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穆《舊書所見錄》的文獻學價值

蕭穆《舊書所見錄》的文獻學價值

趙嘉、梁健康

摘要:

《舊書所見錄》,現存二冊,是蕭穆所作的一部日記體古籍經眼錄。這部目錄篇幅不大,亦非全稿,但蕭氏在其中詳細記錄了與之交往密切的藏書家趙元益等人的部分藏書,特別是完整抄錄了兩篇今日罕見的黃丕烈題跋。另外,這部目錄還保留了豐富的書人書事資料,如趙元益與陸心源、蔡氏兄弟的藏書交往,莫友芝《宋元舊書經眼錄》的成書細節等,為梳理、研究當時藏書史事,提供了重要的資料依據,值得關注。

關鍵詞:蕭穆;趙元益;黃丕烈;陸心源;古籍版本圖錄


前言

蕭穆(1835-1904)字敬孚,安徽桐城人,一生主要從事讀書、校書、藏書,曾在上海江南機器局翻譯館譯書。蕭氏故後,由友人出資刻印《敬孚類稿》,其餘著述則未出版,如雜抄、尺牘等存安徽省博物館;《敬孚類稿》稿本、《敬孚日記》《敬孚尺牘》稿本則藏上海圖書館。除此之外,南京圖書館藏有蕭穆手稿。《舊書所見錄》二冊(以下簡稱「《舊錄》」),被影印收入《南京圖書館藏稀見書目書志叢刊》(第44冊)。


一、《舊書所見錄》概述

《舊錄》存兩冊,兩冊封面未標號排序,影印本第一冊封面題簽「蕭敬孚手稿舊書所見錄」,第二冊無題簽,封面寫「舊書所見錄」。從筆跡上看,第二冊封面題字與《舊錄》正文筆跡相同,當為蕭氏手筆,手稿寫在無格紙上。

《舊錄》影印本第一冊開篇以「十六日,靜涵示無注本《資治通鑒》卷十四至十五一冊」起,至第二冊以所記《山海經》終,並非全本。該書共著錄宋、元、明、清刻本及抄本古籍130多部,近3萬字。書中記錄的幾乎都是蕭穆所經眼的古籍,以日期開頭,按時間排列(時間不連續,有間隔),只有幾處記錄的是書畫藝術作品和一則瑣事見聞,因此《舊錄》可以看成是一部日記體的古籍經眼錄。

《舊錄》中所著錄的古籍詳略不同,詳則記錄書中藏印、題跋及蕭氏認為重要的篇目等內容,略則簡記書名版本,整體上與傳統版本目錄無二。

(一)《舊錄》與《敬孚日記》的異同

《敬孚日記》,稿本,記事起自咸豐十年(1860)元日,訖於光緒三十年(1904)七月初四日,中缺光緒二十八年(1902)日記,共72冊。《日記》多載讀書、校書、撰文之事。上文說到,《舊錄》是一部日記體的古籍經眼錄,二書在形式上相同,但二者亦有區別和聯繫。


蕭穆《敬孚日記》光緒元年元旦日記云「日中試筆」,圖自《上海圖書館藏稿鈔本日記叢刊》

第一,二者側重不同。

《日記》篇幅龐大、內容豐富,雖亦記錄了蕭氏所經眼的古籍,但往往將書籍的版本信息記於他處。如蕭穆在《日記》里記錄癸酉年(1873)三月五日經眼《周易參義》《孔氏家語》《集韻》三書,言「錄其格式及前後題跋三頁半」,未在日記中記錄以上三書的版本信息。《舊錄》雖然只存殘稿兩冊,卻幾乎全部都是記錄蕭氏所經眼古籍的版本信息,而且多與《日記》所記者相呼應。由此可知,《舊錄》或是蕭氏當時特意撰寫之稿,獨立於《日記》,二者側重不同。

第二,二者互不可缺。

《舊錄》本身只有二冊,又殘缺不全,只保留了蕭氏經眼的部分古籍,價值在於著錄古籍的版本信息詳盡,同時還保留了一些不見於《日記》中的古籍;缺憾在於數量不多,且零散。只有通過利用《日記》,借助其中記錄的日期、書籍,結合《舊錄》,才能挖掘出豐富的文獻學價值。二者互不可缺。

另外,蕭穆在《日記》中還提到了其另寫有《雜記》一種,似乎也是記錄古籍版本信息的著述。如蕭穆在《日記》裡記錄癸酉年(1873)三月十日記錄「取《四庫書目》參閱郭思《林泉高致》及朱彧《萍州可談》,二書佳否另詳《雜記》」。《舊錄》中雖收錄了《林泉高致》《萍州可談》,但只是記錄行款序跋等版本信息,並無主觀優劣評價,可知蕭氏《雜記》另有所記。前人言及安徽博物館藏有蕭穆雜抄,不知其中是否存有《雜記》。

(二)《舊錄》記錄經眼古籍的時間

現存《舊錄》只殘留兩冊,在影印時分作兩冊排列,第一冊開卷便已殘缺,無年月,以「十六日,靜涵示無注本《資治通鑒》卷十四」起,此後該冊中時有空白頁出現,前後文字多不連綴,偶有年月日出現;第二冊文字記錄連貫,中間無空白頁,偶有年月日出現。結合《日記》和《舊錄》對相同書籍的記錄,我們梳理出《舊錄》記錄經眼古籍的時間。

影印本第一冊的時間

影印本的第一冊和第二冊在時間順序上是顛倒的,即影印本的第二冊在撰寫時間上先於影印本第一冊。第一冊所錄內容是經人拼湊而成一冊,在時間上大體上是1876年、1877年以及1880年,大約共著錄三十餘部古籍,觀書地點在上海。

影印本第二冊的時間

影印本第二冊保存較為完整,前後連貫,與《日記》呼應明顯,時間是1874年的三月至五月,大約共著錄九十餘部古籍,觀書地點在上海、蘇州。

綜合以上對兩冊稿本記錄經眼古籍時間的推斷,可知影印本排列的兩冊順序與撰寫時間順序不一致,在撰寫時間順序上,影印本的第一冊應作第二冊。惟有明確《舊錄》兩冊在撰寫時間上的先後順序,才能為接下來的藏書史事梳理提供時間上的依據。


二、《舊書所見錄》中的藏書家趙元益

蕭穆在《舊錄》中所記錄的古籍,大部分都是其他藏書家的藏書,而趙元益則是其中佔比最高的一位。

趙元益(1840-1902)字袁甫,號靜涵,新陽(今江蘇崑山)人。少喪父,隨母親在無錫蕩口外家生活,與江標為表兄弟,舅氏為當地著名藏書家華翼綸。同治八年(1869),趙元益在上海江南機器製造局翻譯館譯書,趙氏精通醫學,嗜古籍,藏書豐富。蕭穆在《日記》中記錄兩人相識的時間在癸酉年(1873)正月十八日。

後世對於趙元益藏書事跡的瞭解主要是來自其子趙詒琛在《峭帆樓善本書目》序中的介紹:

先君子生長於金匱蕩口鎮華氏外家,華氏富收藏,凡書籍、字畫、古玩之屬靡不精美。先君子自幼習見習聞,亦篤好焉。咸豐庚申,蘇、常陷於粵匪,故家珍異輦至蕩口避難,先君子年方及壯,盡力購求,宋、元、明、國初刻本及名人手鈔書冊約數百種。同光間漸被藏書家購去,或以他物互易,舊鈔《徐騎省集》亦為陸氏取去,而贈先君子嚴修能草書手卷,此為余所知。所存亦僅矣。

由以上引文可知,趙元益曾在天平天國戰爭期間購得藏書故家所藏珍貴古籍數百種,但在之後的同光年間又大多賣出。此後,趙詒琛雖然在其父去世後在上海建峭帆樓以藏書,但書樓毀於癸醜戰火,藏書盡毀。

趙元益藏書鼎盛之時趙詒琛尚在幼年,待到詒琛編寫《峭帆樓善本書目》時,其父已經去世,其家所藏善本也早已流散,故該目所記之書「名人題跋及收藏圖章則不能詳也」,說明其可依據的資料非常有限。該書目屬於簡目,著錄項為書名、卷數、撰注者、版本,共收錄古籍218部,鮮有珍異之本,難以窺見趙氏往日藏書之盛,而蕭穆《舊錄》則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一遺憾。

蕭穆《舊錄》所記其經眼趙氏藏書的時間是1874年、1876年、1877年以及1880年,二人在這一時間段內都供職於機器局譯書館,屬同事關係,又均愛好古籍。《峭帆樓善本書目》共著錄古籍218部,《舊錄》共著錄趙元益所藏古籍46部,前者與後者著錄相同者共16部;後者雖然在數量上不及前者豐富,但在版本珍稀程度上卻高於前者,也正因此,這些古籍後被趙氏售出,即趙詒琛所謂「同光間漸被藏書家購去」者(詳見表1、2)。以下舉例說明《舊錄》中所記趙氏所藏珍稀版本。

(一)黃丕烈舊藏本

《舊錄》共著錄有黃丕烈舊藏本凡十二種,其中《仙都志》《琴清閣書目》兩種只提及書名、版本,相對簡略,現將其餘十種詳細說明並作考訂。

(1)舊鈔《抱朴子》

有舊抄《抱朴子》八冊,乃黃蕘圃物,有「吳岫小印」「黃蕘圃手校」方印、「曾藏汪閬源家」長方印。其首尾兩跋過錄之:

(一)嘉慶辛酉冬,閑居無事,借袁氏貞節堂藏本道藏《淮南子》校,始知道藏較宋本雖遜,然勝於他本為多。因思《抱朴子》家無宋本,即世行本亦未聞有宋刻,遂借袁氏道藏本手校於吳岫所藏舊鈔本上。舊鈔行款悉同,每半葉為道藏本一葉。惟訛謬不少,舊有紅筆校改,未必盡與道藏合,且有脫葉三。澗為余依魯藩本補一葉,仍未知脫尚有二。倘不經余重校,何知訛謬脫落有如是耶。始信書非手校,究不可信也。蕘圃校訖記。此黃氏朱筆書於原本前,凡半頁,共十行。穆記。

(二)十月十九日,聞閶門文秀堂書坊買得故家舊書一單,急同西席顧澗往觀。主人邀澗與余登樓觀之,皆無甚罕秘者。惟《抱朴子》一書尚是舊鈔,且見卷末有「吳岫」小方印及「姑蘇吳蚰塵外軒讀一過」小長方印,知卷中點閱,亦係方山筆,洵舊本也。問其直,索青蚨三金,遂手攜以歸。余家子書多善本,惟《抱朴子》無之。向在都中見明魯藩本《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後為陶五柳主人買歸。屬澗校其翻刻明烏程盧氏本。澗復借金閶袁氏所藏道藏本,為之校勘。澗嘗謂余曰,道藏本為最勝,此外無復有善本矣。今因得此,遂從澗借魯藩本相對,雖行款不同,而大段無異,間有一二處與魯藩本異者,卻與道藏本合,則鈔先於刻明甚。且魯藩本刻於嘉靖乙丑,而余藏《李文饒集》為嘉靖時人沈與文所藏,有云「壬戌五月借方山吳上捨本校勘」,則吳方山正嘉靖時人,而魯藩雖同在嘉靖時,其所記甲子較後於壬戌三年,此本不更在先耶?爰珍之,以與諸子善本並藏焉。嘉慶丁巳十一月三日冬至前一夕,讀未見書齋主人黃丕烈書。此黃跋在第八本末,凡十四行,小楷秀潤可愛。穆記。

(三)是日辰刻無雲而雷聲在西北,有如鳴鼓,不知是何祥也。書以紀異。此兩行黃書於本跋頁末跋前,跋中空五行。

(四)又末卷後有黃氏朱筆兩行,云:用中統十年十一月十一日刻道藏本手校一過。丕烈。

蕭穆所抄錄黃跋前兩則在此後的《皕宋樓藏書志》《蕘圃藏書題識》中均已收錄。舊鈔本《抱樸子》現存日本靜嘉堂文庫,《靜嘉堂秘籍志》著錄。但蕭穆所記此書黃跋與後人所整理之黃跋在順序和內容上不同。

順序上,蕭穆所錄黃跋第一則是《皕宋樓藏書志》中的第二則;蕭穆所錄黃跋第二則是《皕宋樓藏書志》中的第一則。內容上,較前人所輯錄多第三、第四兩則。

(2)鄭桐庵《易經》《文稿》

此皆其草稿,時有塗改,須得一細心人抄一清本,乃能驗其得失也。此末有詩稿數首,共一片。又前見有《文稿》一冊,亦是草稿難辨,亦其傳否之所系也。此本有「鄭敷教」及「士敬」二印章,蓋即桐庵名字也。又此稿只自《咸》至《未濟上》,前後俱無,乃是不全之書。

趙元益另收藏有《鄭桐庵筆記》,蕭氏之後在《敬孚類稿》中對此書又有進一步補充:

新陽趙君持示《鄭桐庵筆記》一冊,凡六十餘條,舊為吳門黃蕘圃得其舊鈔於海寧陳仲魚處,雲遭剜損,倩人重鈔以藏者。

又,江標在《日記》中曾記錄趙氏所藏鄭氏文稿,(光緒十二年<1886>三月十三日):

復至翻譯樓見靜涵師,小譚,見《鄭桐庵文集》手稿、蕘翁手抄《松崖筆記》等書。

另外,葉昌熾在《緣督廬日記》中也記錄其在光緒十二年三月初二日接到江標寄來的一份售書單,其中就有鄭氏《文集》一冊,有黃丕烈題跋。趙氏當時藏有鄭桐庵《易經》《文稿》兩部分,其中《文稿》自趙氏之後不知所蹤;《易經》則曾轉歸蔣汝藻密韻樓,王國維所編《傳書堂藏書志》著錄有鄭氏《易經》:

周易廣義殘稿不分卷手稿本

[明鄭敷教撰]

王芾卿手跋:右鄭桐庵《易經廣義》手稿,戊寅秋得之星谿趙氏。府志稱桐庵著述甚富,尤深於《易》,即謂是書也。桐庵說《易》大氐宗宋儒義理,此冊存《咸》至《未濟》,《上經》及《繫辭》以下並佚。士禮居舊藏,卷首楬櫫審是蕘翁所書。桐庵當勝國之季,與楊維鬥、張天如齊名,鼎革後隱居不出,文章風節,照灼前古。二百年來留此片羽,殆有真靈護持者耶。趙氏尚有《桐庵古文》一冊,熊魚山評點,值昂未敢問津也。光緒己卯竹醉日,晚學王頌卿記。下有「咈卿翰墨」一印。

右殘稿前後缺,存《易下經》自《咸》至《未濟》三十二卦注。無書題及撰人名氏,惟書中有「鄭敷教印」「敷教之印」「士敬滎陽」諸印,知為有明遺老鄭桐庵先生手稿也。先生字士敬,吳縣人,崇禎庚午舉人,在復社與張天如、楊維鬥齊名,國變後家居教授終其身,徐俟齋先生其弟子也。先生有《周易廣義》四卷,此為初稿,尚未分卷。舊為黃蕘圃、蔣薌生、王茀卿藏書,有蕘翁題簽。前後有「陳兆嘉印」「鳴九」「兆嘉」「陳子鳴九」「長洲蔣鳳藻印信」「長壽」「秦漢十印齋藏」「蔣香生鑒賞」諸印。

《傳書堂藏書志》在著錄此書版本信息時,所提及的一處遞藏順序有誤,正確的順序應該是王茀卿(王頌蔚字茀卿)在前,蔣薌生(蔣鳳藻字薌生)在後,且在二人之間尚有周星詒被遺漏。依據如下。

王頌蔚在其所撰《古書經眼錄》中記錄此本:

《周易廣義》一冊,……戊寅(1878)秋得是書於趙茂才靜涵處。……卷中有「滎陽」「敷教之印」「士敬」諸印記。

可知,王氏是從趙元益處購得此本。是書後又歸周星詒,周氏《書鈔閣行篋書目》著錄此本:「鄭桐庵《易經廣義》,手稿,一本,鈔本。」

周氏藏書後多被蔣鳳藻購得,《易經廣義》即為其中之一,蔣氏《十印齋書目》著錄,且有蔣氏藏印。周氏雖曾收藏此書,但因其未曾鈐印、題跋,故其遞藏信息易被遺漏。


蔣鳳藻《秦漢十印齋書目》,清稿本

又,王國維在致羅振玉手札亦提及此本:

又有鄭桐庵先生《周易廣義》手稿,存下經卅二卦。不分卷,無書題,但有「鄭敷教印」「士敬」「滎陽」諸印,行草書,極似朱子《論語集注》稿,《四庫》存目中有此書四卷,殆有刻本歟。

總之,此書自黃丕烈之後,遞經趙元益、王蔚頌、周星詒、蔣鳳藻、蔣汝藻收藏,其中趙氏和周氏因未在書中鈐印、題跋,在《傳書堂藏書志》梳理遞藏源流時被遺漏。此本歸蔣汝藻後,又被其售予涵芬樓,見《涵芬樓所收蔣氏密韻樓藏書目錄》,此後便不知所蹤。

(3)《五行類事占》

(鈔本)上有「秀水朱氏潛採堂圖書」,乃朱竹垞家藏,前二本面乃竹垞分書,末有黃蕘圃手跋。又有汪士鐘藏書印章。

嘉慶辛酉秋,坊間收得汪秀峰家書,內為《五行類事佔》三冊。因憶《讀書敏求記》曾有是書,歸檢之,卷數卻合,知為舊本,且卷中有「秀水朱氏潛采堂圖書」,又知為竹垞藏本。第一、二冊部面上猶為竹垞手書,洵可寶也。第三冊部面既失,冊尾多破損痕,字間有傷殘者,命工重加補綴,俟覓善本足之。其紙皆明代嘉靖時冊籍,紙背間可辨識,蓋猶是嘉靖年間人所鈔也。蕘圃黃丕烈。

此後《皕宋樓藏書志》《蕘圃藏書題識》均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是書今藏日本靜嘉堂文庫,《靜嘉堂秘籍志》著錄,但未言及有汪士鐘藏書印。

(4)《思陵錄》

(鈔本)上下二卷,上卷起淳熙丁未止戊申;下卷起戊申止己酉。此亦士禮居藏本,末有跋六七行云:

校周益公全集及此種,因憶藏書有鈔本,無周某集卷第幾字樣,或出於專本,遂取此本讎於所校本上,用朱筆,故此本間有朱筆抹者,皆因彼以知此之誤也。用「囗」者,據彼所有以知此所脫也。不盡據彼校此者,留此本面目爾。壬申四月朔,復翁識。

此後《皕宋樓藏書志》《蕘圃藏書題識》均已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是書今藏日本靜嘉堂文庫,《靜嘉堂秘籍志》著錄。

(5)《履齋先生遺集》

(舊鈔本)宋左丞相許國公宣城吳潛撰。此本皆詩余,前有「葉樹廉」「石君」二印章,又有「平江黃氏圖書」,末跋云:

癸酉夏日,五柳書居以鈔本宋詞四種示余。余以其皆重本,故未留。越日思之,書不厭復,為有異處也,遂復問之,索直三番。余因攜歸,出此《日湖漁唱》一種以校,卻有一二佳字,誤者亦未免,悉標諸行間。書經繡谷插架。繡谷者,西泠吳氏也。吳君名焯,字尺鳧,蓋藏書家。今其書皆散矣。表之以著雪泥鴻爪雲爾。七月初四伏日揮汗識。復翁。

吳履齋詞 月有紅筆校「日」字湖漁唱 陳允平 吳繡谷本校,朱筆照原題。

此本書上面題,因附著之。

此後《皕宋樓藏書志》《蕘圃藏書題識》均已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此書與《日湖漁唱》合抄一本,今藏日本靜嘉堂文庫,《靜嘉堂秘籍志》著錄。

(6)《棠湖詩稿》

(影宋鈔本)相台岳珂肅之。此本只宮詞一百首,皆七言絕句,舊為汲古閣藏本,紙墨極工,後歸士禮居藏,均有印記。末有跋云:

嘉慶乙丑冬,錢唐何君夢華訪余,出其友所藏宋刻《棠湖宮詞》示余,因素知余有毛鈔影宋本也。宋刻果出毛氏,上有「宋本」「甲」兩圖記,余皆子晉名號章,無他人印記。紙黃色,闊連,係竹料。首標「棠湖詩稿」四字,下有墨釘,板心第曰棠湖一、棠湖二,不標宮詞,疑當日宋刻中一種,故不標宮詞。第三十末句「捷書清曙入行宮」,「曙」闕筆作“曙”(案闕末筆一橫)。第三十八首句云「外庭公事近今稀」,「今」誤字作「金」有紅筆校「今」。凡遇缺文,作墨釘。茲毛鈔板心添入「宮詞」字,「曙」不諱「曙」(案闕末筆一橫),「今」不仍「金」,俱非其舊矣。始嘆書必宋刻乃佳,此論甚確,否則汲古如毛氏而一經影寫,已多歧異,何論書經三寫者乎。天下書安能盡得宋刻,即有矣,未必盡能見書福如余,而或得之,或不能得而見之,俾得考其同異,豈不大幸。因記數語於此。十二月初五日,嚴寒閉戶,擁爐炙硯書。蕘翁。

此後《蕘圃藏書題識》已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是書今藏國家圖書館(索書號15052),為鄧邦述舊藏,《瘦寒山房鬻存善本書目》著錄,原跋丟失,鄧邦述重新補抄。

(7)《耿庵詩稿真跡》

(手稿)一冊,內書金俊明手稿。此亦黃氏所藏,前有題識兩段云:

(一)余於昔賢手跡多所珍惜,而就中能識其真偽者,尤以孝章先生為最切,以所藏多其手跡也。此冊出吳中毛意香家,意香工書法,於名人翰墨時獲藏弆,介裱工某示余,索值三番,余嫌其太昂,越歲未決,今日某又來索此,卒以孝章手跡故,如數易之。孝章詩已有刻本,而取校殊不同,雖非全本,亦足珍也。辛未三月廿有四日,雨窗記。復翁。

(二)吾鄉踞湖山旁,有鳳巢,幽曠境也,孝章先生有「鳳巢」一印,不知即其地名否?卷中有《登馬叔明巢閣》《登巢居》《還宿半巢》《叔明招宿巢閣》《巢宿將曙》諸詩,不知即鳳巢否?抑別有巢居、巢閣之名也。近日吳巢松買此山,招懶庵長老居此,同人賦詩紀事,為考舊聞,而旁及此鳳巢圖記,以見詩人棲息之地,令人稱道弗衰者如此,究不知其是此山與否也。庚辰中秋前六日偶記。

此後《蕘圃藏書題識》《標點善本題跋集錄》均已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此本今藏台北國家圖書館(索書號13203),有蔣鳳藻藏書印。

(8)《虎丘山志》

此本未見前人詳細記錄,故引《舊錄》全文:

(明刻本)首題:郡人王賓撰,鄉貢進士邑後學茹昂重輯,致安仁縣事邑人解縉書,知長洲縣事孝感劉輝入梓。卷首有州人王賓序,又有成化丙午甲子賜進士出身承德郎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郡人徐原序。版式長七寸,每半頁寬四寸六分,每半頁九行,每行十八字。末本後又有成化丙午九月孝感劉輝後序。六十頁,惟首本旁書「卷一」字樣。無卷數,今裝五冊,每頁有襯紙,另一冊目錄,曰山、曰泉、曰石、曰寺、曰殿閣、曰亭台、曰冢墓、曰廟、曰名公祠、曰庵院、曰溪塘、曰土產、曰異僧、曰名僧、曰異人、曰名人、曰名賢、曰異跡、曰異聞、曰雜誌、曰文辭、曰書翰、曰繪塑,凡二十一類為一冊,第二冊,五十七頁,為《虎丘志總集》所載昔人記文並碑者二三十首;第三冊,五十頁,乃載唐宋人詩;第四冊,四十四冊,載元人詩;第五冊,五十頁,載皇明詩。此亦黃蕘圃舊藏,雲二冊,蓋舊裝也。中間缺頁十數,未抄補。末有黃氏手跋並錄之。此雖明版,脫誤頗多,均非佳制,穆記。

蕭氏所錄黃跋,為迄今所見最全者,前人著述中曾引用部分:

此成化刻本《虎丘山志》,二冊,余向得諸萃古齋主人錢聽默處者也。聽默為書林巨擘,其所見聞較為廣博。余初買書時,即從伊齋頭討論古書源流。聽默亦娓娓言之不倦,故數餘年來稱莫逆焉,所居在虎丘,故每遇古書,必鈐小印一方於尾,曰「白堤錢聽默經眼」。《四庫》搜訪遺書時,曾為鉅公某延入書局,故《天祿琳琅》中亦載其姓字,亦可為榮矣。今秋公老病終,其子乞余文祭之。余與聽默交最善,故不敢以不文辭。念聽默交遊最廣,近如蘭陵孫伯淵,其一也。因借名於孫公,其中有云「巋然靈光,摧頹何速,衰颯白堤,蕭疏黃菊」,不勝室邇人遐之感。今日為其吊奠之期,愴然於懷,爰檢篋中所藏是書,聊志數語以存梗概。蓋聽默為虎丘山人,是書又為其所遺,倘後日重修山志,搜輯舊聞如聽默者,乃真其中處士,可留一小傳,俾知書林中正不乏人。至於喜吟詠,善詼諧,又在可風可雅之間,自在眾口,余不多贅云。壬戌十月十日,挑燈書於太白樓下之西廂。黃丕烈。

此本曾藏於涵芬樓,見於《涵芬樓原存善本草目》,但不見於《涵芬樓燼余書錄》,當毀於戰火。

(9)《東國史略》

丕烈。(鈔本)六卷,共二冊,乃善耕顧氏抄藏本。每半頁十行,每行二十字,上冊八十一頁,下冊一百零二頁。又前有黃丕烈補抄小字二頁,後有跋一頁,今錄其跋,各本後又有「顧肇聲讀書記」印章,又有「曾藏汪閬源處」印章、「養拙庵」印章,黃丕烈朱、墨校本。

此鈔本《東國史略》六卷,善耕顧氏書也。蛀蝕損字雖黏補,無可填字。適吳謝堂氏書散出,余揀其尤者二種,此書卻與焉。因用朱筆照本校其異,以墨筆填其蠹痕,工未畢輒止。以書非所急,且校讎頗難,貯諸篋中久矣。日來晝長無事,時擾倦魔,偶取出畢之。吳本首有趙清常跋,謂錄於燕京馮滄洲仲纓家,必是舊本。今校其字於顧本上,此又可以顧本參吳本,取未盡善處也。嘉慶癸酉五月廿有三日,黃丕烈書。時身衣薄綿,幾忘為夏至節,故能燒燭揮毫,不致蚊蚋交集。並記。

此後《蕘圃藏書題識》已收錄此本中的黃跋。是書今藏國家圖書館(索書號04490)。

(10)《山水決》《林泉高致》

此本曾經趙元益收藏,後轉贈蔡氏兄弟,未見前人詳細記錄,故引《舊錄》全文:

(明鈔本)《山水決》並《林泉高致》,共一冊,為吳文定公家藏,有吳寬叢書堂印章二方,又為毛氏汲古閣所藏,有毛氏父子印章。此郭氏《林泉高致》一卷,前載《山水訣》兩篇,洪穀子荊浩《山水賦》一篇,共四頁,每頁廿四行,每行十九、二十、二十一、三不等,《林泉高致》二十二頁,行款皆同。《四庫》本乃據範氏天一閣藏本。謹案,《四庫書目》所收與此似有同異,姑置勿論,今錄黃丕烈手跋存覽:

郭思《林泉高致》一卷,見《讀書敏求記》。余藏此冊久矣,卻忘其所自,大約東城顧氏書耳。書系舊鈔,且有吳寬叢書堂印,為明代物無疑,至毛藏已在後矣。頃師德堂收得試飲堂零種,亦有此書,末有正德人跋,無藏書人家印記,辨其裝潢當是述古堂物,想即《敏求記》中所載本也,書系抄本,不無歧異。取舊藏者勘之,互有得失,未敢擅改,擬並儲之,但坊友視此等物為奇貨,雖疊經收藏家檢閱而來去不知,一入余手,復重視之乎?壬午秋蕘夫。

中秋六日,於午後過師德堂,與主人定此交易,此書遂為余有,即所謂正德人跋本也。余之必欲並儲者,取其可互校,三孫婦李慧生素善寫生,當進之以山水,苟取此書而熟觀之,心領神會,無有不進乎道者?蓋求之有餘師矣。鎬孫喜書學,據此本寫一副,復取正德人跋本參之,不可相觀而善乎?越二日為秋分,前一日蕘夫又記。時秋暑如虎,咄咄逼人,又為木犀蒸第二次,想作中秋桂催開計矣。

蕭穆所錄黃丕烈題跋二則,此前未見他人輯錄,為迄今僅見,此書今藏何處亦不知曉。蕭氏在解題末有按語:

按,此本靜涵前贈孫峰,今從伊轉借來也。又正德人跋本今已在孫峰處,他時更借合抄,亦佳事,未知有此幸會否?(同治甲戌年三月)十一日,穆記。

孫峰是蔡廷相的字,蔡廷相、蔡廷楨兄弟二人是清代中後期的藏書家,被稱為「蕩口蔡氏」「金匱蔡氏」「張塘蔡氏」「梁溪蔡氏」等,其藏書處為「醉經軒」,所藏多宋元本及黃丕烈舊藏本。而「正德人跋本」後歸蔣鳳藻、翁斌孫、翁之熹,今藏國家圖書館(索書號18025)。

以上所舉十種趙氏藏書,皆為黃丕烈舊藏,多存黃氏題跋,特別是《虎丘山志》之黃跋前人所錄不全,《山水決》《林泉高致》之黃跋更是未見前人抄錄,可見趙氏藏書之精良。

以上黃氏舊藏中,《抱朴子》《五行類事占》《思陵錄》《履齋先生遺集》後歸陸心源所有,《皕宋樓藏書志》《靜嘉堂秘籍志》均有著錄,這些古籍今藏日本靜嘉堂文庫;《棠湖詩稿》曾經鄧邦述所有,今藏國家圖書館,《寒瘦山房鬻存善本書目》著錄。然而以上目錄均未提及曾經趙元益收藏,這似乎與趙氏鮮在藏書上鈐蓋藏書印記有關,這些珍貴古籍雖曾經其收藏,但因缺少其藏印,致使我們今日在依據書中鈐印梳理遞藏源流時將其遺漏,而《舊錄》則在遞藏環節上起到了關鍵的補充作用。

(二)趙元益的藏書往來

蕭穆在《舊錄》中不僅記錄了趙元益的部分藏書,也在記錄藏書時提到了部分與之有藏書往來的藏書家,再結合記錄趙氏藏書遞藏的史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梳理出與其藏書往來較為重要的兩位藏書家。

(1)陸心源

陸心源與趙元益生活在同一時期,雖然陸氏在《皕宋樓藏書志》中著錄有趙元益舊藏之書,但並未在解題提及這些書來自趙氏(《儀顧堂題跋》《儀顧堂續跋》《儀顧堂集》亦未提及)。據不完全統計,《舊錄》中提及的趙元益藏書中有九種後歸陸心源(具體書目詳見本文附表)。又,趙元益收藏有黃丕烈百宋一廛宋刻本《史載之方》,雖未見著錄於《舊錄》,但確曾為蕭穆所經眼,今靜嘉堂所公佈此書電子版本中卷末有“敬孚鑒賞”之印,即為明證。今以此本為例說明二人在藏書上有直接往來。

趙詒琛在《峭帆樓善本書目》中著錄有此書鈔本,注有:

先君子鈔錄士禮居藏北宋本,北宋本後歸吳興陸氏,刻入《十萬卷樓叢書》中。

趙元益得此宋本於庚申亂後,《吹網錄》卷五《史載之方題跋》云:「庚申(咸豐十年,1860)變後,汪氏藏書未售者不暇攜出,盡被人攫去。《史載之方》流至蕩口,為趙某以洋餅二易得。」後為章綬銜經眼,所見該本電子版卷末有章綬銜跋云:

甲子(同治三年,1864)仲春,避跡海上,靜涵尊兄出示展閱。

此本後歸陸心源,見於《皕宋樓藏書志》卷四十四,再歸日本靜嘉堂文庫,見於《靜嘉堂秘籍志》卷七。葉昌熾則在《緣督廬日記》中記錄了此本自趙氏轉歸陸氏:

(1886)建霞(江標)又雲崑山趙君靜涵名元益,亦華氏甥,有《史載之方》宋本售於皕宋樓。

通過以上幾則材料,可知陸氏是直接從趙氏手中購得宋本《史載之方》的。另外,我們在蕭穆的《日記》中,也找到了關於趙、陸二人直接往來的記錄:

(丁丑)二月三日,湖州陸存齋來訪,靜涵同陪,談話良久,並閱靜涵諸書,良久乃去。

丁硰是1877年,這是《日記》中最早記錄趙、陸二人往來的記錄,而《舊錄》中所記錄的幾部後歸陸氏所有的藏書,經眼時間也在1876和1877年。因此可以推測,蕭穆在《舊錄》中所記其他歸於陸氏的趙氏舊藏,可能都是二人直接交易的。

(2)蔡廷相、蔡廷楨二兄弟

此前已有研究揭示出蔡氏兄弟藏書多精品,並根據現有資料輯得蔡氏舊藏35種,其中多有宋元刻本和黃丕烈舊藏,同時制表列出詳細的遞藏信息。

蕭穆在《舊錄》中不僅直接記錄了趙元益和蔡氏兄弟的藏書交往,而且也進一步補充了蔡氏兄弟往日藏書的細節。

《舊錄》中所記《游志續編》《讀書敏求記》《山水決》並《林泉高致》三書,記錄了趙元益與蔡氏兄弟借書與贈書的細節。

《游志續編》

《舊錄》在著錄《游志續編》時,還抄錄了趙元益的題跋,說明此本由來:

此書錢磬室手鈔元本,兵燹後為張塘蔡氏所得,庚午(1870)之秋偶過其齋,借歸,托長洲朱兼三兄錄副本,閱月而畢,因重對一過,並錄黃復翁之跋於右。同治辛未(1871)仲冬靜涵識。

趙詒琛所編《峭帆樓善本書目》亦著錄此傳抄本,後小注云:

磬室鈔本蓋為先君子所得,錄出副本,餘年尚幼不知原本為何人購去。光緒丙戌先君子即用新鈔本付刻,癸醜一役板已失去,余欲重刻未果,曷勝嘆息。近聞常州陶氏已據磬室鈔本壽諸梨栆,厥價奇昂,未能購也。

從蕭穆所錄趙元益題跋可知,原書實為蔡氏兄弟所藏,趙氏借抄錄副並未購得,此可糾正趙詒琛的說法。

《讀書敏求記》

此書乃靜涵於同治戊辰(1868)初夏借張塘蔡氏所藏黃蕘圃手校本照錄者也。

《山水決》並《林泉高致》

按,此本靜涵前贈孫峰,今從伊轉借來也。又正德人跋本今已在孫峰處,他時更借合抄,亦佳事,未知有此幸會否?

由以上《舊錄》所記內容,可知趙元益與蔡氏兄弟在藏書上有直接往來,為此前研究所未及。

從目前現有的資料看,蔡氏兄弟和趙元益的藏書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多汪士鐘舊藏,而汪氏所藏中又多有黃丕烈藏書,故二家所得黃跋本較多。上文所見蔡、趙二家藏書交往亦與此相關,或二家購入汪氏藏書的時間、背景相近,為我們研究汪士鐘藏書的流散提供了新的參考。

以上從《舊錄》中所記趙元益藏書、往來兩方面對其藏書家的身份加以概述,這些內容在趙詒琛《峭帆樓善本書目》未能細緻體現,諸多內容賴《舊錄》得以保存,特別是還輯錄了此前不全的黃跋一篇,未見前人記錄的黃跋一篇。


三、《舊錄》所記其他書人書事

《舊錄》還分散瑣碎地記錄了一些書籍,其中亦多有與當時書人書事相關者,今舉其中兩例說明。

(一)陸心源《湖州叢書》中所收嚴元照著作與嚴氏手稿

《湖州叢書》是陸心源收集清代湖州學者徐養原、嚴元照、楊鳳苞、施國祁四人著作的叢書,刻於光緒年間,其中嚴元照四種:《爾雅匡名》《娛親雅言》《悔庵學文》《柯家山館遺詩》,前兩種為考據學專著,後兩種為詩文集。陸氏在《湖州叢書》中並沒有說明刊刻嚴元照著作的序跋,亦未提及具體的刊刻時間。雖然趙詒琛在《峭帆樓善本書目》序中言陸心源曾用嚴氏草書手卷換取其父趙元益所藏舊鈔本《徐騎省集》,但《峭帆樓善本書目》中已無嚴氏手稿。蕭穆在《舊錄》中記錄了其所經眼的嚴元照手稿:

嚴修能先生手稿,一冊,嘉慶時丙寅至己巳,詩二百一首。

嚴詩有刻本,此乃其手書,小楷頗秀韻,未知已在刻本之列否。舊為所藏,另有題手書殘葉詩並序。余已抄附《蕙櫋雜記》之後,記此以俟覓刻本驗之。又嚴氏所藏宋元舊板書今不能悉記,今此詩稿有題何三元錫訪書圖。(筆者按,蕭氏以下抄錄嚴元照《題何三訪書圖》,見於《柯家山館遺詩·卷二》,不贅錄。)

蕭氏所記有三點值得注意,一是手稿是嚴氏詩的一部分,這部分詩作於嘉慶丙寅至己巳;二是蕭氏經眼此稿時嚴氏之詩已有刻本,其餘著述尚未刊刻;三是並沒有寫出此稿舊藏家為誰,作空缺。

蕭氏在《日記》中記錄了嚴元照另一部分手稿,還提到了藏家:

(丁丑)三月十一日,將嚴氏雜記所余七條抄畢,此書共一百條,乃靜涵於甲子(1864)秋借湖州章紫伯所藏嚴修能手抄本照錄者也。因其紀事及考訂經史疑義大半可取,乃照錄之。

蕭穆在此處說明所抄為嚴氏雜記,且有「紀事及考訂經史疑義」者,已不是詩稿。

章紫伯(1804-1875),即章綬銜,字紫伯,歸安人。平生好藏書畫,與陸心源同鄉,二人相差三十歲,但志趣相同,為忘年交。《舊錄》和《日記》均記錄了嚴元照手稿,但是區別在於一為詩集稿本,一為過錄雜記本,兩部分後都收入陸氏《湖州叢書》。

又,嚴元照最早的詩集刻本是嘉慶二十二年(1817)的《柯家山館遺詩》,此集目錄的第一卷是丙寅至丁卯,第二卷是戊辰,第三卷是己巳至庚午,可知《舊錄》中蕭氏所見稿本為此集的前第一卷、第二卷及第三卷的一部分。如果當時陸心源《湖州叢書》本的嚴氏詩文集已經刊行,蕭氏不會只言「嚴詩有刻本」,蕭氏記錄經眼此稿本的時間是丁丑年(1877)七月十二日,則可知《湖州叢書》本的嚴氏詩文集應不會早於此時刊行。

另外,蕭穆還隨手抄錄了一些嚴元照手稿中的詩,有些與《柯家山館遺詩》刻本內容不同,詳列於下:

(1)卷二,《南屏九曜峰下謁蒼水先生墓昔年曾與海寧錢三處士馥過此今處士下世已三十年矣》

最後兩句,稿本作:淒斷峰前路,斜陽笛又殘。刻本作:悽斷峰前路,斜陽一笛殘。

(2)卷二,《題慧雲寺水星閣宋張功父玉照堂故地也時楊三鳳苞寓此》

第一首第三句,稿本作:張家先有王孫在。刻本作:多情先有張公子。

(二)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的成書細節

張劍先生《<宋元舊本書經眼錄>探疑》一文對莫氏《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的書名、成書過程及刊刻時間、刻本系統及校勘加以探討。文中在「書名探疑」一節中,提及台灣地區國家圖書館藏有兩冊莫繩孫整理過的《宋元舊本書經眼錄》殘本,書名題作「郘亭所見書略」。台灣地區《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叢書部·郘亭所見書略》著錄此本,並質疑書名為莫繩孫改篡。


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同治十二年莫繩孫刊本

我們發現,蕭穆在《舊錄》也著錄了《郘亭所見書略》一書,是在1874年訪問劉履芬時所見:

又泖翁(劉履芬字泖生,蕭穆稱其為「泖翁」)以抄本莫偲翁《郘亭所見書略》一冊,凡三卷,附錄一卷,見示。蓋偲翁以生平所見奇書秘本、舊版、舊抄,各記其款式及所優處,可以參校諸本者,隨時手錄。今其次君仲武(莫繩孫)一一錄出,寄託泖翁校刊。余粗閱一過,可與錢警石先生《曝書雜記》並傳,乃《愛日精廬藏書志》之流亞也。

以上引文說明蕭穆在1874年見到了一部與《宋元舊本書經眼錄》關係密切的書目,該書目名為《郘亭所見書略》,卷數上與《宋元舊本書經眼錄》定本不同(刻本正文三卷、附錄兩卷),由莫繩孫整錄出,目的是寄送給同好友人校刊。該書與台圖所藏當為同一種,而台圖所藏兩冊殘本中貼有許多浮簽,多記校改意見,有唐翰題、王頌蔚校改題識,這也與《舊錄》中所記莫繩孫寄此書目給劉履芬的目的一致。

另外,蕭穆在《日記》中又記錄了關於莫氏書目的後續記錄:

(丁丑)三月十六日,莫仲武送新刻《宋元舊本書經眼錄》一部。

此時已是1877年,為光緒三年,「新刻」一詞說明此目刊成當在本年,為《<宋元舊本書經眼錄>探疑》一文對於此目刻本刊成時間「至少在光緒元年或之後」提供了佐證。

今國家圖書館藏有莫友芝生前所題「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的稿本,說明該書命名在莫友芝生前即已確定。《郘亭所見書略》是莫繩孫專門整理出來供同好友人修改完善其父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而作的,因此將此書理解為對修改稿階段工作本的命名或更合理。《舊錄》中的這一記錄,為我們研究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的成書細節提供了新的線索和角度。

總之,蕭穆的《舊書所見錄》雖然屬於篇幅不大的殘稿,但記錄了與文獻學研究相關的豐富資料,其中涉及的同光時期的藏書和藏書家故事,多為此前其他研究資料所未及。對《舊書所見錄》的研究,不僅是對蕭穆本人文獻學活動的再認識,也是對當時諸如趙元益等藏書家藏書活動的進一步瞭解補充,為清末文獻學的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線索和資料。如能結合《敬孚日記》以及其他蕭穆稿本著述加以研究利用,當有更大收穫。






表1《舊錄》影印本第一冊所記趙元益藏書時間1876年、1877年、1880年

按:「版本情況」一項內容節錄自《舊錄》原文,如有補充,加註說明。




表2《舊錄》影印本第二冊所記趙元益藏書時間1874年

按:「版本情況」一項內容節錄自《舊錄》原文,如有補充,加註說明。

本文原刊於《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集刊》2024年第1期,原文注釋省略,引用請以原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