王陽明年譜》,敘述陽明死後學派盛行之事,王懋竑的《朱子年譜》,附有考異數卷;蔡上翔的《王荊公年譜》,替王安石辯護立場,駁正舊說的誣蔑,也都是世所公認的良好之作。
大抵稱為良好的年譜,對於譜主身世一定要記載翔實,時代環境要分析清楚,舉凡和有關係的人物應時時插入對照(如胡適的《章實齋年譜》,便是提出同時代的戴震、袁枚、汪中三人,來和章實齋比較),思想學說和事業應注意其久遠的影響。由於最後一點的關係,所以年譜不一定等譜主一死就擱筆的,如錢德洪的《王陽明年譜》,於陽明死後還繼續寫了二卷,便是因為陽明學派的盛行不是陽明一死就算了結的。更如梁啓超的《朱舜水年譜》,在年譜後還記了太平天國的起滅和辛亥革命宣統遜位之事,雖然覺得太過分些(朱舜水死於康熙二十年),但是因為朱舜水志在滅清,且當清季末年,一般僑寓日本的革命志士,也往往宣揚他的學說以鼓吹革命,則他的影響也很可說是直到清亡以後。不過這些可以作為「附錄」或「譜後」,不必入於正文之中罷了。
本文原刊「雕蟲小記」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