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紀昀的字而想到作偽

 由紀昀的字而想到作偽

沈津 

大凡著名藏書家或學者,他們的書跡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有書法家之韻味。實際上,如四庫總纂官紀昀的字、校勘學家顧廣圻的字都不好。他們是做學問的,校跋都是隨手寫來,並沒有在書法上去下功夫,也沒有想去做書法家。每個人因學養、閱歷、審美之不同,所書自會各具面目,風格特色皆自然形成,若著意追求,矯揉造作,就會捨本逐末,徒成下品。

紀昀的字筆畫老練、筆勢瘦勁,乃隨手而寫,沒有做作,故不以書名世。曾見《中國書法墨跡鑒定圖典》重刊者案,王乃棟著,2004年文物出版社內裡六副署名紀昀的手書對聯,除了一副為真外,五副(重刊者案,聯)皆為贋品。



《中國書法墨跡鑒定圖典》

在傳世的清人楹聯中,紀氏的手書極為罕見。最妙的是,《中國近代名賢書札》重刊者按,高金寶編著,2006年文物出版社中署為紀氏所作的大部分都是偽作。其中《集吳下俗語得詩十五首》,署為紀昀手書,實乃不知名者所抄,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手抄本。

《中國近代名賢書札》

要知道,紀氏雖然學問淵博,然其書法不工,這在當時文人學者中是眾所周知的,而且不少筆記中也有記載,如《嘯亭雜錄》《書林紀事》《清稗類鈔》等等。實際上,紀氏自己也多次言說他不擅書法。由於紀不是書法名家,又不喜替人寫字,因此他傳世的墨跡亦不多見,且間有代筆和贋作,託名者頗多。

1970年代初期,我在上海圖書館的普通線裝書庫裡發現《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稿本,存123卷,內裡有紀氏手筆,但不多,還有不少四庫其他纂修官的修改筆記。又徐世璋曾藏有紀氏手撰《四庫提要》原稿,存70卷,後為天津圖書館所有。其後天圖再交出版社影印出版《紀曉嵐刪定〈四庫全書總目〉稿本》,我曾將全書細翻一過,發現影印本前言說稿本中紀氏筆削之處「較多」,實際上細審之下,紀筆並不多見。之所以提出作偽這個話題,是由紀昀的字而想到的。


每個人的字有自己的章法,本人寫字是一氣呵成的,只要偽造就一定有破綻,因為偽造者腦子里想的是某一筆要像,用毛筆蘸著墨汁,稍微一猶豫,筆在此處不動,墨化開收不起來,就不能再改了,就像有一個人說話結結巴巴,一聽就聽出來了。從前那些偽作為什麼是假的,有什麼破綻,顧先生常常講給我聽。個別沒有資質的拍賣公司把不怎麼好的東西拼命說好,鑒定中又胡說八道。有些書本身不全,是個殘本,但有人就會想辦法把它「變」成全的,就在原來的基礎上加工。不少拍賣公司沒有自信,總是請圖書館的專業人員過來站台,搖旗吶喊,硬是把價格抬上去。我以為公家的專業人員不應該為了一點外快參與到這種商業活動中去,這是圖書館人員的「走穴」,和演員走穴賺錢是一樣的。更不要說有的專家水平有問題,有時候會看錯,導致一些國家單位買了,就會造成國家資產以億元為單位的流失。

鑒定一物時,一個人看了說是真的還不夠。「文革」後期,上海圖書館發現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札」,就兩三頁,字很大,沒有題跋,裡面涉及調兵遣將之事,記得其中還提到徐達。朱元璋的手跡太少了,鑒定時,顧先生和潘先生都認為是真跡,但顧為謹慎起見,希望能再找別的專家看看。正好上海博物館承名世來上圖古籍組看望顧先生,承名世也擅鑒定,能寫唐人寫經體。今天的書法家多如牛毛,沒有人能寫得像他那麼好。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上海博物館對外的幾次展覽有個大版的前言,那上面的字就是承名世寫的。朱元璋的手札,他反覆看後,就說了四個字:「的真無疑!」後來我在還庫前又仔細看,知道了這種鑒定方法還要結合當時的紙張、字體、墨色等。朱元璋的字好不好?當然不好。

說點有趣味的故事吧。2003年歲末,在蘇州的文物市場上驚現一批西漢簡牘。如果簡牘是真的,那不僅具有珍貴的歷史及藝術價值,還很可能對漢代歷史有所補充,對研究者來說,也不啻一個好消息。當時南京博物院指派兩名專家前去蘇州,找到了這批簡牘的主人,並將簡牘帶回了南京,經過科學的碳-14測年,可以肯定這是兩千年前的古物。可是在研究中,有專家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問題,比如書法氣息不夠高古,沒有寫出漢代書簡的神采,但為什麼會如此,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所以「沒問題」和「吃不準」這兩種意見誰也沒有佔上風。意見得不到統一,怎麼辦呢?總該有個結論才是。於是,南博又派專人將簡牘送到上海博物館求證,上博的鑒定專家研究的結果是:這路東西是盜墓者用不法手段得到漢代棺木板,倒賣後又經人鋸割,再請書法高手製作而成。而且這路東西還被倒賣到了香港,蒙倒過一大批藏家。當然,假的總是假的,總有一天會被揭穿,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我正在寫的《沈津古籍版本二十講》中有一節,專門敘及古籍版本之鑒定,文長七萬字,讀者或許可以參考。

本文選摘自《沈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