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殘稿的一點新發現

校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殘稿的一點新發現

沈津


由清永瑢、紀昀主編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是一部評介中國歷代大量古籍的重要圖書。在開始編纂《四庫全書》時,乾隆即下令對採人四庫的每一部圖書「系以提要,輯成總目」(見《辦理四庫全書檔案》,乾隆三十八年五月初一日上諭),這就是以後完成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下面簡稱《提要》)。《提要》的內容,除了論述「各書大旨及著作源流」外,還「列作者之爵里」、「考本書之得失」以及辨訂「文字增刪、篇帙分合」,因此《提要》對於學者們利用和研究古籍起了很大作用。

在完成《提要》的過程中,提要文字多次修改,同時由於人事的更換變動,圖書的反復去取,以致《提要》的原稿有所散失。近年來,在上海圖書館發現了部分《提要》的原稿殘本,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它對於我們今天研究《四庫全書》和《提要》,進一步揭露清乾隆帝利用編纂《四庫全書》,迫害人民,禁錮民族愛國思想,摧殘我國古代文化,實行文化專制主義的罪行,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材料。

殘稿《提要》僅存二十四冊,計經部四冊,史部四冊,子部十冊,集部六冊。書名卷端及書口題「欽定四庫全書總目」。紙用統一格紙,每半頁九行,每行二十字不等。稿本均用工楷謄寫,字體不一,當為數人所抄。書背上方書有「經部X」、「史部X」以示冊數,且每冊都有重新裝訂的痕跡,卷首皆鈐有「貞壽堂邵氏所藏」朱文長方印記。

一書之成,必有稿本。而稿本又有初稿、修訂稿、定稿之分。編纂偌大一部《提要》,出於眾人之手,分門別類地將各書提要逐一撰稿,已非易事,隨後又經過多次的審閱、綜合、筆削,可以想象《提要》的稿本必定是多次謄清,數易其稿。

這個殘稿有以下幾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在殘稿中不僅某些提要的排列次序和通行本(一九三三年商務印書館排印本或一九六五年中華書局影印本)不同,甚至有些書在稿本中已被選取人目,但在通行本中卻被改人存目。如明錢一本撰《黽記》四卷,稿本排在子部儒家類三,通行本改作存目二;明董說撰《天官翼》口卷,稿本在子部天文算法類,通行本改在存目;明姜埰撰《敬亭集》口卷,稿本在集部別集類二十五,通行本改在存目七。

二、分類上有所改動。如明楊慎撰《奇字韻》五卷,稿本分在經部小學類三,而通行本都為小學類二。(此書提要也經改動。)這說明瞭在經部中一些書已被抽掉,《奇字韻》也就被移到了前面。

三、所用採進本及藏本有所改換。如明範理撰《讀史備忘》八卷,殘稿為「編修勵守謙家藏本」,通行本則改為「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閣藏本」;明邵寶撰《慧山記》三卷,稿本為「兩淮馬裕家藏本」,通行本則為「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閣藏本」。(此二書提要均有改動。)

四、殘稿提要上並無「毀」、「刪」、「去」等字樣,但通行本中卻不可得見。如題唐張果撰《通元五星論》、清黃中堅撰《蓄齋初集》十六卷《二集》十卷、清霍源洙撰《笠洲文集》十卷等。

五、殘稿提要中批有「刪」的字樣,但仍見諸通行本。如清毛奇齡撰《太極圖說遺議》一卷、清蕭企昭撰《性理譜》五卷、清秦雲爽撰《紫陽大旨》八卷的提要上都有「刪」字,原皆列人子部儒察類四,現改列人通行本的存目三中。

六、殘稿中有的提要雖經改動,但通行本仍據原撰提要。如明張孚敬撰《奏對稿》十二卷、清黃宗羲撰《孟子師說》二卷、宋蔡模撰《孟子集疏》十四卷等。上述三書原經纂修官用黑筆、朱筆圈改甚多,但後來定本仍據原撰提要。

七、殘稿中某些提要的次序有所更動。如清毛奇齡撰《竟山樂錄》四卷,上有「此移皇言篇之後」;在《皇言定聲錄》八卷上批有「此移竟山篇前」;在《群經音辨》七卷上批有「此篇移十五頁《匡謬正俗》之後,《埤雅》之前」,有的還在小條上批上「《孝經綱目》移人子部儒家」等字樣。

八、殘稿提要由於改動頗大,有的提要不得不重新換寫,因此在字裡行間加以緊縮,如《孝經正誤一卷附錄一卷》上有「此篇換寫,每行擠人二字,勻作七行」;在《烏台詩案》一卷上有「此處三行作二十字寫」、「此篇將末行『本書歟』三字擠在上數行以內。」

從以上幾種情況來看,可以肯定,此殘稿非最初的稿本,也非後來之定稿,而是不斷修改中的一部分稿本。

《提要》稿本由於纂修官們憑臆修改,刪削甚多,致使書中頁數脫落顛倒,形成不少缺頁。其中史部殘缺最甚,許多類目都已不可得見,如正史類、編年類、紀事本末類、別史類、傳記類(僅存部分存目)、職官類、政書類、目錄類、史評類等。又子部的法家類、農家類、醫家類、藝術類、譜錄類、雜家類等也均殘缺。在僅存的二十四冊中只有子部的小說家二是全的,頁數相連,稿本類目之卷數和現在的通行本完全相同,並無二致。

從頁數的顛倒、脫漏等來判斷,好像這個殘稿在當時由全本而被拆散,又由人加以整理重新裝訂成冊的,這可以從書腦中原先已有的穿線洞眼可證。如果是原先成冊的,人為地抽去數頁,那並不影響一冊書的厚薄,現在的每冊厚薄相當,然而內里頁數卻已是七零八落,且有許多地方的文字已被截去一段,前文不對後句的現象隨時可見。如卷九十九的子部兵家類,僅存第二十二頁,卻被置放在卷一百兵家類存目的第十三、十四頁之中。


1927年春天,王重民先生在故宮博物院圖書館裡發現了被全毀的圖書九種(清李清《南北史合注》一百九十一卷、《南唐書合訂》二十五卷、《歷代不知姓名錄》十卷,清周亮工《讀畫錄》四卷、《書影》十卷、《閩小紀》四卷、《印人傳》三卷,清吳其貞《書畫記》四卷,清潘檉章《國史考異》六卷)的提要,輯錄並編成了《四庫抽毀書提要稿》,作為無錫丁氏書目叢刊之一,於1931年由上海醫學書局出版。1965年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四庫全書總目》也把上述九種提要補錄在後面,題為「四庫撤毀書提要」,供研究者參考利用。自乾隆四十七年(1782)《提要》刊刻後,一百多年來,清王朝從來沒有把被禁毀的提要公開過,這是因為這些「違礙」的圖書及其提要都為清室所諱忌。早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八月的上諭中,就曾講到「明季末造,野史甚多,其間毀譽任意,傳聞異辭,必有詆觸本朝之語,正當及此一番查辦,盡行銷毀,杜遏邪言,以正人心而厚風俗,斷不宜置之不辦。」意圖甚為明確。因此,所有的提要都是圍繞著乾隆的意旨撰寫的。也正是由於這種「寓禁於徵」的政策,被禁毀的圖書版片不計其數,這是中國古代文化的一次浩劫,許多有一定學術價值和革命思想的著作就此湮沒無聞不見傳世,甚至連所毀圖書的提要也不能流傳下來。因此這部殘稿《提要》的發現就為清王朝摧毀文化提供了有力見證。

殘稿《提要》中凡不見通行本以及遼海書社排印的《文溯閣四庫全書提要》的有六十六種,計經部三種、史部十七種、子部一種、集部四十五種。這些過去未被發現的包括已被禁毀的提要詳目如下:

(此行換寫)孝經本旨一卷 宋黃幹撰

    孝經外傳二十二卷 元江直方撰

(此行換寫)孝經綱目十四卷 國朝李長桂撰

   雲間志略口卷 明何三畏撰

   開國臣傳十三卷 明朱國禎撰

   遜國臣傳五卷 明朱國禎撰

(毀)五朝三楚文獻錄十六卷 國朝高世泰撰

(毀)松陵文獻十五卷 國朝潘檉章撰

(毀)三續表忠記八卷 國朝趙吉士撰

    北學編四卷 國朝魏一鰲撰尹會一續修

(毀)靖海編八卷 明錢人楷編

    春秋貫玉四卷 明顏鯨撰

    左傳經世十卷 國朝魏禧撰

    閩小紀二卷 國朝周亮工撰

(此條應刪)柳邊紀略五卷 國朝楊賓撰

(毀)四鎮三關志口口卷 明劉效祖撰

(燒毀)海防纂要十三卷 明王在晉撰

(不寫)呂語集粹四卷 國朝尹會一編

 (毀)國朝尹會一編

(此條刪去)古今兵鑒三十五卷 明鄭璧撰

    通元五星論口口卷 舊本題唐張果撰

(刪)瓊琯集+二卷 宋葛長庚撰

    蓄齋初集十六卷二集十卷 國朝黃中堅撰

    笠洲文集十卷 國朝瞿源洙撰

(毀)春煦軒集十二卷 明王好問撰

(毀)玉介園存稿十八卷附錄四卷 明王叔杲撰

(毀)長水文鈔口口卷 明沈懋孝撰

(銷毀)馬文莊集選十五卷 明馬自強撰

(毀)許文穆公集二十卷 明許國撰

(毀)文穆集六卷 明許國撰

(毀)萬一樓集五十五卷續集六卷外集十卷 明駱向理撰

(毀)說劍齋別梓口口卷 明何良臣撰

(毀)王校書全集四十二卷 明王稚登撰

(毀)石谿詩稿六卷 明嚴怡撰

(毀)甲秀園集四十七卷 明費元祿撰

    讀書堂稿十二卷 明葉燦撰

(去)建霞樓詩集二十一卷 明李孫宸撰

(去)平山堂詩集三卷 明劉應賓撰

(去)蘭雪堂集八卷 明王心一撰

(去)月湖草六卷 明周應賓撰

(去)簡齋集十五卷 明劉榮嗣撰

(刪)春浮園文集二卷詩集一卷附春浮園偶錄二卷南歸日錄一卷汴游錄一卷日涉錄一卷蕭齋日記一卷 明蕭士瑋撰

(刪)青來閣合集二十卷 明方應祥撰

(去)劍津集八卷附冶園暇筆一卷 明邵捷春撰

    陳靖質集六卷 明陳山毓撰

(去)汲古堂集二十六卷 明何白撰

(刪)靜嘯齋存草十二卷 明董斯張撰

(去)素翰堂文集八卷 明徐來復撰

(去)中弇山人稿五卷 明王士驥撰

(去)炳燭齋集口口卷 明顧大韶撰

孫孝子文集二十卷 明孫堪撰

(去)聖雨齋集十三卷 明周拱辰撰

(去)宗伯文集十六卷 明曹勛撰

(去刪)紋山集十六卷 明羅明祖撰

(去)小寒山詩文合集二十九卷 明陳函輝撰

(去)梧叟集十三卷 明葉應震撰

(去)懸榻編六卷 明徐芳撰

(毀)魏伯子文集十卷 國朝魏祥撰

(毀)魏季子文集十六卷 國朝魏禮撰

(刪)賜餘堂集十卷 明錢士升撰

(毀)魏興士文集六卷 國朝魏世傑撰

(毀)耕廡文稿十卷 國朝魏世仿撰

(毀)為谷文稿八卷 國朝魏世儼撰

(不寫)健餘詩草三卷 國朝尹會一撰

(毀)荻翁集六卷 國朝鄒枚撰

    四六類編十六卷 明李日華編

(注:括號中「刪」、「毀」、「去」等字樣均為纂修官所批)

以上批「毀」字的有二十四種,批「去」、「刪」、「不寫」的有二十五種,「此行換寫」的有二種,不標上述字樣而通行本不錄者有十五種。近人孫殿起輯有《清代禁毀書目•清代禁書知見錄》,可以說是一部集禁書之大成的工具書。

在殘稿的提要中,見於孫氏輯錄書目的共有三十七種,不見者有二十種之多。這二十種提要中極少數是屬於內容一般,無甚大的參考價值者,如元江直方《孝經外傳》二十二卷,清李長桂《孝經綱目》十四卷等皆是。四庫全書凡例云:「釋道外教,詞曲末技」,「九流方技往往偽妄荒唐,不可究詰;抑或卑瑣微末,不足編摩。」然而大多數書並不是出於以上這種情況。如清魏禧《左傳經世》十卷,實是涉及寧都三魏,而和其兄魏祥《魏伯子文集》十卷、其弟魏禮《魏季子文集》十六卷一樣的際遇,又如史料價值頗高的明朱國禎《開國臣傳》十三卷、清周亮工《閩小紀》等都是在欽定的幌子下,或不被人目,或慘遭禁毀。

據此,殘稿不僅向我們展示了僅存的部分全毀提要,而且還可補孫氏輯錄書目之所缺。同時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認為,這些不見於各種禁毀書目著錄的圖書只不過是大量已被禁毀了的圖書的一個小小部分,還有許多我們不知名目的圖書早已成了還魂紙了。

除了上述過去未被發現的由於「違礙」已被禁毀,以及內容一般而被刪去的提要外,我們還發現某些書雖未遭到禁毀,但四庫館臣們所擬的提要內容已多被刪改,文字上相距頗大。有的提要內容雖經批改,但和通行本相校,也有不同之處。如明劉節撰《梅國集》、清陳維崧撰《陳檢討集四六》等。這為我們進一步瞭解刪改提要的內容,研究目錄學、版本學等增添了不少新的材料。

下面以清杜知耕撰《幾何論約》、明馮孜撰《古今將略》為例,以見一斑。

幾何論約七卷  內府藏本

國朝杜知耕撰。知耕,字臨甫,號伯瞿,拓城人。明萬曆中西洋人利瑪竇與徐光啓共譯《幾何原本》六卷,知耕取其書,復加刪削,末附十題,分為七卷,名以《幾何論約》。按歐邏巴《幾何原本》一書,最為精密,其發明三角方圓比例之理,至明至盡。利瑪竇兼通中西之文,徐光啓工於著述,其於是書,尤精心致思,期於至當,故光啓於卷首為雜議數條,內云:「此書有四不必,不必疑,不必揣,不必試,不必改。有四不可得,欲脫之不可得,欲駁之不可得,欲減之不可得,欲前後更置之不可得。」又云:「文句則邇日推敲再四,顯明極矣,知耕若以其言為過當,則宜直指其非,苟無可指而改之減之,不幾次其所不必者,與其所不可得者,而以顯明為蕪冗乎,然其所存者皆原文,尚足以發明本題之義,梅文鼎著《幾何摘要》稱是書足以相證,殆猶有所取焉。」

注:此為稿本中原擬之提要。

幾何論約七卷 內府藏本

國朝杜知耕撰。知耕,字臨甫,號伯瞿,拓城人。是書取利瑪竇與徐光啓所譯《幾何原本》六卷,復加刪削,故名曰《論約》。光啓於《幾何原本》之首冠數條,有云:「此書有四不必,不必疑,不必揣,不必試,不必改。有四不可得,欲脫之不可得,欲駁之不可得,欲減之不可得,欲前後更置之不可得。」知耕乃刊削其文,似乎蹈光啓之所戒,然讀古人書,往往各有所會心,當其獨契,不必喻諸人人,並不必印諸著書之人,《幾何原本》十五卷,光啓取其六卷,薩幾里得以絕世之藝,傳其國遞接之秘法,其果有九卷之冗贅,待光啓去取乎,各取其所欲取而已,知耕之取所欲取,不足異也。梅文鼎算數造微,而所著《幾何摘要》,亦有所去取於其間,且稱知耕是書,足以相證,則是書之刪繁舉要,必非漫然矣。

注:此修改後之提要。口中的字在殘稿中已被挖去。

古今將略四卷 浙江巡撫採進本

馮孜撰。孜,字原泉,桐鄉人,隆慶戊辰進士,官至湖廣布政使。此刊本則題馮時寧以一甫撰。《嘉興府志》載孜所撰著,亦無此書名。前有李本楨序,稱年侄馮以一。本楨亦登隆慶戌辰進士,為孜同年,則時寧孜之子,疑時寧實為此書,黃虞稷誤以為孜,而史志又沿虞稷之文也。書分元亨利貞四集,採自黃帝選明代以戰功顯者,錄其事跡,而以孫吳諸書所載兵法證之。體例略與宋張預《百將傳》相近,特隨事節錄,不立全傳溈異耳。

注:此為稿本中原擬之提要。

古今將略四卷 浙江巡撫採進本

馮孜撰。孜,字原泉,桐鄉人,隆慶戊辰進士,官至湖廣布政使。此刊本則題馮時寧以一甫撰。前有李維楨序,亦稱時寧所作。維楨登隆慶成辰進士,與孜同年,似不應有誤,然孜六世孫浩有此書跋,稱孜生三子,次曰時寧,孜歿時僅六歲,及年漸長,忽有志習武,乃妄竊父書,鑿改已名,且求父之同年李維楨為序,維楨詭隨徇物,竟不為之是正雲雲,其語出馮氏子孫,當必有據,然則此書實孜所撰,刊本及序皆作偽不足信也。書分元亨利貞四集,採自黃帝迄明代以戰功顯者,錄其事跡,而以孫吳諸書所載兵法證之。體例略與宋張預《百將傳》相近,特隨事節錄,不立全傳為異耳。

注:此為修改後之提要。通行本前多出「案《明史•藝文志》,黃虞稯《千頃堂書目》載此書,皆作馮孜撰」二十餘字。

有的提要又由於牽涉到「違礙」的人物而被刪去,如清湯斌撰《洛學編》,稿本原附有續編一卷,尹會一撰。提要中有「會一,字元孚,博野人,雍正癸卯進士,官至副都御史」,「會一所續則益以本朝孫奇逢以下七人,斌亦預焉」。由於尹會一及其子嘉銓的著作都被禁毀,因此在提要中,這些涉及尹氏的語句連同續編全數刪去,由此可見刪改之一斑。

乾隆四十七年(1782),內廷四閣(文淵、文源、文津、文溯)之書雖然全部抄寫完畢,《提要》也已刻成,但乾隆帝仍屢行抽查。乾隆五十二年(1787),發現李清《諸史同異錄》「妄誕不經,閱之殊堪駭異」。於是乃有重加校勘《四庫全書》之舉,據《辦理四庫全書檔案》:「現在覆勘文淵等閣所藏《四庫全書》,據詳校官祝堃簽出周亮工《讀畫錄》、吳其貞《書畫記》,內有違礙猥褻之處,已照簽撤改矣。⋯」四庫館臣中重檢時出力最甚者,莫若紀昀,其所奏四庫全書應行撤毀及語意可疑之書,純為迎合乾隆旨意,不惜百計搜疵索瘢,並經軍機大臣逐部詳細閱看,分為應行撤毀、刪削及毋庸議等項,經覆奏而得保存者,僅有數家之書。

殘稿中《十六家詞》三十九卷,就是其中的一種。通行本僅存十五家三十七卷,中缺龔鼎孳《香嚴詞》二卷。據《辦理四庫全書檔案》:「《十六家詞》內,紀昀所指鄒祗謨《滿江紅》詞一首,辭意憤激,然並無謗訕之意,似可毋庸抽毀,惟書中有龔鼎孳所著詞一種。查龔鼎孳所著全集,業經銷毀,不應復存此詞,應一律抽毀,改為《十五家詞》。」即可知《香嚴詞》抽去的原因。

以上說明這個殘稿不僅保存了今所不見的部分書之提要,而且對於《四庫全書》及《提要》在完成後又迭經磨勘、刪改提供了新的線索,同時也說明殘稿雖然經過總纂官、協勘官等人的不斷增刪,但是在後來的謄清稿本上又進一步加以審閱,且有所改動,這也足以說明此本不是定稿的一證。


據統計,自四庫開館至第一部《四庫全書》成,歷任館職者共有三百六十人之多,諸如戴震、邵晉涵、翁方綱、姚鼐、周永年等人,都是具有專長的海內績學之士。各書的提要多由他們擬稿,現在流傳下來的部晉涵《四庫全書提要分纂稿》、姚鼐《惜抱軒書錄》、翁方綱所撰提要手稿等都是可以證明的。其中翁方綱擬稿多至一千餘種,大半金石者。這些分纂稿都曾經總纂官紀昀、陸錫熊等人過目,並加以綜合、筆削和補充,因此,紀、陸兩人是在編制總目過程中出力最多的官員。

諦視稿本中刪改添補之朱筆、墨筆當出數人的手筆,其中有的書法秀麗、行書流暢;有的筆畫瘦挺,潦草不規;有的端楷,一筆不苟,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凡在稿本中修改較多的當為秀麗的行書與潦草不規的二種。後一種字體端凝不苟,並經與北京圖書館、湖北省圖書館、福建省圖書館藏紀昀所批善本以及上海圖書館藏《三松堂魚素檢存》所收紀昀書札相比對,證明當為紀昀手筆。

紀昀,字曉嵐,號春帆,直隸獻縣(今河北)人。朱珪為紀昀所撰墓誌銘雲:「公館書局,筆削考核,一手刪定為全書總目,裒然巨觀。」(朱珪《知足齋文集》卷五頁26)又阮元序紀氏文集也云:「高宗純皇帝命輯《四庫全書》,公總其成,凡六經傳注之得失,諸史記載之異同,子集之支分派別,罔不抉奧提綱,溯源徹尾,所撰定《總目提要》,多至萬余種。」紀昀雖然學問淵博,然其書法不工,這是眾所周知的。《嘯亭雜錄》卷十云:「近時紀曉嵐尚書、袁簡齋太史,皆以不善書著名。」在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中也有數處他對自己的書法不工和請人代筆的記載。有一則曾云:「余稍能詩而不能書,從兄坦居能書而不能詩。」(《閱微草堂筆記》卷四)由於紀昀不是書法名家,又不喜替人寫字,因此他的書札墨跡傳世也不多見,且間有代筆和贋作。

在殘稿中,經紀氏改動的提要達數十篇之多,如《說文解字纂韻譜》、《六書故》、《定保錄》、《奏對稿》、《洛學編》、《申鑒》、《潞水客談》、《歷體略》、《天步真原》、《張邱建算經》、《夏侯陽算經》、《弧矢算術》、《幾何原本》、《書史會要》、《懶真子》、《意林》、《小字錄》、《道山清話》、《山房隨筆》、《遂昌雜錄》、《寒山子詩集》、《山谷內外集》、《雙溪集》、《南湖集》等。

然而經紀昀改正之稿也並不等於定稿,後來又經人修改方才定稿,下以宋陳思撰《小字錄》為例:

小字錄一卷補錄六卷 兩淮鹽政採進本

宋陳思撰。思有《寶刻叢編》,已著錄。案思本理宗時臨安書估,而此書卷首題其官為成忠郎、緝熙殿國史實錄院秘書省搜訪,不知何以授此職,亦不知其真與偽也。是書乃仿陸龜蒙《侍兒小名錄》之例,稍加推廣,集史傳所載小字以為一編。明萬曆間,松江沈宏正公路又以思原本未備,續事增輯,為《小字錄補》六卷合刊行之。思以龜蒙之書叢雜無法,故矯其失。先列帝王,而自漢以後諸臣則按代分系其下。然如北周晉公護之小字薩保見於本傳,而此顧遺之,則亦不免於漏略。至宏正所編,雖校詳悉,而徵引又失之太繁,中間如遼、金、元諸臣所載小宇皆不知音譯,往往附合割裂,尤多舛誤。特以原本相傳既久,採綴頗勤,以備檢尋,尚足供獺祭之用,故考古者亦不得而遽廢焉。

注:此為稿本中原擬之提要。

小宇錄一卷補錄六卷  兩淮鹽政採進本

小字錄,宋陳思撰。補錄明沈宏正撰。思有《寶刻叢編》,巴著錄。宏正字公路,松江人。思書因陸龜蒙《待兒小名錄》稍加推廣,集史傳所載小字以一編。宏正又以思原本未備續為增輯,與思書合刊行之。思病龜蒙之書叢雜無緒,故條分縷析,先列歷代帝王,而自漢以後諸臣則按代臚載,較龜蒙書為有條理。然如北周晉公宇文護,小字薩保,見於本傳,而此顧遺之,則亦不免於漏略。至宏正所編,雖校詳悉,而徵引又失之太繁,中間如遼、金、元諸臣所載小字,皆不知音譯,踵謬沿訛,亦多不足依據,特以二人相續蒐羅,舊籍所陳,十得七八,亦足以備檢尋。故並錄存之,為識小之一助焉。

注:此為紀昀修改後之提要。

小字錄一卷  兩淮鹽政採進本

宋陳思撰。思有《寶刻叢編》,已著錄。是書因陸龜蒙《侍兒小名錄》稍加推廣,集史傳所載小字,以為一編。明沈宏正溝刊行之。思病龜蒙之書叢雜無緒,故條分縷析,先列歷代帝王,而自漢以後諸臣,則案代臚載,較龜蒙書有條理。然如北周晉公宇文護,小字薩保,見於本傳,而此顧遺之。則亦不免於漏略。特以其蒐羅舊籍,十得七八,亦足以備檢尋。故錄存之,為識小之一助焉。

注:此為通行本之提要。

同時某些類目後的按語(如孝經類)和類目前的小序(如法家類)紀昀也有修改。此外書眉上的批注,包括對於謄寫的行格字數等注意事項,也時常可以得見。李宗肪《聞妙香室文》卷十四雲:紀昀對總目提要「依經史子集部分類聚,考異同,辨真偽,撮著作之大凡,審傳本之得失,挈其綱領,別成總目,撰為提要二百卷。」紀氏將其精力浸潤提要,於此可見一斑。

細檢殘稿,中夾有數紙,為重寫的提要,紙乃毛泰紙,如《辨言》、《東南紀聞》、《金管集》等皆是。這些提要中,《辨言》左下角簽有「熊」字,《東南紀聞》、《金管集》左下角簽有「張」字,並注明字數。看來這應是重新撰稿者所擬的提要和簽署。查四庫全書館館臣中「熊」姓者僅翰林院收掌官熊志契一人,非擬稿之人。

辨言一卷 永樂大典本

宋員興宗撰。興宗,《宋史》無傳,其名僅見於《姓氏急就篇》,所著有《九華先生集》,世亦不傳,惟《永樂大典》間為採入,並錄集末所載當時祭文六首,以諸文參考其出處,興宗蓋蜀人,字曰顯道,始應召官太學再遷至著作郎,乾道中,以有所論劾,奉祠而去,終於潤州,而趙汝愚所為文,至以歐陽永叔、蘇明允次比,傾倒甚至,蓋亦獨立自好之士也。此書載入《永樂大典》中,然不題九華集字,疑其於集外別行,書中歷摭經傳史子,下及宋代諸儒之說,凡於理未安者,各為之辦,中間惟論《公羊傳》紀季入齊一條,稱紀以千乘畏人為非,乃因紹興時事而發,未溝切當,若其辨《尚書》六宗舊解之誤,《禮記》文王九齡之誕,以及譏劉氏《漢書刊誤》為不知史家行文之法,皆具有特識,其他亦多中理要,至以《詩》不待序而明,而斷序之作為非古,則沿鄭樵之新說,各存一解可矣。

注:此為稿本中原擬之提要。

辨言一卷 永樂大典本

宋員興宗撰。興宗有《採石戰勝錄》,已著錄。興宗著作載於《永樂大典》者,《九華集》字,惟《採石戰勝錄》及此書不以《九華集》字冠,疑二書於集外別行也,其書歷摭經傳史子,下及宋代諸儒之說,凡於理未安者,皆系舉而系以辨,故曰《辨言》。中間惟論《公羊傳》紀季入齊一條,稱紀以千乘畏人為非,乃因紹興時事而發,未為切當,若其辨《尚書》六宗傳解之誤,《禮記》文王九齡之誕,以及譏劉氏《漢書刊誤》為不知史家行文之法,皆具有特識,其他亦多中理要,至以《詩》不待序而明,而斷序之作為非古,則沿鄭樵之新說,各存一解可矣。

注:此為稿本中陸錫熊重擬之提要。

除陸錫熊外,「張」疑即總目協勘官張羲年。在四庫全書館館臣中張姓者共有十六人之多,除張羲年外,十四人為繕書處分校官,一人為翰林院收掌官。義年,字淳初,號潛亭,余姚人,以拔貢任教諭,後在四庫館任總目協勘官,以修書之勞績賜進士。總目協勘官乃總纂官之助手,對於各書提要的修訂或重擬都是分內之事。張氏所擬《金管集》的提要上,也有紀昀「補春及堂集之前」的批注。

以上紀昀等人的增改字體外,其餘的字體因無確證,無法判斷為何人所增刪,當為其他總目協勘官之筆。

那麼《提要》的稿本是怎麼會散在民間的呢?這至今仍是一個謎。當時參與四庫全書館編纂工作的,在總裁之下,分別任有總纂官、總校官、總閱官、總目協勘官、翰林院提調官等,這些官員之下又有許多專職人員辦理各種事宜。

筆者曾揣測,由於這個稿本不是最後的定稿,很可能是某一參與編纂《提要》、而又負有一定責任者在審閱稿本後,由於改動甚大,重由館中譽錄清繕後送審,而將此部稿本留下。年月既久,稿本屢有散失,在這種情況下,乃由後人掇拾整理,重新裝訂成冊。

關於《提要》稿本,清末民初上海掃葉山房出版的《文藝雜誌》上,有汪穰卿(康年)筆記多則,其中有一則是關於《提要》稿本的,今錄於下:

紀文達公奉敕撰四庫全書提要,為公一生精力所萃,雖間有過偏處,然非於各種學問貫通博者,必不能成是偉著,聞稿本尚存河間張氏,惜不全耳。

這裡提到的也是殘稿本,民國時尚存,但為河間張氏所藏,那很可能是另一部稿本了。關於這個問題,尚待進一步研究。

有關《四庫全書》的各種稿本,除了《提要》外,諸如《簡明目錄》以及當時用作底本而大加刪改的本子流傳至今,已不可多見。筆者孤陋寡聞,見識不廣,特將近年中所見到的兩種有關本子作一提示。

1.重慶市圖書館所藏《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底稿本。二冊,殘存卷十五,為集部楚辭類及別集類的部分。書口上題「欽定四庫全書簡明目錄」,每間隔一頁皆鈐有「翰林院印」滿漢文大方印的騎縫章,書中眉批兩處和夾簽皆紀昀手筆。

2.河南省圖書館藏有兩種《四庫全書》中之零種底稿本。一種是清顧炎武的《日知錄》:一種是《明文海》。這兩部書在四庫館時,都經過館臣們的刪削塗乙,文字和現在的本子出入甚多。在《日知錄》中,許多情況都和《提要》殘本極為相似。書口上有「欽定四庫全書」六字,書口中題「日知錄」。書前、書尾都有被撕去數頁的痕跡。全書僅存二冊,卷數不連,殘缺過半,有幾卷僅存一葉。書中間有「抽」、「刪」、「換」、「移前八行」、「以下照寫」、「塗墨仍寫」、「此頁換寫」、「以下塗處全刪」等字樣。書眉上所批之字和殘稿本《提要》中所批的流暢遒美的行書完全出自一人手筆。

由於《提要》廣泛地和系統地按照封建統治階級的觀點和要求評介了中國的大量古籍,對於我們今天瞭解十八世紀以前的圖書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今天,我們向史學界的研究者們披露這些過去不被人們知曉的提要,就是為了揭示《提要》的較為原始的真貌,提供乾隆禁毀圖書、禁錮人民思想的新的歷史見證。

本文原刊於《中華文史論叢》1982年第1輯,第133-1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