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法寶 藝苑圭璧—悠然樓舊藏宋刊《無文印》初探
叢林法寶 藝苑圭璧—悠然樓舊藏宋刊《無文印》初探
金程宇
友人傳來宋刊《無文印》圖版,乃悠然樓舊藏本,向未聞見,不由得青眼為開,引起考索之興趣。存世宋版《無文印》,此前僅知遼寧省圖書館藏本(羅振玉舊藏,存卷一至十一,卷十二至二十為鈔配)、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本(向山黃村舊藏,正文二十卷全,序跋為鈔配),二本皆已影印(前者收入《宋集珍本叢刊》、《中華再造善本》,後者收入《日本國會圖書館藏宋元本漢籍選刊》),夙為學界所知。此次新發現的悠然樓舊藏本,雖僅存四冊,然在我看來,此本實堪與前二部公藏宋本鼎足而三,甚至有以過之,茲略述己見,以求教於大方之家。
此本存卷一至卷十一(詩二卷,文九卷,收記、行狀、墓誌塔銘、銘、道號序、序、字說、題跋諸體),凡四冊。十一行二十字,白口,上下單邊,左右雙欄,單下魚尾。版心書「詩」、「記」、「行」等文體,下刻葉碼,書口有葉字數。有刻工名:何仲洪、何洪、劉、新、良、馬、韓、大、文、東等。
此本避諱不嚴,「桓」(卷二《勲節堂記》)字闕筆,凡「君」、「上」、「天子」、「皇帝」等處平闕擡頭,為宋刊原式。
書中有朱筆批點,為室町時期日僧閱讀之痕跡。卷首序右上方鈐「慶福院」朱印(陽文),又於同葉右冊下方鈐「蘿月庵」朱印(陰文)。木箱一盒,箱蓋楷書「宋版無文印 壹套」,箱蓋內書「蘿月庵印,尾崎華陽先生舊藏也。先生名雅嘉,字有魚,大阪人,所著《群書一覽》,其他數種行世矣。」首冊副葉右下鈐「長樂悠然樓金石書畫記」篆文朱印(陽文)。箱盒正方貼橫籤條,墨筆書:「無文印 咸淳九年刊 一套四本 罕品」。藍色函套,白紙籤條,墨筆行書:「無文印」,自字體辨之,當為室町時期日僧墨跡。末有明治漢學家巖谷修題跋一則(詳後)。
《無文印》二十卷,南宋釋道璨著。道璨(1214-1271),號無文,俗姓陶,豫章人(今江西南昌),家居柳塘(《慈觀寺記》)。家世顯赫,遠祖為晉名將陶侃,陶淵明後裔(《勲節堂記》),父晉之,南宋進士,兄叔量,寳祐四年(1256)進士,姐嫁洪庭桂(進士,祖父為黃庭堅外甥)。這一家世對道璨豪放不羈的性格具有深刻影響。道璨「少也魯」(《先妣孺人吳氏壙志》),然「天資穎脫,語出輒驚人」(李之極序),弱冠入白鹿洞書院,從名儒湯巾(尊陸氏心學)問學,後因場屋不利遁入釋門,歷訪東南名剎,曾為笑翁妙堪、無准師範、痴絕道衝掌書記。遊方十七年,涉足閩浙。理宗嘉熙三年(一二三九),游東山。淳祐八年(一二四八),自西湖至四明,復歸徑山。寶祐二年(一二五四),住饒州薦福寺,後移住廬山開先華嚴寺,再住薦福,咸淳七年示寂(一二七一)。事具宋惟康編《語錄》(《無文印》附)及大雷慶槃序、元宏燈岱跋(妙葉堂刊本《柳塘外集》)。《全宋詩》輯其詩二卷,《全宋文》輯其文十五卷。
《無文印》的刊行情況,可據今本序跋加以推知。卷首有咸淳九年(一二七三)李之極序云:「辛未二月示寂後,其徒惟康裒遺稿二十卷,請於常所來往之有氣力得位者,助而刊之,囑予為之序。」
則此二十卷本乃道璨去世後由其弟子惟康裒輯遺稿而成,或為祭奠道璨三年祭而為。《無文印》之書名,在道璨在世時即已形成,因物初大觀有《無文印序》一文存世;道璨以「無文」為號,又以「無文印」作書名,表達的是臨濟宗「不立文字之印」(無著道忠《葛藤語箋》)的「無文」主張,而將自身的「文字禪」寄寓詩文寫作之中。全書含詩集二卷,文集十八卷,收錄詩、記、行狀、墓誌、塔銘、銘、道號序、序、字說、題跋、四六、祭文、雜著、書劄諸體。又有《語錄》一卷,收《無文和尚初住饒州薦福禪寺語錄》、《無文和尚南康軍廬山開先華嚴禪寺語錄》、《無文和尚再住饒州薦福禪寺語錄》、《無文和尚語錄》,題「小師惟康編」。卷首有仲穎序,卷末載虛舟普度跋,皆署咸淳九年,知《語錄》與《無文印》刊刻同時。
宋本《無文印》刊於何地?存世諸本皆無刊記,此處略作推測。《藏園訂補郘亭知見傳本書目》別集類著錄羅振玉舊藏宋本:「宋咸淳間浙刻本,十一行二十字,白口,左右雙欄。……友人羅振玉獲自日本之書,蓋宋元時倭僧攜歸之書也。」傅增湘認為該本是「浙刻本」,當係據字體風格而定。《無文印》刻工「何洪」,亦見於《咸淳臨安志》,或可為傅氏浙刻說補一佐證。然前所述,《無文印》及《語錄》為道璨弟子惟康所輯刊,道璨示寂於饒州薦福寺(今鄱陽一中),則刊刻之地或在江西,未必即在浙地。宋本《無文印》存世諸本皆同版,均非初印,然宋刻宋集,最為難得。是書字體清麗,刻印具佳,楊守敬云「雕刻精良」(《日本訪書志》),羅繼祖云「剞劂甚精」(《羅雪堂述略稿》之戊「傳古鳥瞰」),足見前人看法之一致性。就版刻而言,宋本《無文印》無論是浙刻或江西刻本,均堪為好古家賞玩不置之銘心絕品。
《無文印》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此二十卷詩文集中土久逸,存詩凡一百七首,文三百七十二篇,較國內傳本《柳塘外集》(二卷、四卷及六卷本)溢出頗多。《無文印》不僅可大幅增補《柳塘外集》,在校勘方面亦具重要價值。
詩作部分,卷一《迎湯先生晦靜》二首,《四庫》本僅錄其一(「向來九虎守天關」);卷一《送薛野鶴子第過維揚見秋壑制使》,四庫本僅錄其一(「野鶴孤墳宿草圍」);卷二《致軒趙使君領客及子侄入山即事次韻》二首,《四庫》本僅錄其一(「戴家湖上寺」);《湘南淵上人求雪坡詩》、《和金山曇書記韻寄仟弁山》、《和湯提乾伯晉》詩亦不見《四庫》本,可補凡六首。文章部分,卷四所載三篇高僧行狀(《育王笑翁禪師行狀》、《徑山無准禪師行狀》、《徑山痴絕禪師行狀》)長文;卷九自《賀知無聞頌軸序》起至卷末十二篇文;卷十題跋整卷四十八篇、卷十一之四六《徑山請痴絕和尚湯榜》以下二二篇;卷十二、卷十三祭文二十三篇;卷十四至二十整卷,凡一百三十六篇,《四庫》本皆缺。總計二百二十四篇文章僅見於《無文印》(文章中又包含道璨逸詩九首零一聯)。以上詩文近二百四十篇逸作可補,足見該書輯補價值之高。這些文章對研究道璨以及南宋的文學、歷史、宗教等方面均有重要價值。校勘方面,卷一《和鄭半溪》,四庫本末脫「強,深炷胸中書傳香」八字;卷二《和徐處士詩》,《四庫》本將徐詩誤混作道璨詩;卷二《紀夢》詩,《四庫》本題作《和菊隱陳知縣西庵有感》,詩前小序脫七十餘字。《全宋詩》以《四庫》本《柳塘外集》為底本,當時未及利用宋本校勘,頗為遺憾。道璨詩文整理本以今人黃錦君《道璨全集校注》最為完善,該書以宋本為底本,故得校出大量《柳塘外集》異文及失誤之處。
道璨與世俗人士頗有交往,此點在《無文印》中隨處可見。如他與湯氏族人(湯伯晉、湯南屏)、吳革兄弟,以及謝枋得兄弟、江萬里、方逢辰、馮去非、姚勉等文士的交遊,均可窺見其人格,亦為研究這些宋末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跡、宋末儒釋交流方面的重要文獻。特別值得注目的是道璨與南宋書法大家張即之情同父子的交誼,《無文印》一書留下了許多珍貴記載(詩文直接書寫者達九篇,其它關涉者亦夥)。張即之因與道璨師笑翁妙堪有師友之誼(張即之有《祭笑翁和尚文》),故對道璨多年來頗為關愛:「寒而衣之,病而樂之,飢渴而飲食之,契闊則訪問而撫存之」,「進之坐隅,睠焉顧之,若撫其雛,垂三十年,愛甚如初」(《祭樗寮張寺丞》,《無文印》卷十三)。道璨對張即之亦極為敬重和傾倒,贊美其為「千載士」(卷一《賦張寺丞樗寮》)、「晉唐以前舊人物,翩然乘風下大荒」(《樗寮生日》,《無文印》卷一),「問其字學,則眼中無二王;問其心學,則身外無六經。議論非今人之所可,取捨非今人之所能。」他在《紀夢》詩中寫道:「余從翁三十年,五帝二王之學,二氣五行之理,古今治亂之端,夷夏盛衰之數,興到劇談,亹亹不已」,可見二人之投契。張即之去世後,道璨作祭文哭之,三十年情誼行諸筆端。《無文印》詩二卷,卷首即為《賦張寺丞樗寮》,卷末為《紀夢》詩,乃樗翁仙逝後賡續成詩者(此前有夢和張即之「誇」字韻詩六句),詩集起終皆與樗翁相關,足見其在道璨心中之地位(《無文印》編者惟康亦可謂知其師者)。張即之,《宋史》有傳(《全宋文》輯文11篇),然未載其生卒年。常見辭書稱其生卒年為1186-1263年(《全宋文》作「1186-1265」),實則有誤。今人黃錦君據《無文印》所載《與知無聞書》「老母去年逝去,樗翁今年仙逝」及道璨母壙志,考證張即之卒年為咸淳三年(1267)去世(《道璨年譜》),《無文印》之史料價值,於此可見一斑。
道璨為南宋著名之文學僧,詩文頗為時人稱道。友人李之極序云:「異時諸方叢席號大尊宿者,一見輒器之,必以翰墨相位置,無文自此不能無文矣。」「為語皆刻厲警特。師不自知為工否也。」同時期著名禪僧物初大觀《題無文詩》云:「無文,吾黨楚巨擘,詩有佳趣,他文亦稱是,人皆知之,不待余言也。」(《物初剩語》卷十六)《無文印序》(《物初剩語》卷十三)云:「吾友璨無文崛起,以參為主,以學為張,振南浦、西山之英氣,追寂音、浯溪之逸響,歷掌笑翁、無准、痴絕三老之記,三老咸敬愛之。」又云:「健筆如建瓶,間以稿示,余得而備覽之。簡而足,繁而整,於理脫灑,於事調鬯,蓋假文以明宗,非專文而背宗也。」物初大觀以道璨為北宋詩僧惠洪(著有《石門文字禪》)之逸響,是對道璨文學成就的充分肯定。道璨詩文元明時期流傳不廣,僅於詩話、燈錄等著述中偶有徵引。清康熙年間《柳塘外集》經釋大雷訪得後,始引發叢林及文人關注。釋燈岱云:「其《柳塘外集》,不知稿藏何所。間見一二章,具最上乘。……此岱數十年所願見而不可得者,今得細玩其全,且有聖壽大雷和尚序其梗概,歡喜無量,爰就石兄請付棗梨。」《四庫全書》即據此刻本收入。《四庫全書總目》評道璨詩云:「邊幅頗狹,未能脫蔬筍氣,而短章絕句,能善用其短者,亦時有清致」(《柳塘外集》四卷)。王漁洋《分甘余話》卷三云:「《柳塘外集》二卷,宋廬山僧無文道璨詩也。頗有江西宗法」。乾隆年間曹庭棟編《宋百家詩存》,其書卷四十收道璨詩47首,足見對其詩之重視。近人楊守敬云:「無文與當時名流相唱和,故其詩文皆無蔬筍氣,文尤簡質有法,在宋僧中固應樹一幟也。」(《日本訪書志》卷十六),這是很有見地的。直到民國時期,胡懷琛撰文《道璨和尚的無文印》(1936),始最早對《無文印》加以全面論述(所據為和刻本)。他重視該書的原因,不僅由於《無文印》是一部逸書,也是因為「他(道璨)的詩文都做得很好」。「他(道璨)在南宋末年的文壇上,很可以說是一個傑出的作家,但不幸得很,大家都把他遺忘了!」日本漢學家今關天彭1933年曾做詩表達了閱讀《無文印》的感受:「清空如讀石門詩,釋卷南窗日影移。野逸任他四靈輩,酥酡雋永自家知」,亦將道璨詩與惠洪相比,概括道璨詩「清空」、「雋永」,體現了對其詩作之喜愛。他在《宋詩選》(《漢詩大系》16,1966年)中,還特意選錄了其詩作二首。八幡關太郎撰《無文印的作者道璨》(載《支那藝苑考》,1939)一文,接續胡懷琛對此書加以詳細討論,評價甚高。可以說,在南宋叢林中,道璨是與物初大觀同樣傑出的文學僧,近年來已引起學者關注,並有整理和研究專著問世。
《無文印》所載序跋往往是珍貴的南宋詩學、藝術史文獻。如卷八《潛仲剛詩集序》云:「詩天地間清氣,非兄中有清氣者,不足與論。近時詩家,艷麗新美,如插花舞女,一見非不使人心醉移,頃則意敗。……自風雅之道廢,不以性情而以意氣,不以學問而以才力,甚者務為艱深晦澀,謂之托興幽遠,斯道日以不竟」,不啻於道璨詩學觀的夫子自道。卷十《跋南康翁詩集》、《跋敬自翁廬山行卷》等題跋,涉及道璨周邊的詩僧創作,屬珍貴的南宋僧詩文獻;某些題跋還關涉書畫作品的品評。如《跋樗寮書九歌書》云:「樗翁先生多書九歌,擘窠大字如此本者,人間無第二本。沈著而不重滯,痛快而不輕浮,藹然詩書之氣,流動其間,於湖死百年無此作矣。雖然,先生豈獨以書學誇後哉?忠君愛國,不能自制,孤悶隱憂,寄之翰墨,先生之心,屈平之心也,寤窗東遊行李中,載此而返,無乃大富也歟?」是對張即之書學、人格的精到評價。有的題跋往往近似小品,寥寥數語,饒有趣味。如《題牧溪西湖圖》:「坡仙吟不到處,牧溪畫得到。牧溪畫得到處,無文看不到。往來西湖三十年,少也冥心痴坐,腳力不暇及。今病眩倦遊,眼力不能及。不獨愧西湖,亦愧此圖也。」
《無文印》傳入日本甚早,《普門院經論章疏語錄儒書等目錄》「成」字號著錄「無文印三冊,語錄一冊」,當即宋版,惜今已不傳。前述遼寧省圖書館藏本,係羅振玉購自日本,該書同國會圖書館所藏宋版皆有日人批點,均為早期傳入日本者。再加上此次發現之悠然樓本,存世宋本《無文印》已達三部。此外,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駒澤大學圖書館各存室町寫本一部。江戶時期貞享二年(一六八五)另有和刻本(《語錄》首載余安裕序,為其他抄本所未見),亦不多見,國內惟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有一部(李盛鐸舊藏)。此書虎關師錬(一二七八—一三四六)《禪儀外文集》、《海藏韻略》已引及,足見於日本叢林之流行。
悠然樓本與遼寧圖書館藏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本相比,有如下幾點優長之處。
首先,卷首載三篇宋刻宋人序跋,分別為李之極序(《全宋文》失收)、虛舟普度跋、仲穎跋,這三篇序跋均為三人存世之唯一文章,皆據手跡上板,彌足珍貴。而遼圖本宋刻僅存李序、仲穎跋,普度跋為補抄;國立國會圖書館館藏本三篇皆為補抄。悠然樓藏本序跋順序,與日本內閣文庫所藏《無文印》室町抄本相同,或為其底本之來源。
其次,悠然樓本刻工名保存較佳。如卷首李之極序,存刻工名「何仲洪」,又見於虛舟普度《語錄》跋,遼寧省圖書館藏本、日本國會圖書館藏本皆破損(或補抄),無法辨識,悠然樓本提供了一位新見刻工姓名。此刻工刊刻序言、跋文,在此書刊刻中或屬重要角色。卷一正文首葉有刻工名「何洪」,或為同一人之略稱。
再次,悠然樓本流傳有緒,歷歷可考。
此前曾列舉悠然樓藏本的印章、箱書及題跋,在此可進一步考察。
悠然樓藏本《無文印》,卷首有「慶福院」一印,從鈐印位置來看,應是該書最早的藏書印,對研究該書之流傳頗為重要。鈐蓋此印的除《無文印》外,日本尚有以下幾部善本,即宋版《石林先生尚書傳》(另有「清見寺常住」印,今藏清見寺、大東急紀念文庫)、宋版《寒山詩集》(下田桂屋舊藏,今藏宮內廳書陵部)、元版《鐔津文集》(至元十九年,1282,另有「天龍金剛藏海印文常住」印,今藏市立米澤圖書館)。則此寺院至遲13世紀末仍存,故得鈐蓋印章。雖所在不得其詳,然據以上藏書多為禪宗典籍來看,當是東瀛臨濟宗一類禪剎。傅增湘雲「蓋宋元時倭僧攜歸之書也」,庶幾近之。
「蘿月庵」是江戶中後期目錄學家尾崎雅嘉(1755-1827)之號,可知此宋版曾經尾崎雅嘉收藏。尾崎雅嘉博學,著有《群書一覽》、《蘿月庵國書漫抄》等書。其所藏宋版《無文印》,在其《蘿月庵國書漫抄》曾有提及(原為日文,以下筆者翻譯):
《下學集》槿花條,引宋人詩句,擧「槿花籬下點秋事,早有牽牛上竹來」二句,未記其作者。……按:此詩全首見《無文印》。《無文印》雲:《題立秋日》:碧樹蕭蕭涼意囘,一年懷抱此時開。槿花籬下佔秋事,早有牽牛上竹來。此第三句之「佔」字,《下學集》誤作「點」。此書見無文和尚詩文集,有咸淳九年靈隱虛舟序,余所藏宋版書也。
《下學集》是一部日本室町時期1444年成書的辭書,收錄了約3,000個日語單詞。尾崎雅嘉指出該書引用的宋人詩句出於《無文印》,他列舉全詩並校正《下學集》引文之誤。尾崎氏特別驕傲地指出,《無文印》為其所藏宋版,且有靈隱虛舟序(按,實為《語錄》跋),這為此書的流傳增加了一條重要記錄。
又有「長樂悠然樓金石書畫記」朱印,乃明治時期著名收藏家大西行禮(1871-1927,號見山)藏書印。大西氏以收藏宋拓著稱(齋名「帖祖齋」,印章乃羅振玉刻),如宋拓《啓法寺碑》(賈似道舊藏,李宗瀚「臨川四寶」之一)、宋拓山南杜氏本《黃庭經》、宋拓《曹娥經》等。大西氏亦好藏書(主體為大谷大學收藏,見《悠然樓漢籍分類目錄》),與內藤湖南等京都學派人士多有交遊。其宋版《無文印》經其收藏,足見眼力之高。宋版箱書亦當為大西氏所書。《無文印》包含了宋代書家張即之的諸多詩文,大西氏喜愛漢詩(藏書以集部書為多),又喜藏宋代文物,其收藏此宋版或許因此之故。
此外,悠然樓藏本有明治漢學家巖谷修(1834-1905)題跋一則(其他兩部宋版皆無前人題識),為本書增色不少。
跋云:「《無文印》一書,未見前人著錄,蓋南宋高僧長於詩文者。李之極序雲師長於文而號無文,則世之疑之者淺之為丈夫矣,可以證其為人。此書當時原版,最可珍也。庚子重九前一日獲觀於見山君悠然樓上。金粟巖谷修題」。按,巖谷修,號一六,別號古梅、金粟道人。明治時期著名書法家(明治三筆之一)、漢詩人,與楊守敬等人有交遊。此跋作於庚子重九前一日,即1900年10月30日。根據《巖谷一六與贊歧》一書(16頁),記巖谷修明治33年10月29日訪問大西行禮一事,岩谷一六贈大西氏詩三首,其二云:「名跡富收藏,奇書擁百城」。則其跋宋版《無文印》乃在次日。這一題跋得與傳世文獻記載相關聯,亦頗難得。
清雍正元年(1723)釋燈岱在為刊刻道璨詩文集(《柳塘外集》)做序時曾發出感慨:「由宋迄今,已歷五百餘年,物之遭毀壞者,不知凡幾,而斯集復播於人間。此固大丈夫事業,歷久彌光,有出於滅之外者。為識簡端,要當與唐貫休諸大老並稱不朽焉爾。」中土數百年間僅靠抄本流傳,不絕如縷;三百年後,悠然樓舊藏宋本《無文印》重回故土,令人歡喜無量。由於道璨書法真跡不存,悠然樓本宋版《無文印》是這位南宋文學僧唯一可流通的宋代文物遺存,彌足珍貴;此書迭經古剎慶福院、江戶學者戶崎雅嘉、明治收藏家大西行禮舊藏,且有漢學家岩谷修題跋,可謂流傳有緒;要之,此宋刻道璨詩文集歷經七百餘年而保存至今,實有如神靈呵護,非徒為叢林法寶,亦堪為藝苑圭璧也。識者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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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文印卷一至十一(宋)釋道璨撰
南宋咸淳九年(1273)刻本
1函4冊 黃麻紙 線裝
鈐印:慶福院,蘿月庵,長樂悠然樓金石書畫記,修印,一六居士
開本:23.4×14.9cm
版框:18×12cm
估價:RMB 4,000,000-6,000,000
此書珍貴之處:
1.宋刻宋僧詩文集(中土失傳)。
2.作者是與張即之有三十年交誼的南宋詩僧(陶淵明後裔)。
3.有準確刊刻時間,刊刻精湛(浙刻或贛刻)。
4.紙張簾紋二指寬,當為宋紙宋印。
5.文獻價值極高,詩補《四庫》六首,約 224 篇文章僅見於《無文印》,歷代文獻均未收錄。
6.有大量宋僧、名人如張即之等人相關的詩文。
7.李之極、普度、仲穎三篇宋人手跡上版序言為其存世唯一文獻(近宋人墨跡)。
8.新見重要刻工「何仲洪」。
9.流傳有緒,大家舊藏。此本經慶福院、尾崎雅嘉、大西行禮遞藏,另有楊守敬好友巖谷修題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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