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手記|周紹良舊藏的一部撲朔迷離的《范忠貞公文集》

 拍賣手記|周紹良舊藏的一部撲朔迷離的《范忠貞公文集》

鄭小桌


《中國古籍善本總目》刻本三種

檢《中國古籍善本總目》,此書有康熙刻本三種。康熙四十七年五卷本,康熙間劉可書彙編十卷本和《畫壁遺稿》三卷本。 


拍品《范忠貞公文集》第五卷兩種

而拍品為一函五冊,包含兩個第五卷。一冊第五卷為周紹良自藏,鈐「周紹良」「蠹齋」小印,印文,位置與前三冊均同,然第五卷為白口九行本,字體,版式與前三冊相異。另一冊亦為第五卷黑口本,字體版式與前三冊悉同。然鈐印為「吳興劉氏嘉業堂藏」印兩枚(應是一枚蓋糊了又重蓋的),「周紹良印」,「紹良心賞」中印,與前三冊相異。於是此書就有了兩種組合方式,A組為同鈐印組,即前三冊為黑口十行本,第四冊為白口九行本。B組為同版式本,四冊版式相同,但第四冊為嘉業堂藏本。


黃道霞藏本 卷一和卷五版式不同

為釐清版本,特檢公藏書影及歷來拍賣書影。發現亦存有兩種,一種為上海圖書館,天津圖書館藏康熙四十七年刻本,兩家均為黑口五卷本,五卷字體版式悉同(同B組本)。一種為2023年中國書店黃道霞藏本,前四卷為黑口十行本,第五卷為白口九行本(同A組本)。以墨氣觀之,黃道霞本及A組本整體較為初印。故前人認為此種本即為康熙四十七年原刻初印本。

然而但是這個觀點有兩個疑問解釋不了。第一,若僅為初印後印之別,為何獨有第五卷與前四卷版式迥異?第二,黑口本第四卷為《百苦吟》,白口本第五卷統名《畫壁遺稿》,內又分三卷,第三卷亦為《百苦吟》,若為初印本,同樣內容為何重複刊刻?




於是覆核幾種版本。發現拍品的白口九卷本為與通行的單行本《畫壁遺稿》三卷本為同版。所不同者主要有兩處:一,單行本前增加了康熙五十七年御製序。二,單行本卷首將卷五改為卷之一,另有兩處增補剜改,可知三卷單行本《畫壁遺稿》即從此第五卷白口九行本修版得來。另康熙五十七年御製序末尾有言「茲特允其子時崇所請,復為序其存稿。」可知在康熙五十七年或之前,」范承謨之子范時崇曾以白口九卷本進呈御覽,請康熙皇帝賜序。


白口九行本和黑口十行本 兩種卷五對比

那麼既然這個白口九卷本是為進呈所刻,它與黑口十卷本的差異就容易解釋得通了。第一,白口九卷本的版式更為嚴謹。遇「聖」「君」「主」「恩」等皆另起一行,頂格刊刻。第二,措辭更為謹慎,黑口十卷本多直書「余……」,當錄自原稿,白口九卷本則將「余」改為「承謨」小字。皇帝「尚衝齡」改為「初御極」,「允之」改為「上憐而允之」,如此種種,俯拾即是。第三,其中將《畫壁遺稿》的部分詩篇進行了刪節,更突出忠烈的內容。將原本第四卷的《百苦吟》(在獄中的種種痛苦)放到《畫壁遺稿》內。第四,黑口本為歐體,白口本改為顏體。是因範承謨本為忠烈之士,又以顏真卿,文天祥自喻。而進呈亦為彰其忠烈節義,故改為顏體。這些都符合進呈御覽的需要。


刊刻順序

從版式上來看,白口九行本卷首所刻仍為「范忠貞公文集卷五」。或可推測,康熙四十七年先刻過黑口五卷本,同時或者稍晚一些時間,有機會進呈御覽,但黑口本的版式嚴謹度不足以進呈,故在其基礎上,改刻版式和內容。初時計劃五卷皆改刻,而中途改變方案,僅改刻能彰顯忠烈,突出苦難的內容。故把原為第四卷的《百苦吟》增入為第三卷,最後將首頁之「卷五」剜改為「卷之一」進呈。


清代第一忠烈,范承謨 《范忠貞公文集》

但無論如何,此周紹良藏本均為流通中稀見之本。2023年中國書店黃道霞藏本曾以81,000元成交。此本除黃道霞本之外,又增附嘉業堂藏本一冊,亦為難得。

范承謨之忠烈事跡及文章,有清一代無能出其右者。讀其《畫壁遺稿》及《百苦吟》,數百載之下仍感佩其精神。

附:絕命詩

連宵烏鵲南噪,曉聞王師已逾仙霞,耿、劉二逆初謀攜裝泛海,繼以眾情弗順,始議投誠。禁卒偵知其情,密以慰予。予笑曰:「二逆即投誠,終不免,然必先殺我以滅口。」因口占示之。

一笑襟開萬怒平,龍興有寺葬真卿。

執旗厲鬼爭前導,掃盡穿牆穴壁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