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家譜,這兩篇清末筆記小說幾已湮沒
若無家譜,這兩篇清末筆記小說幾已湮沒
勵雙傑
家族譜牒,向來以記載世系源流、族人生平、家規家訓為主,偶或收入詩文,也多是族人的制藝、詩詞之類。至於將筆記小說收入族譜,則殊為少見。民國二十九年明德堂木活字本湖南衡陽《頃田羅氏四修族譜》中,便保存了《優騙》《白曉霞》兩篇清末文言小說,作者為太學生羅永昌,字玉峰,號臥雲。若非此次修譜將其收入,今日這兩篇作品,恐怕早已散佚無聞。
《優騙》寫揚州城隍廟中,一名少年假托蘇州潘世恩之子身份,以購玉為名,騙取江都縣令錢財之事。故事頗有經營,先是廟僧生疑,再是縣令深信,繼而刑名師爺提出以書法辨真偽,最後因老蒼頭奪筆,騙局驟然露出破綻。直到結尾,真相方才揭曉,所謂「世子」原來只是戲班優人,而老蒼頭竟是班頭。文中人物口吻亦各具身份,如蒼頭抱怨「好一似廟里鐘鼓,兩頭打也」,老於世故之態,躍然紙上。此文雖屬筆記體,卻已有相當完整的小說結構,層層設伏,步步翻轉,讀來頗有話本傳奇之意趣。
《白曉霞》則近於仙鬼傳奇。長沙翰林徐樹銘在京中偶遇一位美少年白氏,少年忽以妹妹曉霞相許。曉霞不但姿容絕世,而且能隱身隨徐赴任,代為閱卷,又能預知禍福。後來仙緣既盡,於西樓重踐舊約,留像贈詩而別。全文寫得纏綿空靈,很有《聊齋》一類作品的餘韻。尤其後半寫「洋人擾京華」之後,徐樹銘重過西樓,於晚霞中重見曉霞一段,更添一種晚清士人身世飄零之感。
此篇還有一層可注意處,即徐樹銘並非虛構人物。徐樹銘為咸豐間長沙籍翰林,後官至內閣學士,工詩文,好金石,史傳可考。作者借真實人物演繹仙凡離合,使全篇在傳奇之外,又添幾分近於軼聞筆記的真實感。文中又多伏筆照應,如「川一」拆「山」,「白雲」暗合白姓,以及「高樓賦別」之句後來一一應驗,都可見作者並非隨手錄異,而是有意經營篇章。
《頃田羅氏四修族譜》於卷中先載《玉峰傳》,敘羅永昌生平行狀,之後又附其《臥雲集》。《臥雲集》中除詩作外,另有「雜誌」數則,《優騙》《白曉霞》即在其中。由《玉峰傳》可知,羅永昌「性戇厲,少容」,又「挾其技遨遊天下」,歷五溪、鄂渚、淮揚、上海諸地十九年始歸,並非閉門讀書之士。其久居江淮、上海等地,耳聞目見市井奇聞、優伶騙術,又兼與文士往還,故其小說既有市井氣,又帶文人筆墨。
傳中又稱其「艷若桃李,冷如冰霜,愈久而守愈堅」,對其品行甚為推重。這類文字雖不免帶有族譜人物傳記的褒揚筆法,卻也多少能讓後人窺見其性情風貌。尤可注意者,羅永昌並不以時藝名世,而是「惟詩字甫學輒工」,顯然更偏於傳統文人一路。其《臥雲集》既收詩作,又錄雜記傳奇,也說明晚清地方文人著述,本就未必嚴格分門別類。
更重要的,還在於這兩篇作品的保存方式。民國二十九年修譜之時,正值抗戰期間,衡陽亦非安定之地。筆記小說本就不易單獨刊行流傳,若無家族譜牒一並收入,其命運大概與許多晚清雜著一樣,散失於兵燹戰亂之間。羅氏族人將《玉峰傳》與《臥雲集》一並刊入譜中,本意或只是保存先人遺文,卻無意間替後世留下了兩篇頗具意味的清末小說。使後人不僅能讀其小說,也大致可以考見作者生平、性情與遊歷蹤跡。許多晚清筆記小說,往往只剩孤文本身,作者生平已不可考;而羅永昌其人、其集、其小說之間的脈絡,今日仍能借家譜而得以保存,這在譜牒文獻中並不多見。
許多地方文獻、私人著述,往往正因為附著於宗族記憶之中,才得以逃過戰亂與散佚。今天重讀《優騙》《白曉霞》,看到的不只是兩篇優秀的文言小說,也是一段由家族文獻保存下來的晚清社會側影。若無《頃田羅氏四修族譜》,羅永昌其人及其文字,或許真已沈沒於歷史煙塵之中了。
附:
優騙
揚州城隍廟,偶一少年攜三家人借寓其中。內一老蒼頭,常守其室,不隨少年出入。少年日市美珠玉,業費千餘金。廟僧疑為貴公子,詢之蒼頭,不以告。繼見購玉益富,約值二三千金,期異日兌價,愈疑,固詰,始云:「蘇州潘相國世恩之世子,入都親迎者。」
會江都令朔日謁廟,僧稟之。令往謁,至再三始通,少年亦報以禮。由此各官謁請無虛日,獨與令最密。忽數日,僧聽主僕哄鬧,往詢,不答,亦即無聲。繼聞蒼頭背怨少年云:「我原不願來,老相公強我使隨,以我老成,能繩之無浪費。今嗜玩好之物,虧多金,歸遭老相公責,不歸遭彼責,好一似廟里鐘鼓,兩頭打也。」
言未既,令忽至。僧以其言告之。令入室,睹珠玉滿幾,光潤一室,稱賞久之。遂邀少年入署飲酒。酒中,少年向令貸金三千,許之。越日兌送。
令之刑師疑之,謂令曰:「我聞潘世子善歐書,曾見之吳門,何索之以辨真贋?」從之。邀至談論及此,令遂以筆求翰。少年初遜,繼不辭,就幾染筆欲書,忽將毫端審視,謂不符手,顧隨人命取己所慣用物。取至,極其精良,方將落穎,蒼頭奔至奪筆。少年喝問:「何敢爾!」蒼頭喘息不能言。令亦矍然不解,問之,徐答曰:「公子此來,老相公不賜旌旗,不命多役,誠不欲彰姓氏,攪擾沿途。今已揮金如土,更留筆跡,老僕歸日,何以復命?」少年怒起,蹴蒼頭於地。令力解之,並求罷書,送之歸寓。
少年忿臥不起,蒼頭亦忿不復顧。立呼玉者,命各攜玉去,即拉少年登舟北發。及令往送,已去二日。
未幾,役報潘中堂世子舟抵岸,從者十餘人。諸官投刺請宴,悉不辭。及訊其公乾,亦雲「入都婚姻」者。令疑世子家兩婚於京,又疑世子之舟去而旋返也。問之,始知今是而昨非。
後令官京師,見劇場小旦酷肖騙金者,喚至審視,果不謬。問何敢偽,云:「在蘇時,常出入潘府,稔知其情。前之偽竊,罪實難逭,然皆老蒼頭所為。迨至淮徐,彼又竊負而逃,害小人乞食至都,仍作優人,不虞為明公所睹。」問蒼頭何人,乃是班頭。
白曉霞
長沙翰林徐樹銘,性風雅,灑落不群。咸豐間流寓都城,日與二三知交幽訪勝。
忽一少年,美如冠玉,造廬請謁。適值徐出,通名徑去。及暮徐歸,僕白之。入室,見案頭白山名刺。問:「即今日來者否?」云:「名姓良是,而刺則未投,不知所自。」徐意其誤,又疑與白無素,何事見訪?俟之。
次日白復至。相見,詰鄉貫,云:「係京都舊家子。」吐辭藴藉,與論文詞及今古事,答如流。憾相見晚,呼僮治具。飲酒間,白忽起曰:「一事勿相卻。僕有弱妹,年未及笄,貌不惡,欲奉箕帚。」徐謝曰:「素昧平生,幸承枉顧,已愜鄙懷,何必婚姻?且余家有室,安敢相欺?」白曰:「僕固知君有夫人也。緣結前生,請媵之。」再辭不許。
異日,並車入門,以紅巾蒙首,扶坐榻上,拱手向徐曰:「妹才優於弟,可佐君子。」顧謂妹曰:「汝好事徐郎,我去矣。」留之不得,送諸門外。返入室,揭巾審睇,如晴烘牡蠣,雨潤梨花,人世罕其匹。既而解襟入幃,肌膩猶脂,氣馥若蘭。極意綢繆,狂將不堪,女強忍而難禁,徐欲罷而不能。既於枕畔細結家世,女云:「妾字曉霞,於行為二。雙親早世,遺兄妹兩人。舊家於鄉,去此甚遙。兄以門戶衰薄,徙居城西,終歲月耳。其鄰里,妾尚不之識。」
逾數日,待白不至,往訪之,咨諏幾遍,並無知者。歸以問霞,曰:「阿兄隱姓名,絕交遊,君何由問訊?」徐曰:「焉不復來?」曰:「妾未來時,兄謂之秦探親,得勿往耶?」問:「秦何親?」云:「姑氏。道遠,年來無往還,存歿莫卜。兄久欲去,徒以妾故羈遲。妾今得所,兄始脫然。」問:「何由知我?」曰:「君不憶宴集西樓乎?和題於壁者,非子也耶?」
先是,徐與同年飲此樓,見壁上一絕云:
指點雲深裡,春風養物華。劉郎何處所,洞口放桃花。
末載「川一」二字,不知其誰,姑題其後云:
欲訪天台路,風霜雨鬢華。白雲封洞口,何處覓桃花?
作者有意,和者無心。徐至是恍然,又悟「川一」乃「山」字所拆,「白」雲之白為姓,適相巧合,俱屬前因。謂霞曰:「卿兄多情,何以報德?」曰:「妾侍君有日,容圖塞責。」又曰:「一聯請君續之:遠樹帶綺霞,南閩山色思前度。」徐對曰:「高樓明夕照,北闕風光賦別時。」霞曰:「君之際會,妾之離合,已基於此矣。」徐不以為然。
會差選期至,霞欲隨往。徐曰:「卿閨質,惡可偕也?」霞笑曰:「君無慮,妾得隱身術,保無敗君事。」屆期同往,人無見者。代徐握管,疾如風雨,瞬息脫稿。徐視之,篤其神助。卒得選,放福建學政。復隨之任,佐徐閱券。試畢復命,舟行次浙,霞囑徐告病。徐問故,霞曰:「晦運已臨,急宜斂退。數年後仍就原職。但妾與兄違多年,思欲一聚,不克與君同歸,乞先送我北旋。」徐留戀不忍捨。霞曰:「離合自有數定,強之合適,使之離。君前程尚遠,他日豈無相見期?」徐曰:「卿兄萍梗,恐難蹤跡。」霞曰:「明告君,妾實孤。與君緣分已盡,故托辭省兄。間後會,日期難預定,要當不遠。他年過西樓而踵舊韻,或者庶幾一遇。」言畢登舟北發。徐木立悵望,不見帆影,始返。旋即請假歸里。
未幾,洋人擾京華,徐始服其前知。迨同治間復入都,居舊居。懷舊侶,燈花無信,檐鵲空佔,業已絕望。一日晚過西樓,偶觸前題,轉憶曩囑,復題云:
重上京華道,西樓感歲華。鴻泥今尚在,不見舊時花。
吟畢噓唏,忽聞聲曰:「別來無恙,猶念故人耶?」徐回顧,霞也。驚喜若狂,把臂倚檻。時日啣半規,晚霞襯映,曉霞愈增嫣媚。徐怨曰:「卿真畫中仙,我為孤旅客,胡不早一臨存,以慰寂寞?」霞答曰:「自與君別,已參道果,今已名列仙籍,不得復墮塵緣。此來踐夙約,幸君原之。妾自繪小像並詩一首相贈,即所以報君也。」徐哽咽不釋手。霞曰:「君達士,此胡為者?百年儔伉,終須一別。君如不忘夙好,見像如見妾也。」徐曰:「卿為少留,何相別之遽也?」霞曰:「仙侶相候,不能久待。昔君『高樓賦別』之對,猶憶之否?」徐爽然悟。送之下樓,轉瞬已杳。
歸視其像,宛肖生平。其詩云:
一路春桃李,栽培舊與新。畫舟重泊處,惆悵玉林春。
吟詠數回,珍藏什襲。及再提學於閩,停橈舊別之處,回思曩事,儼如昨日,境是人非,不勝感慨。憶其詩與聯,則八閩重來,風物增感,悉預告之矣。
時同治癸酉,余僑寓蘇城,遇同鄉述其所述,故筆之。
玉峰傳
太學生羅玉峰,名永昌,崇德公長男也。幼聰穎,讀書不屑為時藝,惟詩字甫學輒工,不事苦吟,駸駸乎與古名家抗席。體肥短,闊額,胞類數十莖,若點漆。好整潔,衣器經歲如新,行篋中井井有條。史稱謝太傅履屐之間必得其所,玉峰蓋有合焉。
性戇厲,少容,不可意,艴然勃然,從不假以詞色。以故與世齟齬,流俗每不喜其為人。惟狷介道義之士,咸欽其直諒,有古人風,知可與居。
室有隙,挾其技遨遊天下,歷五溪、鄂渚、淮揚、上海諸奧區,計十九年始歸。嗟乎,竊見久滯江湖者矣:千金買笑,孽造登徒,沈溺而不知返者,姑不具論;即繩趨矩步、雅知惜身者,而久曠心蕩,情不自禁,向柳陌花衢間亦一嘗試,往往有之。玉峰則艷若桃李,冷如冰霜,愈久而守愈堅。是非禮義積於中、廉恥護於外,具魯男子之操者,不能也。
旋里日,原配謝孺人先六年卒,續弦舉一子。天蓋憐玉峰之節而報施不爽也,於斯益信。
郡庠生張雲升頓撰
光緒十九年歲次癸巳仲秋月中澣穀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