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藏俞樾致徐琪未刊書札一通考釋

俄藏俞樾致徐琪未刊書札一通考釋

靳亞萍 肖鴻哉

摘要:

俄羅斯國立圖書館東方文獻中心所藏的《明清名家書札詩稿》中,存有俞樾致徐琪的未刊書札一通。經考證,此札作於光緒十七年(1891)臘月二十一日,其內容不僅包括俞樾的日常生活細節及其與徐琪的詩文唱和,更涉及《春在堂雜文》《春在堂詩集》等著作的編刻及俞氏文章觀念、對中醫的態度等問題,是研究俞樾生平及詩文創作、學術思想的新材料,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關鍵詞:俞樾 書札 交遊 刻書


俞樾(1821-1907),字蔭甫,號曲園,浙江德清人,晚清著名學者。平生勤於著述,有《春在堂全書》(以下簡稱《全書》)近500卷,內容兼涉經、史、子、集。徐琪(1849-1918),字花農,浙江仁和人。工詩詞,善書畫,著有《粵東葺勝記》《日邊酬唱集》等。徐琪是俞樾的弟子,兩人關係甚佳,書信往來最密。這些書札反映出,二人除了以美食玩好互贈,分享生活近況外,還經常互寄詩文彼此品鑒,時亦涉及重要的學術內容。

俄羅斯國立圖書館東方文獻中心所藏的《明清名家書札詩稿》中,存有俞樾致徐琪的書札一通,係原「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大連圖書館舊藏。此札目前尚未刊布,是我們瞭解俞樾日常生活、詩文創作及學術思想等相關情況的新材料。


一、書札謄錄並考釋

花農仁弟館丈惠覽:

呂紀赴粵帶上信件,知已照入。嗣得到粵電音,又托上海文報局寄上一函,未知已達否?得初五日手書,並以賤辰儷詞致祝。遠在天南,猶記憶及此,不徒見愛我之真,而亦可見吾弟事煩而心暇。即此精神淵著,八面俱圓,可知衡鑒公平,一塵不蔽。感荷之余,更欣欣佩服也。又承以庾嶺梅花一枝見贈,展讀佳章,與羅浮春色俱來,幾案之間,頓為生色。輒奉和二首,用酬雅意。詩雖不工,而事則甚韻,已錄入集中矣。兄近將去今兩年詩寫付手民,刻作第十三卷。詩頗不少,年內未能刻成,俟明春印釘齊全再當奉寄也。

尊意擬縮刻《茶香經說》,此事甚愜下懷,至縮刻《全書》則工費太巨,不妨俟吾弟出任封疆以後也。惟拙刻中有不甚愜意者,如《春在堂雜文》初刻止二卷,蓋承《賓萌集·雜篇》而刻之,其時文本不多也。乃此後虛名日甚,求文者日多,於是有《續編》五卷、《三編》四卷、《四編》八卷。而《初編》乃止二卷,頭輕腳重,不稱矣。而檢閱亦頗費事。吾意擬重為編次,序則歸序,記則歸記,碑傳則歸碑傳,合四編而一之,題曰《曲園雜文纂》,並近時所作未入四編者而亦併入之。散文雖不高古,然較之貌為桐城派者,實稍勝一籌;視小倉山又稍似謹嚴,微有根柢。老弟如先縮刻此種,亦可風行一時。如果有意,兄當編次寄呈也。

又《詩編》分年而錄,不待更張,然亦有小小未愜者。每卷冠以「某某編」,而以「春在堂詩編幾」刊於下方,此乃泥漢人大題居下之例。爾時識見未宏,頗多拘泥。其實拙書非止此一種,他種不然,何獨於詩而必法古乎?兩《雜纂》亦是大題在下,此則無妨。如吾弟為縮刻之,卷首竟大書「春在堂詩編第幾」,下用小字注明自某年至某年,豈不老實乎?尊意以為何如?筆便奉商,毋固毋必。

尊夫人喉患,想偶然感受風熱所致,不足為患。如或有時舉發,兄處有急救喉症散方,在吳下施送極驗,今當以方寄上,在粵配合,亦可送人。羊城藥料較他處殊佳,兄每年由信局寄買,不下百元也。吾弟所患白癜知已就愈,甚慰。前次所寄各方皆從《本草綱目》及《圖書集成》中鈔出,未經試驗,其效否不可知。如需用,當希酌之。

廣東新會縣出茅筆,乃白沙先生之遺法也。先生詩所謂「茅龍飛出右軍窩」,即詠此筆。兄處有二三管,可以作盈尺大字,若再大則嫌單弱矣。吾弟行部所至,請為物色之。如有極大能作數尺字者,又有極小能作徑寸字者,請購數枝見惠。《廣東新語》中有一則言及此筆,未知案頭有其書否。在粵言粵,此書不可無也。

兄近頗安善,每頓吃一茶杯飯,但零落輔牙只存八個,諸物皆不能咀嚼耳。日前為劍孫之子篆玉辦喜事,明正又遣嫁許氏二外孫女即子原次女,嫁王氏長外孫,即在吾家作女邊。而許氏大外孫春郎明年娶婦,子原又托在蘇州制備衣裙,兒婦輩日不暇給,亦算喜事重重也。一笑。

手肅,敬頌文安,順賀年禧,統惟惠照不宣。

愚兄俞樾頓首。

尊夫人以下均此,兒婦輩均侍叩。

臘月二十一日。


二、書札繫年

書札已注明寫作時間為「臘月二十一日」,唯年份不明,現結合此札與《詩編》的具體內容,並參驗前後諸札,考其時間如下:

如前文所述,題為《花農度大庾嶺,有早梅迎馬首而開,折一枝見贈,並媵以詩,次韻酬之》(下簡稱《花農度大庾嶺》)的二首七言律詩,正與札中「又承以庾嶺梅花一枝見贈……輒奉和二首」相應;這二首詩下有《花農途次又倒疊堪字韻見示,未有以報也,因寄書之便,走筆成此》(下簡稱《花農途次又倒疊堪字韻見示》)三首,其中「更煩吉語祝頤庵」句下俞樾自注「以十二月二日為余生日,駢詞寄祝」,與此札「得初五日手書,並以賤辰儷詞致祝」相應;「殘牙零落猶存八」句下注「余新又墮一齒,存者僅八」與「但零落輔牙只存八個」相應;「好事平章卻有三」句下注「新為姪孫箴璽娶婦,而許氏長外孫及二外孫女昏嫁之事,亦半由我處料量也」,與札中「日前為劍孫之子籌玉辦喜事,明正又遣嫁許氏二外孫女……而許氏大外孫春郎明年娶婦」相應。

由此可見,《花農度大庾嶺》《花農途次又倒疊堪字韻見示》與此札若合符節,可為繫年之參。《詩編》之詩分年而錄,二詩處卷十三「庚辛編」中,屬庚寅、辛卯(清光緒十六、十七年)二年之詩。且二詩處此編之末,前有《辛卯元旦試筆》一詩,則其當作於清光緒十七年之末。而此札與二詩內容一一對應,故亦作於此年之末,結合札末所注「臘月二十一日」,可知此札即作於清光緒十七年臘月二十一日(公曆1892年1月20日)。

明乎此,此札在俞樾書信中所處的位置,亦可明確。以《書信集》為例,其所收致徐琪的156通中,第31通有「得中秋日手書」「知初四請訓、十五啓節,想到粵在仲冬矣」之語,可知作此札時,徐琪尚未到廣東赴任。而此札云「嗣得到粵電音」,顯然在其後。此札言「尊意擬縮刻《茶香室經說》」,第32通稱「初擬縮刻拙著《茶香室經說》分貽士子,今則改縮刻為翻刻」,則此札當在第32通之前。故當繫於《書信集》的第31、32通之間。


三、學術價值

從上文可知,此札不僅呈現出俞樾和徐琪之間贈花祝壽、詩文唱和、編刻著作、問藥購筆等交往細節,還反映出俞樾晚年的身體狀況和生活狀態。是研究俞樾晚年生活及其與弟子之間交遊狀況的重要史料。具體而言,其中關於俞樾著作編刻情況、文章觀念以及對中醫的態度等方面的內容,則具有更重要的學術價值。

俞樾一生勤於著述,有即時刊刻自己著作的習慣。此札的價值之一,在於對俞樾刻書細節的呈現。由「輒奉和二首……已錄入集中矣」「兄近將去今兩年詩寄付手民,刻作第十三卷」,可知俞樾是有意識地將自己的詩稿按時間順序即寫即收。《詩編》即作即錄、隨編隨刻,《雜文》亦是如此。

即作即錄、隨編隨刻固然有實時保存文獻的效用,但也難免會因前後失察而出現重復,又或因刻非一時而出現體例不協、分卷不均等問題。此札所論,正關乎之前所刻著作的一些不愜意之處。徐琪有意縮刻《全書》以贈士子,俞樾則就已刻成之四編十九卷本的《雜文》和十三卷本的《詩編》指出了一些「不愜意者」。前者由於隨寫隨刻,導致各編體量分配不均,甚至出現「頭輕腳重」的情形。有鑒於此,俞樾希望在縮刻時按文體重新編次,「序則歸序,記則歸記,碑傳則歸碑傳,合四編而一之」,以省卻翻檢之勞。然從今之《雜文》刻本面貌來看,該書仍然保持著原有的體例(後刻的五編八卷、六編十卷、六編補遺六卷亦如此),欲改而未改,不知是否因晚年家境不佳所致。而徐琪之後的仕途亦不如人意,未能如札中所言「出任封疆」,重編翻刻之事抑或因此而擱淺。而按時間編次,雖體量有所不侔,然各編內部基本仍是按記、傳(墓誌)、序的次序編排。從數量上看,因實用而見求的傳與序顯然遠多於記。若按文體編次,各編數量仍然懸殊,那麼俞樾之所以欲改而未改,又或有此考慮。《詩編》的不愜意處則體現在題名方式上,《全書》中惟《詩編》與兩《雜纂》循漢人大題居下之舊例。為求體例一貫,俞樾擬改為大題居上,小題居下,以合《全書》通例。然由今存《詩編》刻本觀之,這一想法亦未能得到落實。

其次,札中俞樾對自己和時人文章所作之評語,對研究俞樾的文章觀念亦有較大價值。其稱:「散文雖不高古,然較之貌為桐城派者,實稍勝一籌;視小倉山又稍似謹嚴,微有根柢。」「小倉山」即袁枚。袁氏素來重辭章而輕考據,而俞樾則是清末考據學的代表人物,二者相較,俞樾自然「謹嚴」而「有根柢」。而其所批評之「貌為桐城派者」,則有其所指,這在俞樾為他人文集所作序文中多有體現。如《趙子玉文鈔序》云:「近世以來,論文者率以桐城為文家正軌。夫桐城一派,誠謹嚴有法,然必執是以繩天下之文,則非通論也。」「世之自托於桐城一派者,貌為高古,實則空疏;貌為清真,實則枯澀。」此處俞樾承認桐城派文章可法,但又認為這並非天下文章的唯一標準。同時,他又對近世之“自托於桐城一派者”提出了批評,認為他們文章空疏而乾澀。在《寄鴻堂集序》中,俞樾又稱:「至本朝,文治昌明,桐城方氏、姚氏諸先生出,始有以起明代之衰,而追及於古之作者。故論文者必歸桐城,亦猶言詩者必歸新城也。李孝曾先生為姚姬傳先生門下高弟,同時如陳碩士、梅伯言諸君,皆推重之。其所為文,原本經史,抒寫性真,粹然儒者之言;而結體謹嚴,選詞雅潔,無叫囂之氣,無滌濫之音,是真姬傳先生之嫡派,而嘉慶、道光間,東南古文家一大宗也。」既肯定了桐城派起明代之衰的歷史功績,又正本清源,以姚鼐弟子李孝曾文章為例,總結了正宗桐城派文章的特點。這也隱含了對近世之「貌為桐城派者」的批評。本札既涉及俞樾對袁枚和近世以來「貌為桐城派者」文章的批評,也是對其所作散文的一種自我評價,對於俞樾文章觀念的研究而言,有較大價值。

再次,此札還反映出俞樾對中醫的態度。以往研究中,俞樾多被視作近代史上反對中醫的第一人。近來不少文章已修正了這一觀點,從「廢醫說」轉為「起醫說」、「醫藥說」,指出俞氏並非否定中醫的效用,而是不滿於世俗之庸醫。從此札中也能看到,俞樾常從《本草綱目》等古書中抄藥方,並按古方配藥治病。其中不乏靈驗的良方,如札中提及的「在吳下施送極驗」的「急救喉症散方」。凡此種種,足以表明俞樾對中醫古方的認可,亦可為「醫藥說」提供佐證。

綜上,此札不僅可為現有的俞樾書札整理成果補遺,補充其與徐琪二人交往的細節,還可呈現出其刻書活動等內容,反映其文章觀念和對中醫的態度,具有較大的學術價值。隨著不同版本《俞樾全集》的相繼問世,可以發現,雖然俞樾保存下來的日記為數不多,但因其詩文創作畢生不輟,與友朋之書札交往頻繁且多保存完好,這些詩文、書札庶幾可補日記缺失之遺憾。俞樾的日常生活、學術活動等方面的更多細節,亦可從此類文獻中繼續發掘。


*本文為2016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俄藏中文古籍的調查編目、珍本複製與整理研究」的階段成果之一,批准號(16ZDA180)。


本文原刊於《漢學研究》(總第三十六集 2024年春夏卷),學苑出版社,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