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瑰寶—國家圖書館藏明刻孤本《薊丘集》考略

 天府瑰寶—國家圖書館藏明刻孤本《薊丘集》考略

王毓藺

摘要: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刻孤本《薊丘集》,是萬曆間北京人王嘉謨詩文之彙集,內有大量明代北京地理景觀、地方風土、歷史語言等資料記載,更存留有迄今最早的明代北京地區珍稀家譜文獻,在所載北京地方文獻的豐富性、重要性、珍稀性及後世徵引的廣泛性上,確稱是明代北京地方文獻之瑰寶。作為珍貴的明代北京地方文獻,該書刻本流布罕稀,清乾隆以降,二百數十年間見者寥寥。本文首次考訂著者生平,敘其主要內容及刊刻庋藏線索,並著重闡述其蘊藏的寶貴文獻及版本價值。《薊丘集》的撰著,表徵著明代後期北京本土文化精英對本地文化自覺的開始,啓續了明清之際北京地方文獻的空間轉向和本土化書寫,在北京文化史研究上,具有獨特且重要的文獻學意義。

關鍵詞:《薊丘集》 明代 地方文獻 北京史 文化自覺


神京翼翼,四方之極。明代北京作為近古中國最重要的空間秩序中心,蘊留著豐富的研究可能性。囿於明代北京地方文獻向來稱乏,究治明代北京史者,常有史料乏徵之嘆。發現、整理、刊布稀見或未見明代北京地方文獻,對於深入開展明代北京歷史地理和北京史研究,將奠定基礎。明清以來諸多京華史籍,其間徵引或轉引《薊丘集》者,不勝枚舉,足見《薊丘集》所載明代北京地方文獻之寶貴。《薊丘集》是萬曆間都人王嘉謨詩文集匯刻本,該書刻本稀見,明清以來,在公私藏書目中多無著錄,僅康熙間《寶翰堂藏書考》首載其收藏及版本線索,至清末光緒唯《順天府志》載其存佚,但所載卷數誤。1959年,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中首次披露該書入藏信息。自清代乾隆以來二百數十年間,眾多學者僅能從《日下舊聞考》等寥寥數種書中輾轉旁引該書部分資料,吉光片羽之嘆常有,至此始有窺其全幀者,惜因孤刻善本,藏之秘府,向之見者恆艱。2016年底,中國國家圖書館在其數字圖書館網站中華古籍資源庫中,首次公佈了該書的黑白數字圖片。至此,人間孤本《薊丘集》,開始通過數字圖書形式,以供讀者從容瀏覽。筆者不揣淺陋,撰作此文,希能引起更多學者關注,推動對該書的深入研究。


一、《薊丘集》與王嘉謨

國家圖書館(以下簡稱「國圖」)藏《薊丘集》的基本情況:國圖藏《薊丘集》,共四十七卷,二十四冊,半頁九行十八字,白口,四周雙邊,無魚尾,版心上部題「薊丘集」,中部為「序」「目錄」或各卷標記(「卷之一」至「卷之四十七」),版心下部橫線下記頁數,版心下角在序、卷一、卷二和卷三卷首等位置有刻工題記。據卷首序,該書刻印於著者王嘉謨卒之逾年,即萬曆三十五年(1607)。卷首序首頁右下角自上至下鈐有「北京圖書館藏」陽文方印、「慕齋鑒定」陽文圓印及「宛平王氏家藏」陰文方印等藏書印三枚〔圖1〕,中間卷冊偶有卷首鈐「慕齋鑒定」及「宛平王氏家藏」印。第二十四冊四十七卷末鈐有「北京圖書館藏」印。序及目錄分訂為二冊,余四十七卷分訂為二十二冊,每冊大多為二卷,個別冊依卷字數多少分訂為一卷或三卷不等,另四十七卷卷末附《王嘉謨行狀》(以下簡稱《行狀》)。以上即國家圖書館藏《薊丘集》的古籍現狀及版本信息。


圖1 《薊丘集》卷首序首頁所鈐藏書印三枚

王嘉謨生平及《薊丘集》成書背景:王嘉謨,字伯俞,號弘岳,又號如是居士。生於嘉靖己未年(嘉靖三十八年,1559)七月十一日,卒於萬曆丙午(萬曆三十四年,1606)十一月二十日,終年47歲。其先祖本山東濟南府鄒平縣人,先祖有諱忠者,以靖難軍功隸軍籍,屬豹韜衛,遂占籍京師,「薊之有王氏自此始」,至其父應祥,已七代久居京師。嘉謨以上,皆以武職世紹其官。應祥有子四人:長子嘉謨,仲嘉𬤥,叔嘉議,季嘉詔(字奉孺),為順天鄉舉。嘉謨生而穎慧,名聞於親黨。萬曆三年(1575),年十七,娶京城錦衣百戶李氏女為妻。萬曆七年(1579),舉順天鄉試;十四年(1586),中萬曆丙戌科進士。科第前,長期隱居於京郊西山及海淀一帶,朝暮讀書,與逸友遍游西郊山水,有詩文多篇。因家貧,有時傭為課徒都講,逐食他鄉以濟時窘。其讀書得間,撰《鷲峰問道錄》。

中試當年,分選吏部觀政。不久「授行人,初奉命使韓藩(今甘肅平涼),繼使益藩(今江西南城),又使饒州(江西鄱陽),每出,騶從省約,饋遺無所受」。捧節奉使之間,多有詩詞唱和之作。使韓藩歸,王嘉謨曾專程赴鄒平訪祖,「召縣人遍訪問之,有數人稍稍能言舊事」,先祖世系,多渺不能辨。尋根回京,乃撰先祖遷京以來族譜七篇,以為燕山王氏譜傳,並曰:「為吾子孫,自稱燕山可耳,用以別於山東。」此後,嘉謨書題嘗以「薊丘」為地望。可見,王嘉謨及其家族因長期佔籍京師,雖源出山東,實已深以京師為祖居地。嘉謨身後遺著,匯刻為《薊丘集》,集名為其弟及門人所選,雖非生前所定,當深膺其遺意。

萬曆十六年(1588),妻李氏歿,嘉謨撰《亡妻李氏行狀》。按行狀,李氏生女二,長女早殤;次曰亞,適賈氏子。萬曆十二年(1584),生子陟,約在萬曆十四年後夭亡。後繼娶馬氏,萬曆中亦早卒(見《行狀》)。以上即王嘉謨籍貫及早期家庭情況。

萬曆二十年(1592)十月,考選科道官,王嘉謨由行人司行人授禮科給事中。迨居諫垣以來,侃侃論列,皂囊數十上。前此六月間,嘉謨曾暫為巡青科道官,會同巡青御史巡察京營草場,查得草場弊情,上疏參究當事諸員役。該年末,日本侵朝,會議東徵,乃條上御倭事宜,其議守、議兵條議甚有可取者。又不避權貴,參權璫田義八罪,直聲震天下。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原議東宮冊立之典已屆期,嘉謨備員禮垣,接連上請建儲諸疏。該年三月,嘉謨復摭舊事劾侍讀學士吳中行,部議非之,則嘉謨初居諫垣,不無燥進之戒。八月,上《星變疏》,所言皆切關時政。同月,又上疏力卻日本封貢(東封)當絕。九月,升吏科右給事中。吏科任內,嘉謨上用人諸疏,糾大僚,重用人。該年末,又條上治安事疏,以君臣相諧為治國之道。萬曆二十二年(1594)二月,升刑科左給事中。三月,上疏諫止東封,疏入,下兵部議。四月,又上疏請禁越訴之濫,詔可之。可見,嘉謨歷諫垣數載,諫疏數上,疏章從宏巨國政,到民瘼細事,指斥一無顧避,“侃侃偉議,一時稱為朝陽鳴鳳”,已成為一位富有從政歷練且初有政望的朝廷科道官員。

萬曆二十二年六月,以王嘉謨典陝西鄉試。嘉謨選該科鄉試諸生文卷優異者,親加筆削,序刊為《陝西鄉試錄》。該科取中舉人,有潼關衛籍盛以弘,嘉謨取為經魁。四年後,盛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戊戌科中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因之,盛以弘仕宦以來,對座主王嘉謨心懷感激,執禮甚恭,稱嘉謨典試陝西所錄士,視前後數十科為獨盛。嘉謨身後,盛以弘以門人親撰行狀,並與嘉謨生前友人濱州王文運,協助嘉謨弟嘉詔(奉孺)編選其生前詩文,並親為序,繡梓以刊,此為《薊丘集》刊刻因緣。

該年典試陝西,秋闈未撤,王嘉謨旋升陝西布政司參議,未任,於十月間改任河南參議。時黃河奪淮,萬曆二十三年(1595)二月,以楊一魁總督河道。楊一魁發夫數萬,開黃壩新河,分洩黃河入海。河工方殷,河南、山東、南直各省夫役蟻集,須得專官,以便責成。該年十一月,調河南左參議兼僉事王嘉謨督河南夫役,管理修河。二十四年(1596)九月,河工竣,嘉謨代楊一魁作《新河頌》,並因河工獲賞。嘉謨在河南期間,長期參與治河,執役督率,日夕勞苦,「三年猶自役河渠」,遍歷豫北,駐地多遷,或開封,或歸德,或考城,「跡參魚鱉守,愁共鶺令難」,備嘗艱辛,稱得上是一位盡職盡責的河道官員。二十六年五月,王嘉謨以治河勞績,升河南按察司副使。此間,嘉謨與河南巡撫鐘化民、巡按塗宗浚等多有交往,有酬唱序文多篇。二十七年(1599)秋,嘉謨以入賀返京省親,「會兩尊人年俱六十」,得舉耆壽,以敘天倫之樂。以上約是其在河南從政期間宦跡。

萬曆二十七年三月,以李化龍總督川湖貴州軍務,議徵四川播州宣慰司楊應龍。先是,播州土司楊應龍桀驁不馴,荼毒地方,川貴兩省議勘,剿撫不定。至是,應龍遂反,所在震動。二十八年(1600)二月,徵播軍興,李化龍疏薦王嘉謨等人急調入川以佐軍務,嘉謨由河南副使升四川布政司右參政,分守上川南帶管清軍督糧道。平播期間,嘉謨「親在行間,參贊謀議」,深得化龍賞識,贊其譚兵料賊有「雕龍竹書之業,倚馬草檄之才」。嘉謨有詩文多篇,紀其平播情形。該年六月,播亂平,嘉謨作《平播鐃歌》紀之。敘功,得銀俸之賞。二十九年(1601)初,嘉謨受李化龍所托,將化龍平播軍牘裒集,編為《平播全書》十五卷,並親撰《平播全書後序》,論者以為美談。

播亂平,王嘉謨議復改河南右參政,繼任總督王象乾題請留任川南。萬曆三十年(1602)秋,復入賀萬壽,值立東宮覃恩,王嘉謨以從三品升授中大夫,其祖父母及亡妻皆各得贈。約在該期,嘉謨已升為四川按察司按察使,三十一年(1603)三月,又升四川布政司右布政使,分守川西道。時平播後郡縣其地,新設遵義、平越二府,分屬川貴,二府新立,又與水西土司(貴州宣慰司)接壤,清疆議起,兩省會勘,累年不決。王嘉謨清理遵義府新疆,不肯曲徇,被動陷入了紛雜的地方官僚利益爭鬥旋渦中。六月,有數官以勘播功冊內注之爭,交章相訐,詞連嘉謨。至是,王嘉謨宦海知倦,以父疾親老為辭,「決意引歸」,萬曆三十二年(1604)辭官歸鄉。

嘉謨還京以來,未半歲而父亡,未浹歲而母游恭人亦逝(萬曆三十三年,1605),嘉謨哀毀傷身,逾年底(萬曆三十四年)卒於家。嘉謨無子,弟嘉詔為營葬,門人盛以弘為狀。嘉詔搜其遺稿為《薊丘集》,合盛以弘、王文運等校之,以弘前序,延刻徽工黃典,付梓以傳,於萬曆三十五年(1607)刊成《薊丘集》四十七卷。


二、《薊丘集》的主要內容

《薊丘集》四十七卷,其整體文獻體量龐大,內容紛雜,時間跨度較長,可從其文獻體裁、創作時期、反映內容等幾方面進行初步考察。

從文獻體裁上看,《薊丘集》的體裁主要分為詩、文兩大部分。其詩歌體裁又可細分為古詩、楚辭、古歌辭一卷(卷三),古樂府四卷(卷四至卷七),五言古詩七卷(卷八至卷一四),七言古詩三卷(卷一五至卷一七),五言律詩六卷(卷一八至卷二三),七言律詩四卷(卷二四至二七),五言絕句一卷(卷二八),七言絕句二卷(卷二九、卷三〇),詩歌類體裁共計二十八卷,佔其文集篇幅的近60%;其文可分為賦二卷(卷一、卷二),譜一卷(卷三一),疏三卷(卷三二至三四),碑、論一卷(卷三五),序三卷(卷三六至三八),記、論、傳、銘、題跋及雜文四卷(卷三九至四二),書信一卷(卷四三),祭文、行狀、墓表三卷(卷四四至四七)。文集主要體裁以詩歌創作為多,尤以五言見長。明清以來,選其詩作者多種。同為順天人的清初文士王崇簡,曾選其詩作六十餘首編入《畿輔明詩》中,稱許其詩作「五言古之奇秀,游山水諸詩自為高創之言,彷彿二謝」。朱彝尊評價王嘉謨詩作「伯俞五言頗熟選理,第北人用韻,恆以入聲雜上去讀,故不多存」,認為其詩作以五言見長,但詩韻多以北音為主,與清代以來詩韻稍異,故流布不廣。其文種類稍雜,其中疏、序、記、論及祭文、行狀、墓表等類較多,這應與其仕宦生涯及交遊有關。

從其生平來看,《薊丘集》收錄詩文可分為兩個較長的創作時期,大約以萬曆十四年為界:一為其未中進士前的隱居求仕時期(萬曆十四年前),一為其仕宦時期(萬曆十四年後)。

隱居求仕期。王嘉謨長期隱於京郊西山一帶,讀書求仕,時與逸友往來,以布衣自題。其間,或「隱於西山(萬曆初)」,或「移居水簾庵(萬曆九年,1581)」,或「隱於甕山(萬曆十一年,1583)」,或「讀書海墊(萬曆十一年)」,或棲於寺,或短居於官宦別業。該期創作,以詩為主,嘗作楚辭《九引》諸章以存其「少年矜激」之志。間有序、記類文辭,主旨皆讀書明志、隱逸出世之意,所撰《行狀》僅一篇,蓋因其時尚未仕宦顯達,交遊有限。該期詩文幾乎全部撰於北京,觀察的地域主要也在北京,其以布衣身份進行的地方文化書寫是自發的,關注的空間主要是北京地方的鄉野空間和日常空間。

仕宦期。王嘉謨歷宦多地,可以其宦歷,結合文集內容,略為分說。萬曆十四年至萬曆二十二年,為京官時期。該期以科名居諫垣,有思奮發,期間章疏數陳,侃侃列論,故該期疏奏類文較多,間有賦類駢文,多為得事明主感念之文。其間因數使諸藩,多歷外地,其詩作中紀游唱和類較多。自萬曆二十二年至萬曆二十八年,嘉謨仕宦河南,其間曾於二十二年秋短暫典試陝西。仕宦河南期間,嘉謨長期參與治河,與河南督撫、布按諸司官員及沿河地方官同僚多有互動,所作之碑、序、題跋類文較多,治河期間,亦曾苦於行役,有述懷詩作多篇。萬曆二十八年至萬曆三十二年,嘉謨遠宦蜀地,平播勘疆,其間有詩作多篇,序文一篇,始於欣躍,歸於倦勤。該期宦歷倥傯,詩文所觸,紀游酬唱多散綴各地。但京郊歷行,訪故尋根,省親祭友,思舊懷鄉,欣悅經行和遣懷追憶的地方仍圍繞北京,其以官員身份進行的地方文化書寫是自覺的,觀照的空間主要是北京地方的身份空間、世俗空間和在地交織的親緣社會空間。

萬曆三十二年至萬曆三十四年,是其辭官後短暫的歸田園居歲月,其間養親求志,雖接續有親老亡故打擊,但暮年詩作,哀而不傷,「不恨歸來晚,空園尚未蕪」,漸露出回歸生命本真的恬淡。其晚景詩文,歸老歌詠的地方又復回北京,其褪卻社會身份的生命書寫是從容自信的,觀照的空間主要是北京地方的依戀空間。


三、《薊丘集》的文獻價值

《薊丘集》的文獻價值主要體現在其對明代北京歷史文化的寶貴記錄,具有重要且獨特的文化史意義。此外,對萬曆中期的治河及播州之役等重大歷史事件,也以親歷者的角度,留下了有價值的文獻記錄。

《薊丘集》是明代北京地方文獻的瑰寶。明代北京地方文獻向來匱乏,有明定都北京二百餘年,官方編纂的府級方志僅有永樂《順天府志》與萬曆《順天府志》兩部,前者缺佚,僅能從《永樂大典》中輯出部分佚文,後者失於簡略,遠不能反映明代中後期順天府人文及地理情況。個人撰著僅有《京師五城坊巷衚衕集》《燕史》《宛署雜記》《長安客話》《帝京景物略》《燕都遊覽志》等寥寥數種文獻,且《燕都遊覽志》久佚,《燕史》存留部分已無涉北京史地,可以說,存世明代北京地方文獻是相當單薄的。王嘉謨世為京師都下之人,自幼及壯,遍歷京郊,以熟悉的地方感,記錄了豐富的明代北京風土及景觀。從所載北京地方文獻的豐富性、重要性、珍稀性和被徵引的廣泛性來看,《薊丘集》可謂是明代北京地方文獻瑰寶。

最早梳理描繪明代京師西郊海淀一帶景觀。按海淀地名最早見於元代,曰「海店」,是金中都被摧毀後自中都通往開平(元上都)驛路上歇腳打尖聚落點。元大都興建後,驛路稍向東移至元大都西北門健德門至清河一帶,海淀一帶又復蕭條。至明,京師西郊海淀一帶泉流四溢,諸水瀦集,澱泊彌望,頗類江南。王嘉謨家居西城,近西郊,幼時耕讀,時往還於西郊海淀一帶。其詩「猶有數畝田,隔在西湖堰。農時輒往還……經年但如此」可為寫照。中舉前後,登仕以前,王嘉謨更是有長達七年多的時間隱居於海淀一帶讀書養志,悠游西郊山水之間。撰有《丹稜沜記》,敘述時稱「海墊」附近水道景觀,列出「(南)海墊」「岣嶁河」「嶁兜橋」「甕山」「青龍桁」「巴溝」「西勾」「西湖」「東雉村」「白石」等地名之地望,多系第一次出現在北京歷史地名中。尤為可貴的是,王嘉謨親尋得墊旁古祠內元代斷碑一碣,「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云丹稜沜,尚餘數行,餘皆磨滅」。知該地元代尚有「丹稜沜」之雅稱,今「土人訛為諸墊」云,交代了元明間海淀地名變遷。海淀附近元代丹稜沜殘碑的發現,迄今所見文獻,王嘉謨是唯一記載者。嘉謨該記,首次描繪了萬曆初年(十一年)海淀附近的河湖水道村落植被等微地貌景觀,並贊其秀麗,「蓋神皋之佳麗,郊居之選勝也」。嘉謨徜徉其間,該記之外,又歌詩吟詠,如《丹稜沜訪範二老人》《丹稜沜獨立》《西郊海墊西勾橋上作》《海墊嶁兜橋上觀魚信步西行境益清勝聊題鄙什》《晚歸海墊歌》《督府公邀寓海墊別業敬賦》《海墊望西山》《海墊暮雨》《海墊偶題四首》《海墊精捨題》《海墊醉中作》《海墊庭前作》《海墊雨中》《海墊精捨題壁二首》《雪舸先生海墊別業》《海墊三聖祠前作》等諸詩,表露出作者對京師西郊海淀的真摯情感。明清以來,究治北京西郊海淀者,蔣一葵、朱彝尊、繆荃孫以下,並及洪業、侯仁之等,靡不取徵有加。

最早整理北京西郊甕山、西湖一帶風土人文。按甕山即今頤和園萬壽山,西湖即昆明湖,時曰甕山泊,因處京師西郊,又名西湖或西湖景。明時,甕山、西湖一帶,水田棋布,嘉謨少時曾於西湖堤堰旁耕種,未仕前亦曾隱於甕山之陽,愛其山水清幽,多有詩文紀之,嘗有《甕山》《山下破寺》《耶律丞相墓》《西湖泛舟》《望西湖》等多首詩作詠之。其撰述西湖與甕山地理方位曰:「甕山斜界百望,是山也,南阻西湖,神皋蘭若皆萃焉;北通燕平,叢叢碨磈,背而去者,百里猶見其峰焉。是宜禾黍。山之陽有祠焉,高十五丈,登之可以望京師,可以觀東潞。」這是明代對甕山、西湖地理環境的最翔實記載。最可彌珍者,王嘉謨不以高雅文士自居,留心民間掌故,訪山樵漁父,撰《石甕記》,載甕山石甕傳說,以見成弘嘉萬以來京師風俗世習變遷,這是目前所見最早、最生動的記載明代北京地方風俗變遷的珍貴資料。甕山石甕傳說這一明代北京地區最早的非遺口傳文獻,幸賴是書核載而流布,觀俗於野,明清以來究心北京風俗者,莫不徵引該文。

最翔實的明代北京西山考察記錄。北京西山,太行之余阜,自宛平西北蜿蜒至昌平境內之段,明人稱北山。王嘉謨家世軍功,其父長期出守鎮邊城(今懷來縣鎮邊城村),嘉謨入仕之初,得暇請急不朝,赴鎮邊省親,撰《北山遊記》,紀沿途山川之勝。敘其從京師西直門高梁河出發,過白石橋,經甕山、西湖,過百望山,渡長樂河(南沙河),北至昌平白浮,折西過灌石(昌平陽坊鎮東、西貫市)、駐蹕山,過漆園村(昌平漆園村),越雅思山(了思山),又向西穿高崖(今昌平高崖口)、清水澗,入深山區,翻長城嶺(昌平長城嶺),過了思台(昌平了思台村)、馬跑泉(昌平馬刨泉村)、越灰嶺(懷來縣橫嶺),始達鎮邊城。沿途,嘉謨敘其道里,察其泉流,述其奇勝,紀其風物,雖卉植鳥獸,纖細皆錄。雖曰遊記,其考察豐富,記敘詳盡,觀察細微,描述生動,是一篇蘊含豐富自然地理要素、極富科學價值的地理考察文獻。王嘉謨此行,游蹤雖遜於徐霞客,但時代早於其數十年,其對北京西山(北山)一帶地理面貌的考察記述,對復原研究歷史時期北京西山地理環境,提供了珍貴史料,是自《水經注》以來系統描述北京地區山水景觀的最重要文獻之一。

最廣泛豐富的明代北京地理景觀記載。王嘉謨世居京師,自少時耕讀、青年隱居、壯歲暢遊,對北京風土人情,有著天然的熟悉感和自覺的文化書寫。舉凡內廷宮苑、寺觀壇廟、亭台園邸、京郊山水、鄉野村落等自然和人文地理景觀,皆有觀風之述。在現存明代北京地方文獻中,《薊丘集》所載明代北京地理景觀之豐富及被同時及後世諸書徵引之廣泛,稱得上是研究明代北京歷史地理的重要文獻之一(表一)。


表一 《薊丘集》所見明代北京地理景觀舉隅

現存北京地區最早的明代家譜資料。北京是近古以來族群變動最為頻繁的地區之一,歷經元季兵亂及明初皇權更迭,明代北京在族群結構、移民遷徙、土客民比例上都有著巨大的變動。家譜纂修,是表徵地方族群、宗族穩定性延續發展的重要標誌之一。明代華北地區的家譜纂修遠遜於江南和華南地區,約與王嘉謨同時期的王士性敏銳地觀察到這一現象:

(中州)自古為戎馬之場,勝國以來,殺戮殆盡,郡邑無二百年耆舊之家,除縉紳巨室外,民間俱不立祠堂,不置宗譜。爭嗣續者,止以殮葬時作佛超度、所燒瘞紙姓名為質。庶民服制外,同宗不相敦睦,惟以同戶當差者為親。同姓為婚,多不避忌。同宗子姓,有力者畜之為奴。此皆國初徙民實中州時,各帶其五方土俗而來故也。

明代北京地區的家譜修纂較之同期中原更為稀少,目前所見著錄的北京地區家譜資料,僅能上溯到清乾隆時期。《薊丘集》收錄有王嘉謨親撰族譜一卷,敘其燕山王氏世系,將家族由外地軍功之家以軍籍世守京師、終佔籍京師成為北京土著的家族發展歷程,敘其始終,列其蔓延,不僅可補上海圖書館家譜缺考之憾,洵為目前發現北京地區最早的珍稀明代家譜資料。

《薊丘集》是明代北京地方人物志研究的重要資料。王嘉謨作為北京本地文化精英,多與京師高逸之士相交,撰有呂食安、吳端御、孫孝本、潘紹康、殷薦誠、馬應乾等諸逸人傳。幸賴其撰,明清以來北京地方文獻所傳該人物志,皆抄改自王嘉謨之傳。王嘉謨家族姻親故舊,亦多京師土著或佔籍京師官宦武功之家,或世誼,或宦情,多有往來,撰有序、傳、行狀、墓表多種,其傳皆有可觀。又撰雜傳多篇,或銘貞婦,或懷山人,亦略具文獻價值。

《薊丘集》是研究明代北京地區歷史語言變遷的珍貴樣本。中古以來,北京地區長期處於族群雜處融合之中,造成語音的劇烈變動及中原地區與幽燕地區方言的混合,共同語通行範圍擴大的同時,南北差異也在逐漸形成。王嘉謨世為都人,其口語音(母語或地方方音)深受北方官話影響,在書面行文時又受到以《洪武正韻》為基礎的官方讀書音(即正音)的制約。其生前創作的一千餘首古體詩與格律詩,大都收錄於《薊丘集》中,其用韻規律,基本能反映出其音系特點。因之,與王嘉謨同為順天人的明末清初詩人王崇簡,與其有著基本一致的北京音系背景,在評價嘉謨詩作時往往對其推崇有加,稱其五古奇秀,「自為高創之言,彷彿二謝”。而清初南方詩壇大家浙西朱彝尊,基於南北差異的音系背景,評價嘉謨詩作稱其為“北人用韻,恆以入聲雜上去讀,故不多存」。兩者評價迥異,概因音異也。因此,從《薊丘集》所存大量詩作入手,運用相關音韻語言學知識,進行歷史語言學的比較研究,當能從中得窺明代北京地區歷史語言變化的若干有效信息。

《薊丘集》與明代後期以來的北京本土文化書寫。明代北京是中國近古以來最為典型的政治權力型城市,深受皇權與中央權力的直接干涉與滲透,地方自治勢力先天不足。城市經濟呈現出寄生性消費經濟畸形發展的特點,制約了城市內在人口結構的合理性發展空間。地方勢力的相對弱勢,導致了城市精英群體的身份認同差異,客民相對土民獲得壓倒性優勢,成為明代北京城市人口構成中的土客失衡問題。上述城市特徵,既造成了客民精英階層在北京地區隨權力更迭而導致的頻繁變動,又制約了在地土民精英的勢力擴張,表現在文化自覺上的地方文獻書寫,明代北京與中原地區甚至與更小規模的江南市鎮相較,其地方文獻的撰著數量與規模都是相當單薄的。

現存明代北京地方文獻,總體上呈現出兩大特點:一是官修志書相對缺位。官修府級方志僅有永樂《順天府志》與萬曆《順天府志》兩部,州縣方志大多亦僅修一二,且存者不多,更有部分縣二百餘年甚至並無官修志書;二是私人撰著文獻以客民為主。明代北京文獻中的私人撰著者以客居北京的文化精英和官員為主,北京本地文化精英的撰著較少,現存的土民私撰文獻僅有《薊丘集》和《帝京景物略》等少數幾部。

王嘉謨乃世居京師的北京土民,以科舉入仕,進入京師權力、文化精英階層後,與京師客民精英大多關注北京城垣宮禁、府部衙門、壇廠廟宇、宮廷、權貴生活、奇山勝水乃至奇聞逸事而較少關注當地土人日常生活的書寫不同,其以熟悉的地方感,觀風察俗,留心掌故,舉凡山水風土、塘澱水道、村落野居、土民生活等,靡不記述。書寫空間由京師恢宏高大的皇權空間、京師空間、神聖空間、權力空間、獵奇審視空間轉向都人真實生活現場的民間空間、地方空間、世俗空間、鄉野空間和平實日常空間,呈現出獨特的文化書寫空間轉向和敏銳的本土文化自覺。其本地文化精英的在地化書寫,有別於過往客民文化精英的他者旁觀視角,以自我親歷的地方日常,努力表述皇權籠罩下的北京地方空間。其流風遺韻,深刻影響啓發了明末清初以來如米萬鐘祖孫、於奕正、孫承澤、王崇簡等北京本地文化精英的本土文化書寫,明清之際的北京文獻撰著,因之呈現出新的文化特點。

《薊丘集》作為現存明代北京地區最早的本地文化精英撰著的地方文獻之一,伴隨著王嘉謨的生命歷程和身份轉承,表現出了明代北京地方文化由自發、自覺到自信的書寫轉向,表徵著明代後期北京本地文化精英本土文化自覺的開始,具有獨特且深刻的區域文化史意義。

《薊丘集》其他文獻價值舉隅。王嘉謨仕宦河南期間,正是萬曆中期潘季馴與楊一魁等治河官員關於治理河、淮、漕運「蓄洩之爭」的關鍵時期。《薊丘集》中詩文多篇,多有王嘉謨隨總河楊一魁與開黃壩新河之記載,其《新河頌》《新樽銘》《題兩河水利記略後》《題全河入海圖後》等文是研究明代黃壩新河變遷的重要水利史文獻。

播州之役,嘉謨得總兵事者李化龍之薦,「親在軍中,備見行事」,有大量詩文以紀此役。其《平播鐃歌》十首,以軍歌形式描述了播州之役自議討、興兵、平亂、奏凱全過程;另集中所收《平播全書後序》全文,今存《平播全書》萬曆本《後序》闕失嚴重,光緒《畿輔叢書》本誤刻之處有之,都可據以校補正之。今據萬曆本《平播全書》卷首時任四川按察使兼布政司左參議李悌所撰《前敘》,言「(化龍)以屬守南大參王君編次」,並證之《薊丘集》中王嘉謨所撰《平播全書後序》,可知李悌所言同僚之「守南大參王君」,即時任四川布政司右參政王嘉謨。則《平播全書》實為王嘉謨受李化龍所托,輯錄化龍平播軍牘而成書,《平播全書》的正確著錄信息應為李化龍撰,王嘉謨輯,並可訂正自《千頃堂書目》《明史·藝文志》《四庫全書存目》以下諸書著錄之誤。


四、《薊丘集》的版本線索與價值

《薊丘集》自版刻以來,傳本罕見,著錄少聞,傳序情況不清,略以目下材料整理,序其線索,闡其價值。

《薊丘集》版本流傳線索。王嘉謨中年遽逝,生前未及整理文集,身後遺稿乃嘉詔與門人匯刻,是為《薊丘集》。嘉謨雖歷宦在外,及宦歸都下,甚少交遊。明末清初里人孫承澤志其傳,嘆曰:

公生平好讀書,手不釋卷,雖家京師,而狷介不妄交,門庭閒寂,有如山林。所著有《薊丘集》四十七卷行世,公沒未久,鄉人至不能舉其姓氏。

嘉謨生性恬淡,財力寒儉,身後無子,弟為刻集,當時刻本極少,加以交遊有限,聞者甚少,流傳更是不廣,此為該集歷來傳本罕見的根本原因。

《薊丘集》與清代北京文化世家宛平王氏關係密切。王嘉謨歿後四十年,甲申之亂,京華文獻風流,喪失無算。先是,順天鄉舉宛平王崇簡久困科場,於崇禎十六年(1643)始中進士,未及觀政,來春甲申之變,挈家南逃。順治二年(1645)末,歸京遂仕新朝。按王崇簡,字敬哉,其先河間任丘人,自曾祖以來,世為順天宛平人,譜稱宛平王氏。崇簡生於萬曆三十年,及嘉謨卒年,崇簡甫幼,薊丘王氏與宛平王氏,並無通譜。崇簡少有文名,崇禎元年(1628)舉於鄉,讀書西山,雅好清流,與當世京師名士孫承澤、勺園主人米萬鐘子壽都友愛,藏書品畫,藴藉風流。崇簡藏書,起自父祖,至明末,已積書萬卷,曾構室藏書,堂名青箱,極力搜讀奇書。王嘉謨歿後不久,《薊丘集》雖刊刻不多,京師名士之間,當有流布。且崇簡、承澤、米氏皆都人,讀游西山之間,於嘉謨詩文,有天然熟悉地方感,加以風氣相和,更有瞭解之同情。因之,明亡之前,王崇簡藏書,當已藏有《薊丘集》。甲申南逃之際,“積書萬余卷,流寇之亂,無一存者”。其孫王克昌所敘藏書亡佚,雖不無誇張,但其在京藏書散佚可知。

入清後,順治元年(1644),順天督學御史曹溶啓薦故明進士王崇簡等五人。崇簡受知新朝,父(崇簡)子(熙)同官,貴崇無加。其藏書入清後又復盛。克倡言:

皇清定鼎,(文貞公)以名宿入翰林,移居外城,積俸所入,悉以置書……人間有□□(異書)輒重價購之,或力不能購,輒命人繕寫。青箱堂之連床架屋,幾與棟平。故京師之藏書,惟文貞公為多。而江南人士來游京師者,無不嘆先文貞公聚書之富,而用心之專也。

約在順治朝中期,王崇簡著手編纂《畿輔明詩》,極力搜求畿輔明人詩作。若前明時藏書散佚,《薊丘集》失藏的話,入清以來,《薊丘集》入藏青箱堂,則無疑矣。今國圖所藏《薊丘集》刻本,卷首鈐印三枚,除國圖「北京圖書館藏」館藏印外,餘兩枚「宛平王氏家藏」「慕齋鑒定」書印皆王氏家族藏書印。「宛平王氏(家藏印)者,王文貞公藏書印記也。」《畿輔明詩》刻印於順治十七年(1660),從《薊丘集》選詩六十三首,翻檢國圖藏《薊丘集》,凡《畿輔明詩》所選詩作,皆於《薊丘集》該卷詩作天頭處有毛筆批點,且批注曰「錄」,則該批注當即王崇簡手跡。〔圖2〕個別詩作有單獨品評,批注有「狎而雅」「巧而淡」「清奇」「入微」「似柳子厚西園作」「此卷五古,真有別趣,自然古淡」「此卷無一佳句」等評註,亦極有可能為崇簡手跡。《薊丘集》前二十八卷詩作,有批點之詩作約三百數十首,有具體批注之詩作六十餘首,其對嘉謨詩作之評價,可謂知者之言。王崇簡之於《薊丘集》,披檢摩挲之間,其珍賞可知。


圖2 《薊丘集》卷十一王崇簡選《畿輔明詩》時所作批注

約在同時,同為順天人的大興孫承澤,親歷國變,身仕三朝,益發絕望於世,告病歸第,擁書萬卷,築室西山,以保留勝朝典制、鄉邦文獻而自策。孫承澤時撰《畿輔人物志》,斷自明初,止於畿輔,仿汝南先賢、吳中往哲遺意,欲表一代鄉賢,「自屬草以來,歷七寒暑而始竟(順治九年至順治十六年)」。蒐羅文獻之間,時與崇簡等友交,切磋義例。從崇簡處得讀《薊丘集》,品詩閱疏,乃作《王憲司嘉謨傳》,贊其卓然君子之行,對王嘉謨充滿贊許與同情。其傳後曰:

公生平好讀書……所著有《薊丘集》四十七卷行世……余於敬哉王公(崇簡)處得見其遺集,而志其概如此。

孫承澤又從王嘉謨所撰《懷舊志》中,刪削改訂,作逸人傳三篇(《吳文學端御傳》《呂逸人食安傳》《孫逸人孝本傳》),此後清代北京方志中此三傳多抄改自《畿輔人物志》,以其未見《薊丘集》故也。翻檢《薊丘集》中《懷舊志·孫孝本傳》,該文中「僕(嘉謨自稱)」皆批改為「王伯俞」,核之《畿輔人物志》該傳,皆作「王伯俞」,又王崇簡並無作該三人傳,則該處批注,當為孫承澤手跡〔圖3〕。此外,孫承澤在編撰《春明夢余錄》《天府廣記》時,亦直接從《薊丘集》中抄錄《北山遊記》《石甕記》《丹稜沜記》等編入其著。


圖3 《薊丘集》卷四十二《懷舊志·孫孝本傳》,當為孫承澤撰《畿輔人物志·孫逸人孝本傳》時批注手跡

孫承澤讀《薊丘集》作王嘉謨傳後,時遺民孫奇逢隱居輝縣夏峰,亦撰《畿輔人物考》,文獻多有未徵,從居間者處得讀《畿輔人物志》,於康熙初年補撰《人物考》多篇,其中即有王嘉謨傳,其作《王按察公嘉謨傳》,歸入方正類,傳曰:

歲寒老人曰:公所上諸疏皆大,議論所薦舉之人與所共事之人,皆大品望,此可知公矣。

余文多抄自《畿輔人物志·王憲司嘉謨傳》。可知,若無王崇簡所藏《薊丘集》,則孫承澤《畿輔人物志》無得作王嘉謨傳,孫奇逢《畿輔人物考》更無可能撰該傳。

王崇簡歿後,諸子分爨,聚書復散。長子熙,號慕齋,謚曰文靖,深得帝眷,位極宮保,又得積累,舊藏復集。熙子克昌憶其父慕齋藏書曰:

文貞公棄世,先文靖公兄弟六人,析箸而食,書亦分授,於是文貞公之所藏聚而復散。先文靖公次第補輯,聚書復完。

因此,《薊丘集》刻本,自崇簡傳至子熙,熙治藏書印曰「慕齋鑒定」,鈐於其父「宛平王氏家藏」書印上方,此為國圖藏本《薊丘集》卷首兩枚藏書印之由來。熙書屋曰慕齋,亦曰寶翰堂。可知,《薊丘集》自崇簡之後,復歸藏其子王熙寶翰堂,並加鈐「慕齋鑒定」藏書印一枚。

康熙十八年(1679),開博學宏詞科,秀水朱彝尊以布衣應試,「擢居一等,除翰林院檢討,充明史纂修官」。至康熙三十一年(1692)罷歸南游前,竹垞有近十數年在京,為官之餘,交遊讀書,著述甚勤。先是,彝尊為生計曾入曹溶幕府,故得與崇簡善,與承澤交,與熙友愛。康熙二十三年(1684),竹垞罷職供奉,僦居宣武門外古藤書屋,搜拾舊聞,訂訛辨誤,全力輯纂《日下舊聞》。《日下舊聞》書中徵引《薊丘集》內文多達二十餘處,以竹垞與宛平王氏家族之交遊,其必當從王熙寶翰堂藏書中借抄過《薊丘集》。《日下舊聞》自康熙二十七年(1688)刊刻後,其子昆田後又加增補,以「補」之形式列入正文,但昆田所補內容,並無引自《薊丘集》者,可知朱昆田增補之時,並無得見《薊丘集》。

朱彝尊晚年輯成《明詩綜》,該書自《薊丘集》選詩五首,其四首皆見於《日下舊聞》,余一首《述懷》詩,實即《薊丘集》中《後述懷詩二十一首》其四,原作篇首「潏潏泉初生」被徑改為「脈脈泉初生」,所引《後述懷詩二十一首》其四僅有前五句,原作該五古詩實有九句,在國圖《薊丘集》刻本中,可見該詩有將「潏潏」改為「脈脈」之批注,前五句有批點,後四句有擬刪之毛筆竪線標記。以上線索表明,該處批注及批點極有可能為朱彝尊手跡〔圖4〕。若依以上判斷,則朱彝尊輯《明詩綜》時,可能又從宛平王氏處借得《薊丘集》,且直接在所選詩作上批注;另有可能為竹垞在編纂《日下舊聞》時已批點抄錄該材料以俟他日之用。但是否全幀抄錄《薊丘集》,即朱彝尊是否抄存有《薊丘集》抄本,《曝書亭書目》無見該書,無法進一步判斷。


圖4 《薊丘集》卷九《後述懷二十一首》其四,當為朱彝尊編纂《明詩綜》時選詩之手跡

康熙四十二年(1703),王熙卒,子克昌於四十四年(1705)撰《寶翰堂藏書考》,整理乃父藏書,將宛平王氏三代以來藏書做初步整理。從該書目中,得見當時《薊丘集》版刻情況,其在文集部載:

《薊丘集》:四十七卷,兩函十二本。明王嘉謨……有《薊丘集》四十七卷。

由此可知,康熙年間《薊丘集》版本裝訂是分為兩函十二冊的,根據每冊卷首鈐有王氏藏書印情況,基本可復原該十二冊的裝訂情況,冊均約四至五卷,個別三捲成冊,這應當是《薊丘集》的最初版本裝訂情況(詳見表二)。


表二 《薊丘集》不同時期版本裝訂情況列表

自康熙四十年(1701)起,陳夢雷等輯纂《古今圖書集成》,從《薊丘集》選詩七首,文一篇;康熙四十八年(1709)成書的《御選宋金元明四朝詩》,自《薊丘集》選詩十七首,以上詩作,與《畿輔明詩》及《明詩綜》選詩並有異同,則可知《古今圖書集成》及《御選宋金元明四朝詩》在輯纂時當直接利用了《薊丘集》,至於是否即宛平王氏所藏之書,目前尚無法判斷。

乾隆初,明史纂修畢功,刊定藝文志中並無著錄《薊丘集》,甚至其所據底本之一的《千頃堂書目》中亦無著錄該書。乾隆三十七年(1772),命各省購訪遺書,編纂《四庫全書》;三十九年(1774),又命增補《日下舊聞》成《日下舊聞考》。四庫開館之時,曾廣徵天下珍本秘籍,但《四庫全書》及存目均無著錄《薊丘集》。敕纂《日下舊聞考》之時,以「增」之形式,極大豐富了朱彝尊的「原」及朱昆田所「補」之內容,其所增內容與《薊丘集》相關者,多引自王嘉謨所撰之《丹稜沜記》及《石甕記》,其明確注明引用者,曰「王嘉謨《石甕記》」,而非「《薊丘集》」,因《丹稜沜記》及《石甕記》屢被《春明夢餘錄》《天府廣記》諸書引用,估計《日下舊聞考》新增引用王嘉謨之文獻,當非直接引自《薊丘集》,即《日下舊聞考》當時增纂之時,很有可能已未見《薊丘集》原書了。

乾隆以來,宛平王氏家族式微,「宛平敬哉王相國怡園,跨米市、爛面兩衚衕,今其子孫貧窶,割裂出售與人」。又遭回祿之禍,自是藏書散於坊肆間,時多位藏書家購有其舊藏,但目下所見當時諸家藏書目,並無收藏《薊丘集》信息。由此推測,乾隆以來,宛平王氏所藏《薊丘集》的收藏線索,是散亂不明的。

迄至清末,繆荃孫等人在編纂光緒《順天府志》時,藝文志中列有順天人著述一項,其載:

王嘉謨,《薊邱集》四十卷,存。嘉謨事跡詳《先賢傳》,此書見《明史·藝文志》別集類。

《薊丘集》實四十七卷,又《明史·藝文志》並無著錄,可知光緒《順天府志》纂修者其時並未親見該書,其所謂存者,顯係途聞傳抄而已。

民國以來,京師書肆及公私藏書目均無《薊丘集》著錄信息。大約可知,自乾隆迄民國一百數十年間,《薊丘集》幾乎未見著錄,幾成「久佚」之書了。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通過私人捐贈和本館採進,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善本藏書數量大增,為及時反映藏書情況,1959年新中國成立十年大慶前夕,編成了《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首次著錄了《薊丘集》版本信息,其著錄為:

薊丘集四十七卷,明王嘉謨撰,明刻本,二十四冊。書號:二四八八。

從該書目編例可知,該編所收「以新中國成立十年來新入藏書為主,一九三七至一九四八年陸續收入之書,亦隨同編入」。則北圖藏《薊丘集》至少應為抗戰以來入藏,以其書號序列觀之,則新中國成立後入藏可能性更大。同時,與康熙《寶翰堂藏書考》所載該書十二冊相較,此時該書已著錄為二十四冊,比較可能的推測當是後來書賈輾轉鬻賣時擅自重加裝訂為二十四冊,以昂其值。至此,湮滅近二百年之宛平王氏珍藏《薊丘集》,復得歸藏寶山,妥為庋藏利用。

《薊丘集》的版本價值。《薊丘集》自明萬曆年間刊刻以來,明清以來諸書多有引用,諸書引用,或全文,或節錄,或轉引,字句常有魯魚亥豕之失,詩文多存漏衍徑改之誤,凡此種種,今稽核《薊丘集》原文,皆可追源溯流以校之(表三)。


表三 諸書引用《薊丘集》情況列表

又據以上諸書引文情況可知,早在萬曆末年,蔣一葵撰《長安客話》時,已頻繁徵引《薊丘集》,略知萬曆間《薊丘集》刊刻後,雖刻本流布較少,但仍被同時代關注京師風物人士所徵引,且蔣一葵所見《薊丘集》,當非其後宛平王氏藏本。至於崇禎間刊刻《帝京景物略》,引自《薊丘集》者甚多,但其所見《薊丘集》刻本,當有兩種可能:一為劉侗、於奕正自見本,一為從王崇簡處所借之本(即後之宛平王氏藏本)。

《薊丘集》刻工考。萬曆三十五年,王嘉詔延聘刻工黃典刊刻《薊丘集》,在《薊丘集》版心處共計有八處刻工題記〔圖5〕。由黃典題記可知,典乃南直隸徽州府歙縣人。明代嘉萬以來,徽州為其時重要版刻中心之一,新安刻工中,歙刻益精,遂與蘇、常爭價。時人有刻,必請歙工。歙縣刻工中,以虯村、潭渡黃氏刻工尤為突出,跡遍兩京及蘇杭,傭為手民,繡梓為業。據李國慶先生考訂,黃典尚參與了內江趙鼎柱《脈望》之刊刻,該書刻工有於國相、黃典、謝直、胡芳、趙子清等五人。案《脈望》約於萬曆後期刊刻於蜀中;又刻工趙子清,除參與刊刻《脈望》外,曾獨自於萬曆二十八年(1600)在永平府刊刻《夷齊志》六卷。子清往來於盧龍及蜀地,黃典曾於蜀中刻書,由上可判斷,黃典、趙子清等人應為活動於萬曆中後期之流動刻工,《薊丘集》當為黃典在京師所刻。又案歙縣黃氏族譜,雖暫未發現黃典信息,但黃典本人,極有可能為萬曆中期出身於歙縣虯村或潭渡黃氏刻工家族之一員,因長期在外傭為流動刻工,其身份失載於族譜亦是可能的。


圖5 《薊丘集》卷一首頁版心下角刻工題記之一

國圖藏《薊丘集》缺失情況。翻檢國圖所藏《薊丘集》,發現個別冊內尚有缺頁,缺頁情況如下:

第18冊,卷三六,《兩漢書疏選序》缺中間兩半頁,即第二十三頁上、下兩半頁全缺。

第19冊,卷三七,《色慾法戒錄序》缺中間兩半頁,即第八頁上、下兩半頁全缺。卷三八,《贈包生序》缺中間兩半頁,即第五頁上、下兩半頁全缺;《壽松泉君七十序》缺文尾頁,《向使君晉秩少參留鎮營平序》缺文首頁,即缺第九頁上、下兩個半頁。

第24冊,卷四七,附《中大夫四川按察司按察使弘岳王先生洎配李淑人馬淑人行狀》缺尾頁,即自第四頁下半頁後全缺。在該第四頁上半頁右下角,鈐有“北京圖書館藏”方印,可知至少在20世紀50年代初北京圖書館著錄該書時,後頁即缺,已非全幀。

以上缺頁情況,可能為當年該書由原兩函十二冊分割為二十四冊時所缺。頗為惋惜的是,瞭解王嘉謨生平最關鍵之《王嘉謨行狀》,缺失多頁,從孫承澤當日為嘉謨所作傳來看,孫當年是曾完整看到過該行狀的。《王嘉謨行狀》除附於《薊丘集》卷尾之外,還當可能收入盛以弘文集中,考以弘有《紫氣亭集》十二卷、《鳳毛館帖》四卷,從盛集中當能補全《行狀》。


國圖珍藏宛平王氏舊藏之孤本《薊丘集》,存王崇簡、孫承澤、朱彝尊等眾多清代名士手澤,歷經輾轉,久而復湮,佚而再現,浮沈之間,更蘊藏著珍貴的文獻價值及版本線索。尚祈他日,訪得盛集,以補此闕,則二百數十年久佚之《薊丘集》,永寶天府,又得化身萬千,庶幾能復全幀,更屬幸事矣。

本文原刊於《故宮學輯刊》2025年第1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