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關於琉球漢籍的清單
一份關於琉球漢籍的清單
王小盾 吳雲燕
近幾十年來,中國古代文學的學術面貌得到很大改變。有一批研究者,憑著一份學術好奇心,也憑著「新學問大都由於新發現」的理念,不斷從事開闢新領域的工作。「敦煌文學研究」「域外漢籍研究」就是其中的代表。由於受「預流」思潮所感染,我們也關注了東亞一些地區的文學現象,包括琉球。—首先注意到琉球漢詩,接下來注意同琉球漢文學相關聯的漢籍往來;最後,遇到這樣兩個問題:既然琉球漢文學是依靠漢籍記錄和傳播的,那麼,什麼是「漢籍」呢?既然漢文學的生存有賴於漢籍的生存,那麼在琉球,「漢籍」是如何生存的呢?我們打算分幾步來說清楚這兩個問題,今天先談一個籠統的認識。
一份關於琉球漢籍的清單
在我們看來,要認識一個事物,首先應該把這一事物同與它關係最密切的其他事物相比較。那麼,同琉球漢籍關係最密切的事物是什麼呢?大概有兩樣東西:一是琉球文書,二是琉球的變體漢文典籍。也就是說,要確認什麼是「琉球漢籍」,那麼,既要把典籍與文書區別開來,也要把使用兩種文字的書——用漢文書寫之書與用變體漢文書寫之書——區別開來。
相比之下,前一方面更為重要。因為漢文典籍與變體漢文典籍的關係是文字載體的關係,其意義是傳播學的;而文書與典籍的關係是文獻形態的關係,其意義是發生學的。這在學科結構方面也有表現—完整的東亞漢文獻學包含典籍學、文書學、記錄學三部分。典籍是經過編纂,用於公開表達,面向全社會的文獻;文書是為處理人際事務而製作,用於特定人之間的交流或約束,面向少數當事人的文獻;記錄用於記事,以期備忘,以寫作者本人為主要閱讀對象。三者功能不同,但往往彼此交叉。看看中國古代典籍的成書過程就知道:典籍往往產生於文書檔案的集合。
在我們看來,以上認識,是和操作實踐緊密聯繫的。比如要研究琉球漢籍,首先要建立一份關於琉球漢籍的清單;要確立清單的標準線,就要比較和分析。現在有沒有這樣一份清單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不成熟。比較權威的說法是:已知“琉球王國時期琉球人翻刻的漢籍和自撰的漢文著作,在琉球王國故地遺存已不足五十種,在日本國內似也不超過百種”(嚴明《近世東亞漢詩流變》,鳳凰出版社2018年版)。另外有人認為,琉球人編撰的漢籍133部,其中「漢詩文集共有二十多種」(高津孝《琉球的出版文化與琉球漢詩集》,載《人文中國學報》第二十二期,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這兩個說法都是有道理的,是現有條件下最好的說法。
不過在我們看來,其標準線不明確,統計也不夠完全,因為在宮良殿內文庫、阪卷—寶玲文庫、伊波普猷文庫、仲原善忠文庫、島袋源七文庫、原忠順文庫(下文分別略稱「宮庫」「寶玲」「伊庫」「仲庫」「島庫」「原庫」)等琉球古文書文庫中,收存了1,200多件文書;在位於日本東京的法政大學沖繩文化研究所,也有一個書庫叫「楚南家文書」(下文略稱「楚書」)。在這些文庫中,可以見到許多符合標準的古典籍—也就是經過編纂、用漢字書寫(包括少數偶爾旁注標音符號和返點符號)的書籍。這些書籍尚未得到充分關注;而據我們統計,其中有以下46種漢籍:
(一)琉球版中國書:《孝經》(僅見於宮庫),《二十四章孝行之錄》(僅見於宮庫),《千家詩》(僅見於宮庫),(明)茅伯符《琉球館譯語》(僅見於伊庫),(明)陳侃《使琉球錄》(僅見於伊庫、宮庫),(明)呂坤《呂子節抄》卷四、五、六(僅見於宮庫),(明)侯繼高《全浙兵制考·近報倭警》(僅見於伊庫)。
(二)琉球人所抄日本漢籍:佚名《實語教》(僅見於島庫),佚名《經典補注》(僅見於宮庫、寶玲),(明)安夢松撰《孔聖全書》(僅見於宮庫)。
(三)琉球人所撰之漢籍:史部寫本:蔡溫《中山世譜》(寶玲),佚名《王代記》(僅見於伊庫),鄭秉哲等《球陽外卷》(伊庫,宮庫),程順則《指南廣義》(仲庫),佚名《服制》(僅見於宮庫),佚名《中山王府相卿傳職年譜》(伊庫),佚名《琉球國碑文記》(伊庫),佚名《漢文集》(僅見於宮庫),佚名《糺明法條》(僅見於宮庫),佚名《林政八書》(僅見於寶玲),佚名《呈文集》(僅見於楚書),佚名《稟報集》(僅見於楚書),佚名《擬慶賀登極表》(僅見於楚書),佚名《飄流別地方求口糧呈》(僅見於楚書),佚名[漂風難夷收官口供](僅見於楚書),佚名[冊封關係](僅見於楚書)。
子部寫本:佚名《習字手本》(僅見於宮庫),佚名《鄭嘉訓書》(僅見於宮庫),佚名《古波藏親方御手跡》(僅見於宮庫),佚名《真字手本》(僅見於宮庫),佚名《行書唐詩帖》(僅見於宮庫),佚名《大橋長右衙門殿御手跡》(僅見於宮庫),佚名《狂戱いろは詩歌》(僅見於寶玲),佚名《一門和睦傳》(僅見於宮庫),佚名[花木養方之書](僅見於宮庫)。
集部印本:阮宣詔等《琉球詩錄》(寶玲),阮宣詔等《琉球詩課》(寶玲),林世功等《琉球詩錄》(寶玲),林世功等《琉球詩課》(寶玲)。
集部寫本:林世功等《琉球詩錄》(僅見於寶玲),佚名《琉球詠詩》(僅見於寶玲),佚名《御茶屋之御掛物並御額御掛床字寫》(僅見於寶玲),佚名《中國冊封使渡來の時の正·副使及從客と琉球詩人との唱和》(僅見於寶玲),佚名《詩集》(僅見於宮庫),佚名《聯句集》(僅見於宮庫),佚名《細字手本》(僅見於宮庫)。
以上這些書,是在一一讀過以後歸類的。比如《孔聖全書》,其底本是寬文八年(1668)武村三郎兵衛的刊行本。宮良當宗據此刊本抄寫而來,所以我們將其判為「琉球人所抄日本漢籍」。又如在「琉球人所撰之漢籍」中,有《球陽外卷》和《服制》。《球陽外卷》是民間傳說集,因從《球陽》一書中輯出,故名;又稱《遺老說傳》。它在伊庫有兩寫本,分別編為IH013號、IH014號。今依《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第14冊,列在「史部」。《服制》則是松茂氏當宗抄寫於光緒六年(1880)的文書集。所抄為琉球王府評定所於1725年至1737年之間關於葬禮、喪服等制度的規定,用漢字書寫,所以也判為史部書。至於佚名[漂風難夷收官口供]、佚名[冊封關係]等,書名中的方括號表示原無書名,此名由後人所擬。
關於以上這份清單,我們想說這樣一句話:今存琉球漢籍(琉球人抄寫、刊印或撰著的漢文書)共有140種;其中46種見於各文庫,而且有36種僅見於文庫,未見於其他圖書館——佔琉球漢籍總數四分之一強。這表明瞭一個重要事實:從發生學的角度看,典籍是在文書這片土壤中生長起來的。所以,只有全面掌握古文書資料,才能準確認識古典籍。
一批擁有特殊內容與形式的古文書
我們另外想說的一句話是:作為方法的「域外漢籍研究」,有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即研究古文書同古典籍的關係。
一般來說,古文書同古典籍之間有三種關係:
其一,古典籍以文書的形式存在,往往手抄,有時為摘抄。以上所列的琉球漢籍,大多屬於這種情況。我們把這類文獻視同於漢籍,作為漢籍流傳與再生研究的直接對象。
其二,古文書記錄古典籍,或記其書名,或記其內容,或記其流傳。比如宮良殿內文庫所藏《萬書集》,載「書物目錄」,著錄用漢字書寫的書籍;又載「和述書物目錄」,著錄用和文書寫的書籍:共達幾十種。這類文獻既表明瞭琉球人的漢籍觀念,又為漢籍研究提供了基礎資料。
其三,作為準漢籍的古文書,亦即有編纂傾向、傳承傾向的古文書。其特點是:或有序跋,或抄輯在一起,或增加了篇名,或有目錄,或署作者、編寫者、傳授者姓名。比如宮良殿內文庫有《花木養方之書》,書中記有「村山師傅傳授」(傳授者)等字樣;有《孝女口說》,封面寫「登川親雲上作為」(作者);有《細字手本》和《稽古書面集》,署整理者(編寫者)為松茂氏當昭。這些書或在編寫方面,或在傳承方面,模仿了漢籍,因而反映了漢籍在琉球再生的過程,也反映了琉球人製作漢籍的動機與途徑。不難推想,如果從以上三方面對琉球各文庫所存1200多件文書逐一加以考察,進而同已公佈的琉球漢籍進行比較,那麼,我們一定能闡明漢籍在琉球的流傳方式、影響深度,及其再生方式和再生緣由。
值得注意的是,琉球還保存了一批擁有特殊內容與形式的古文書,例如:(一)伊波普猷等文庫所保存的多種琉歌集,包括《歌集》《古今琉歌集》《おもろさうし》,收載古今歌謠;(二)宮良殿內、仲原善忠等文庫所收藏的多種漂流文書,包括《漂流唐人の經過報告書》《難船唐人の報告書》和文學筆記《滿次郎漂流記》,以及作為漂流文書模板的《漢文集》;
按:此《漢文集》抄寫於光緒十四年(1888),高22.7釐米,寬15.2釐米,共34頁。編號為MI043.由松茂氏第十一世當整抄寫。其內容是琉球八重山島難民向中國官員請求救助的稟文,屬於漂流文書的範文集。此書每篇正文用漢字書寫,其後用朱書的候文加以解釋。作為一部典型的文書型典籍,它有三個特點:其一用於指導寫作,具有文體學意義;其二雙語書寫,用於學習漢文;其三字跡工整,有很明顯的傳播功能。
(三)阪卷—寶玲等文庫收藏的數十種記錄上江戶使團出使經過的圖書,包括《琉球人行列記》《寶永七年琉球人來聘》《琉球人音樂見物御達書並音樂見物之控》和日記體的《離方間切之村々回見日記》;(四)伊波普猷、阪卷—寶玲等文庫收藏的多種琉球古典音樂樂譜,例如《工工四》《琴工工四》《八重山工工四》《琉球樂典安富祖流工工四》;(五)各書庫收藏的中日琉使者的筆談書,例如《琉館筆談》《琉客談記》《古實方答》。這些文獻在內容上超越了中國漢籍的範圍,形式上也有豐富表現。看見它們,我們不由得要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書籍分類的本質是什麼?在東亞漢文化圈的視野中,「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有哪些新鮮意義?這問題提示我們:書籍品類實際上是對文化品類的反映。若要「辨章學術」,就要結合文化品類來考察書籍品類;若要「考鏡源流」,就要考察來自中國的編纂意識、書寫制度同琉球本土社會結構、文化傳承習慣的相互作用。由於在不同地區,文化的品類、書籍的品類都有很大不同,所以,這一方法是超越中國學者的舊習慣的。但正因為這樣,關於古文書的研究可以究明書籍產生的機制,究明在傳播中發生變異的原因,也究明漢文文獻學的原理。
本文原刊《古典文學知識》2021年第3期,原題為《談談琉球古文書中的漢文典籍》,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