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寫抑或仿寫?—以毛氏汲古閣影抄本為例
覆寫抑或仿寫?—以毛氏汲古閣影抄本為例*
丁延峰 丁 一
摘要:
與一般抄本相比,影抄本尤其是影宋、影元抄本更為珍貴,價值更高。從文字含義上理解,「影」字既有照相式的依樣覆寫之義,亦有臨摹之義。現在保存下來的古代影抄本皆屬後者,即仿寫或臨對。通過對毛氏影抄本的仔細查驗與比較,發現毛氏所用白紙根本無法透寫,且筆畫差別大、異文不少。因此可以判斷古人所謂影抄並非指蒙在底本上的覆寫,或許古人有過類似操作,但如以宋元佳刻之珍本為底本,恐怕難以實現。出現筆畫酷肖的影抄本,有可能是毛氏有意安排與原本筆法酷似的抄手摹寫而成。現在保存下來的如趙均、錢曾、黃丕烈等名家影抄本皆與毛氏情況相同。
關鍵詞:覆寫;仿寫;汲古閣
抄寫是古代文獻保存與傳播的基本途徑之一,即便在雕版技術發達的兩宋時期,抄寫也是無法取代的。明清時期,無論是在官方抑或民間,所流傳的抄本數量並不比刻本少,只是在流傳過程中更易為人忽略,因此至今保存下來的抄本不如刻本多。就抄寫方式而言,隨著抄錄使用的物質材料的不斷提升,人們對抄寫技術的不斷探索,經過千百年的演進,一種更為先進的抄寫方式——影抄出現了。至明代,這種方式更加成熟,從而保存了大量「原汁原味」的古籍善本。但是今人對古人的影抄方式究竟是覆寫抑或仿寫,並不是很清楚。有鑒於此,本文以古代影抄書最為典型的汲古閣毛氏影抄本為例探討說明之,或有不妥之處,敬請方家雅正。
一、緣起、概念及抄錄方式
古代抄本可以分為一般抄本與影抄本兩種。比較而言,無疑影宋、影元抄本更為珍貴,價值更高。在諸家書目及題跋中,對汲古閣毛氏影抄本評價是最高的。《天祿琳琅書目》云:「明之琴川毛晉,藏書富有,所貯宋本最多。其有世所罕見而藏諸他氏不能購得者,則選善手以佳紙墨影鈔之,與刊本無異,名曰『影宋鈔』。於是一時好事家皆爭仿效,以資鑒賞,而宋槧之無存者,賴以傳之不朽。」[1]孫從添《藏書記要》稱:「書之所以貴鈔錄者,以其便於誦讀也,歷代好學之士皆用此法。所以有刻本,又有鈔本、有底本。底本便於改正,鈔本定其字划。於是鈔錄之書,比之刊刻者更貴且重焉。況書籍中之秘本,為當世所罕見者,非鈔錄則不可得,又安可以忽之哉?……惟汲古閣印宋精抄,古今絕作。字畫紙張、烏絲圖章,追摹宋刻,為近世無有能繼其作者,所鈔甚少。」[2]段玉裁校《集韻》云:「毛子晉影鈔宋本,每葉版心之底,皆有某人重開、某人重刊、某人重刁,某人者,刻工姓名也。每誤處,用白塗之,乃更墨書之。」[3]而對個案的稱贊亦不勝枚舉,如繆荃孫曾得「毛鈔影宋本」《松陵集》十卷,云「近時重毛鈔過於麻沙舊刻,荃孫止存此種,真工絕也」[4]。可見毛氏影抄本舉世公認。學者對毛氏影抄本的評價是綜合性的,既有書寫上的逼真性,亦有用紙、用墨的精良。然學者贊譽毛氏影抄本時,並未具體指出毛氏是如何影抄的,孫從添的「皆用此法」亦未詳細交代。考察發現,人們對毛氏影抄宋元刻本的具體方式並非完全瞭解。那麼毛氏究竟用何種方式影抄、其操作過程如何?在解決這一問題之前,需要首先弄清「影抄」一詞的具體含義,方可進一步討論該問題。
2014年發佈的國家標準《漢文古籍特藏藏品定級第1部分:古籍》對影抄本的定義是:「依據某一底本覆紙影摹其圖文及版式而成的古籍傳本,又稱影寫本。」[5]「覆」即覆蓋之義。一般而言,「影抄」是指將薄紙覆於原本上,照著原樣描摹勾畫,其字體筆畫、標點、行款、版框尺寸甚至邊欄等格式與原本完全一樣,無毫釐之差。如將白紙覆蓋於宋、元、明刻本上,依樣描畫,所得則稱為影宋抄本或影元抄本或影明抄本。這樣的本子不僅文字上絲毫無差,且格式形式亦無兩樣,因此在保留底本原貌上,具有獨特優勢。通過影抄本即可一覽原本之面貌,故為後人所追捧效法,譽稱「下真本一等」。關於「影」字,本作「景」,從日,京聲。《說文解字》:「景,光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云:「日月皆外光。而光所在處,物皆有陰。光如鏡,故謂之景。」「後人名陽曰光,名光中之陰曰影。」故「景」有兩層意思:一是日光,二是指物體的形影、陰影,如《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第二個字義可引申為依樣描繪、描摹。從這個意義上講,則已與前揭影抄者將紙蒙在底本上描畫不同。此摹寫者則指將底本與仿寫紙分開,不接觸原本,一邊看記原本文字及格式,另一邊靠記憶重新在另一紙上仿寫臨錄下來,而不是蒙紙覆寫。當然這種仿寫在格式上亦與底本相同,但在字形等仿真度上與覆寫本相比,已大打折扣。因此,從字義及習慣用法上,影抄者實有兩個含義,為區別兩種之不同,稱前者為覆寫,後者我們姑稱之為仿寫或臨對(亦有稱對臨者)。顯然,仿寫本遠不如覆寫本逼真。覆寫之要求甚高,必須滿足一個必備條件,即抄紙必須很薄,透過抄紙能夠清晰地看到原本上的字,否則因紙厚看不清原本之字,則無法影抄描摹。當然,透寫對原本的損害也是很大的,因紙薄,墨跡很難不洇濕原本,再加覆寫時反復揉搓,原本肯定會「慘遭蹂躪」。如果同一原本覆寫多部,原本肯定會面目全非。宋元刻本如此稀缺,誰會捨得如此摧殘?而仿寫則無須考慮紙張厚薄。可想而知,這樣的覆寫本如果有,亦是極為稀少罕見。從現存大量所謂影抄本中,幾乎全為仿寫本,覆寫本很難見到。但既然早在明末已有「影抄」這一概念,覆寫本肯定已經有了,只是由於特殊的薄紙覆寫難度大,保存下來更難一些,因此今存者少之又少。據說有一種透明的油紙,可以覆寫,但今亦未見,有待繼續考察。
二、實例考察
毛氏曾收藏多部影宋抄本,僅《汲古閣珍藏秘本書目》就著錄二十五部「宋板影抄」或「影宋板舊抄」,兩部「元人抄本影寫」。如著錄「《廣陵先生集》三本,影宋版舊抄,吳方山藏,前有王履吉印」。此本由明嘉靖間吳岫、王寵舊藏。又著錄「王黃州《小畜集》三十卷八本,影宋板抄,十八卷副頁有錢宗伯朱筆字,二十三卷後有趙清常題識」。此本由萬曆間趙用賢舊藏。毛氏一定是從所藏前賢影宋抄本中受到啓發,影抄了大量宋元本,而今見諸各家所藏及著錄為毛氏影抄本者一百餘部。目驗這些存世毛氏影抄本,發現並非覆寫,實皆為仿寫本。其理由如下:第一,紙張幾乎皆為白紙,較厚,並不透明,根本看不到底本之字,有的稍薄一點,字跡亦非常模糊,無法滿足透寫覆寫要求。天一閣藏有一部汲古閣影宋抄本《集韻》,被阮元稱為「稀世之珍」,據該館古籍部李開升老師目驗,似為較厚的開化紙,根本無法透寫。筆者曾赴日本靜嘉堂文庫,查看所藏毛氏影抄本二十餘種,皆為白綿紙,質地良好,但無法透寫。第二,字體不同,經與現存原本對勘,字跡有異,或整體風格不同,或字畫稍變。第三,毛氏影抄本中多有異體字,有的甚而有一些形近的誤字,有的則以朱筆或白粉塗改,然後再在塗處、行間或天頭改回原字,或以朱墨筆徑在原字上塗改。如是覆在原本上影抄的話,一般筆畫稍異的可能性是有的,出現字形差異很大或抄錯的概率極低,但目驗一些毛氏影抄本並非這樣,有的一頁好幾個這樣的塗字。第四,宋刻本原裝皆為蝴蝶裝或包背裝,儘管至明清時大都改為線裝,然今存宋刻本中仍有不少是蝴蝶裝的,如《唐女郎魚玄機詩》《唐求詩集》等,而且毛氏所藏宋本中亦有蝴蝶裝的,如南宋末刻元初印本《新刊指南錄》四卷《附錄》一卷(文天祥撰),二冊皆為蝴蝶裝,文徵明、毛晉、汪文琛、汪士鐘、唐翰題、陸心源舊藏,今存靜嘉堂文庫。但現存的毛氏影宋抄本皆為線裝,從裝池上看顯然已非原裝。第五,其他差異與不同,如刻工、版心題署、版框尺寸等等。最後,將紙覆蓋在原本上一筆一畫描摹底本筆畫,對底本肯定損害不少,玷污亦不可避免,書主人及影摹者不會不知。基於此,一般不會採用這種直接接觸原本之法的。因此《漢文古籍特藏藏品定級第1部分:古籍》定義是否準確理解「影抄」二字的真實含義頗可商榷。進一步而言,如果採用覆寫法影刻刷印,也同樣難以做到。既然沒有覆寫清樣,又如何將其覆蓋在木版上雕刻?意者古代所謂影刻本採用的毛樣同樣是仿寫的。徐蜀《談談古籍中影刻本與影抄本的製作方法》一文對此亦有所探討[6]。當然,近代以來因為珂羅版及攝影技術已經成熟,影寫影刻都已不成問題,但在古代是難以完成的。
為詳解上述之由,以上海圖書館藏汲古閣舊藏宋刻本《杜工部詩》二十卷與靜嘉堂文庫所藏毛氏影宋本對勘,可證並非覆寫,而是仿抄,或曰臨對。上圖藏本卷一首五頁,卷十七、十八、二十及補遺首六頁為南宋紹興刻本,卷十至十二配宋紹興間建康郡齋刻本,卷一第六頁至卷九、卷十三至十六配清毛扆倩王為玉抄本,卷一開首王原叔《杜工部集記》兩頁,卷十二第廿一後半頁,卷十九第一、二頁及《補遺》第七、八頁由張元濟補錄。靜嘉堂藏影抄本乃毛晉倩蒼頭劉臣影寫兩宋殘本及毛扆倩工補寫而成,今以上圖藏宋槧卷十與靜嘉堂藏本之劉臣影抄本卷十校之,區別明顯:第一,影抄本白紙較厚,無法透寫。個別頁次受潮泛黃,紙色異化。第二,字形筆畫不同。經審定筆跡,影抄本筆畫較軟潤綿厚,而刻本筆畫較板直,露出刀筆雕刻痕跡,筆畫粗細不如影抄本明顯,感覺影抄本之神韻隱含於字裡行間,而刻本氣息貧弱。如果具體到個別字上,細細比對筆畫的粗細、長短等,差異明顯。第三,異體字頗多,且間有誤抄。如宋槧卷十首頁正面第六行「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一首」之「闕」,影抄本作「囗」;本頁第八行「收京三首」之「收」,影抄本作「囗」;第九行「哭長孫侍御一首」之「御」,影抄本作「囗」。第四頁正面第八行「辛苦賊中來」之「辛」,影抄本作「幸」,「幸」字誤。第五頁背面首行「共被微官縛,低頭媿野人」之「縛」「媿」,影抄本分別作「縳」「愧」,「縳」字誤;本頁末行「賞應歌杕杜」之「杕」,影抄本作「枤」。第七頁正面第三行「通籍微班忝」之「忝」,影抄本作「囗」;本頁背面第五行「慎爾參籌畫」之「畫」,影抄本作「盡」,誤。第九頁正面第八行「黃鳥時兼白鳥飛」之「兼」,影抄本作「囗」。第十一頁正面第六行「春旗簇仗齊」之「仗」及第九行「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食」之「丈」,影抄本分別作「囗」「囗」;本頁背面第九行「邂逅無端出餞遲」之「邂」,影抄本作「囗」。第十八頁背面第五行「但添新戰骨」之「但」,影抄本作「囗」。第二十五頁正面第八行「俱議哭秦庭」之「俱」,影抄本作「囗」,誤。其中不少字帶有書寫者自己的書寫習慣,如「囗」「囗」「囗」「囗」「囗」等字多次使用。他字如「微」作「囗」、「遟」作「囗」、「再」作「囗」、「搏」作「囗」、「扃」作「扄」、「甚」作「囗」、「簪」作「簮」等等,而訛字皆因形近而誤寫 。如宋槧第二十八頁正面第八行「謝氏尋山屐,陶公漉酒申」,「申」字誤,旁改為「巾」,而影抄本徑作「巾」,不作「申」,則更說明並非覆寫。第四,宋槧版心下間有刻工,影抄本全無。卷十至十二之刻工:楊茂、言清、言乂、王佑、熊俊、鄭珣、黃淵、楊詵、翟庠等,卷十七、十八、二十之刻工:宋、宋道、洪茂、張逢、史彥、張由、余青、吳圭、茂、先、英、張謹、洪先、牛實、劉乙、徐彥、彥、施章、田中、駱、張清、寔、呂堅、蔡、王伸、方誠、朱贇、王、駱升、升、葛從、從等,影抄本皆無。可見當時抄寫本並未計劃抄寫這些刻工。自以上諸多不同看出,所謂影抄者絕非覆寫,只能是仿寫。此六卷劉臣抄本不見校記,而其餘王為玉抄本則用朱筆校改,因從另一抄本過錄,異文校多。王抄字體亦仿宋,與劉臣抄錄有異曲同工之妙。劉臣抄錄者,除有個別因形近而誤者或有不影響字義的異體字外,別無他誤。而王為玉抄本除有以上劉臣本問題外,則另有多誤,包括誤字、倒文、脫文、衍文等,故校記頗多。因其底本未見,尚不知其差異幾何。但校以其他宋本,可知經過校改過的王抄尚佳。兩人抄寫字體風格亦有不同,王抄字大滿格,筆畫拙樸,劉抄字小,行間疏朗,俊雅秀美。毛扆在跋宋刻本《杜工部詩》云「命蒼頭劉臣影寫之」「有甥王為玉者,教導其影宋甚精,覓舊紙從鈔本影寫而足成之」,無論是劉寫還是王寫,皆稱「影寫」,可見毛扆對這種臨寫而非覆寫的影寫方式是心知肚明的。《儀顧堂題跋》卷十著錄靜嘉堂藏本為「影宋抄王洙本杜詩」,《靜嘉堂秘籍志》卷十著錄同,兩家皆籠統稱之為影抄。此本卷首貼有兩張紙簽,一題「影宋鈔本《杜工部集》殘本,七冊」,鈐有「醉經軒藏」,另一題「王洙本《杜工部集》殘本,影宋抄,七本」,其中「影宋」二字被朱筆塗抹,可知後者對「影抄」又予否定。王抄同劉抄一樣,雖稱影抄,然均非覆寫,實皆為仿寫。這是經過實證考察得出的結論,毋庸置疑。
以上僅是詳舉一例說明,而其他諸本亦屬此情況,如國圖藏清初影抄明嘉靖六年(1527)孫沐萬玉堂刻本《乾祿字書》一卷,孫本卷末有紹興壬戌勾泳序及版心下有「萬玉堂雕」四字,此本均未抄,《楹書隅錄》卷一誤作影宋精抄本。與《乾祿字書》合裝一冊的《佩觿》三卷,底本亦為明嘉靖六年(1527)孫沐萬玉堂刻本,版心下「萬玉堂雕」及卷末徐充《題新刻佩觿後》,毛氏影抄本亦未抄。靜嘉堂藏汲古閣毛氏影北宋天聖明道刻本《國語》二十一卷,卷中朱筆校改不少,更多的則為脫文,所據校者為底本。國圖藏明末影抄宋紹興九年(1139)臨安府刻本《漢官儀》三卷(宋劉攽撰),對勘兩本,影抄極精,未見異文,但白紙較厚,仍然無法透寫,且筆畫稍異。如從學術價值上考慮,有些所謂影抄本存在的一個最大問題是抄錄不謹,多誤字,如國圖藏一部《春秋繁露》八卷殘本,其底本為宋嘉祐四年(1059)江右計台本,與底本相校,訛字頗多。靜嘉堂藏一部《北戶錄》,據目錄後牌記、行款、字體可知,毛氏影抄自南宋臨安府尹家書籍鋪本,而底本今已不存。今查存世三部尹家書籍刻本《續幽怪錄》《歷代名醫蒙求》《搜神秘覽》版心上象鼻皆題字數,下象鼻間題刻工,而《北戶錄》皆無。毛氏影抄所用底本有不少今已不存,無法一一對質,但通過目驗對校當下仍存於世的底本,綜合來看,這些所謂的影抄本大都不符合覆寫本的標準,客觀地講皆屬於仿寫本。毛抄是這樣,其他亦如是,筆者目驗其他所謂「影抄」者也名不副實,如國圖藏一部鄭振鐸舊藏《新刻原本王狀元荊釵記》二卷(善本書號:16236),《國家圖書館西諦藏書善本圖錄》著錄為「民國影抄本(據明姑蘇葉氏刻本影抄)」,半頁九行十八字,小字雙行同,無欄格。雖然字體模仿原本,但仍與原本有異,而且刪去欄格,手繪墨色藏印,如「士禮居」「閬源真賞」「蓉鏡」「非昔珍秘」「善本」等,筆畫及外欄皆圓潤,均與原印相差甚遠,亦失神韻。類此者甚多。而有的抄寫儘管字畫上有些微差異,但整體上確實與原版字體風格酷肖,如《永嘉四靈詩》,卷首標以「影宋抄本」,實抄自南宋陳氏書棚本,行款為十行十八字,與現存書棚本《唐女郎魚玄機詩》等完全一樣。其字體與書棚本的細楷歐體酷肖,但檢驗抄紙,仍不能透寫,這種情況如何解釋?意者毛氏在選擇寫工時,一定會從眾多寫工中挑選以歐體字見長、接近書棚本字體風格的抄手來特意完成這一特定任務,因此才會有上述抄字與原字酷似的情況。這對於毛氏來說,操作起來並不困難,因此毛抄中有不少這種酷似原本字體的幾可亂真的所謂影抄本。但這種情況當可進一步鉚緊仿寫而非覆寫的證據鏈。
就字體而言,對於明末清初的寫工特別是如毛氏汲古閣這樣大量儲備的寫工來說,臨寫宋刻本的字體一般沒有問題。「入門僮僕盡抄書」,汲古閣的寫工應該具備一般書法技能,尤其是熟練書寫顏、歐、柳等不同風格的字體。一個抄手,一旦形成自己的風格,一般是很難改變的,但個人風格的形成對臨寫宋刻本不同的字體來說,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其發生變異、出現與原本風格不一致的可能性因此會大大增加。所謂穩定性,是指歐體、顏體、柳體甚至趙體而言,總體上遵循這幾種相對固定的書法風格。但每種風格下肯定會有個人不同,完全有可能出現各自不同的些微變化,這就是毛抄中抄寫風格的總體特徵:既穩定又靈活變通的點面結合的書法風格。他們在臨對抄寫時,所記憶者都為文字內容,而非每個文字的形體特徵及筆畫變化,只需按自己的書寫風格順其自然地抄寫就是了,其抄寫的是內容,而非字體。如果遴選的寫手風格與原本一致或近似,則可能差異更小一些,而如與原本差異較大,則肯定差異亦較大。故此,才導致影抄本與原本在字形上的差異,甚而出現異體字或因形近而產生的誤字。一方面遴選字體風格相似的寫工臨寫原字,另一方面,肯定亦有不少與原書字體風格不一致甚至迥異的寫工,不論哪種都面臨一個問題,即只要是人寫,就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真實,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臨寫與原本永遠是一對矛盾,怎能比諸當今照相或掃描技術的逼真?
三、餘論
版本學家及諸家目錄著錄為影抄本,並非訛誤,只是要明白其並非為蒙在原本上的覆寫,而是仿寫即可,實即影抄本中的一種而已。這種仿寫方式,其實早在三百多年前的毛扆已經知曉。意者明清諸家甚而書估所言之「影抄」者,多有炫耀甚至嘩眾取寵之意,為抬高售價故名。這從毛扆為鬻售家藏古籍而編制的《汲古閣珍藏秘本書目》所著錄影宋元抄本之售價即可知道,其價格僅次於宋元刻本。晚年的毛扆生活拮據,已經大不如從前,多賣些錢也是人之常情。
遺憾的是,今人似乎對此熟視無睹,不作深究,常將其混做一種概念。然從版本學角度,應該疏證清楚,去偽存真。2019年10月19日,江蘇常熟召開「紀念毛晉誕辰420週年暨2019年圖書館史志編纂學術研討會」。會議期間,筆者發言時提及毛氏藏有很多影宋元抄本,沈津先生遂提出「影抄」問題,言及所目驗過的很多影抄本並非蒙在底本上覆寫,而是臨對或仿寫,因此使用「臨對本」或「仿寫本」命名當更準確。筆者亦曾目驗過多部毛氏影抄本,對此亦困惑不解,經請教沈先生後,豁然開朗,這類「影抄本」當以著錄為「仿寫本」更符合實際情況。據調研,當有一種覆寫使用的油紙,很薄,有一定的透明性,但筆者尚未發現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影抄本。毛氏抄本幾乎全是白紙,目前沒有發現用油紙或更薄的白紙抄寫。
還有一種情況亦需注意,即所謂影抄既非覆寫,又非仿寫,而是一般意義上的抄寫,其行款、字形、格式等皆已與底本不同,但因用紙頗佳,抄寫精緻,字體仿宋元,常常被誤作影抄宋元本。如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藏一部宋吳仁傑撰《離騷草木疏》四卷(館藏號:T5242/2321),《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以下簡稱《哈佛書志》)著錄為清初毛氏汲古閣抄本,卷端次署「通直郎行國子錄河南吳仁傑撰」,卷末有慶元三年(1197)吳仁傑跋、慶元六年(1200)方燦識語,又有銜名三行。半頁十二行二十四字。鈐印「汲古閣」「毛氏圖史子孫永保之」「美人芳草」「黔山黃氏竹瑞堂藏書」「正鋆秘籍」「雨山草堂」「蔣祖詒」「穀孫」「密均樓」「均之心賞」「不可思議」「曾亮」「葛君」「長尾甲」等。國圖今存一部宋慶元六年(1200)羅田縣庠刻本,卷末亦有吳仁傑、方燦跋,行款為十行二十一字。台北國家圖書館曾藏一部明抄本,原為汲古閣毛氏舊藏,行款與宋本同,其出於宋本無疑。哈佛藏本究竟出於明抄本抑或宋本,尚不清楚,《哈佛書志》云:「此毛氏汲古閣所抄,底本為宋慶元六年羅田縣庠刻本」,從抄錄內容來看,當是。傅增湘曾於1935年3月目驗過哈佛藏本,《藏園群書經眼錄》卷十二著錄,題曰「影寫本」。《藏園訂補郘亭知見傳本書目》卷十二著錄為「影寫宋刊本」。然《哈佛書志》曰:「傅氏此說或不確,此本並非影宋,宋本每半頁十行二十一字,版式高闊,版心上記字數,下記刻工姓名,吳仁傑自序為手書上版。而此版心字數、刻工皆無,行款為十二行二十四字,吳氏自序則為楷書,俱不同也。然抄本書以毛抄最著,此本字體工整秀麗,繕寫精絕,紙墨俱佳,堪稱『下宋本一等』,當為毛抄精抄入藏者。據王文進以各家書目綜合統計,見諸《明毛氏寫本書目》之毛抄,約二百四十餘部,但此書不見其中。如今傳世之毛抄不逾百種,僅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蘇州市圖書館及台北國家圖書館、故宮博物院有藏。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抄本逾千部,清初抄本以此本冠其首。」[7]比較毛氏抄本與宋本,其字體、行款、版框尺寸、版心設計等皆不同,顯然並非影抄。類似這種情況亦不少,僅憑經驗而不親自核對兩本,則極易誤斷。
與一般抄本相比,影抄本尤其是影宋、影元抄本更為珍貴,價值更高。從文字含義上理解,「影」字既有照相式的依樣覆寫之義,亦有臨摹之義。現在保存下來的古代影抄本皆屬後者,即仿寫或臨對。通過對毛氏影抄本的仔細查驗與比較,發現毛氏所用白紙根本無法透寫,且筆畫差別大、異文不少。因此可以判斷古人所謂影抄並非指蒙在底本上的覆寫,或許古人有過類似操作,但如以宋元佳刻之珍本為底本,則恐怕難以實現。出現筆畫酷肖的影抄本,有可能是毛氏有意安排與原本筆法酷似的抄手摹寫而成。現在保存下來的如趙均、錢曾、黃丕烈等名家影抄本皆與毛氏情況相同。同時毛氏抄本乃至其他名家中有不少既非覆寫亦非仿寫的一般抄本,亦有不少誤作影抄本的,需要細緻核對底本方是。
注釋:
*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存世宋刻本敘錄」(項目批准號20&ZD334)之部分成果。
又,第十六葉A面第五行「秋聽殷地發」之「殷」、第七行「吾道竟何之」之「竟」字,影抄本皆缺末筆。細驗宋槧,兩字所缺末筆乃後人添補為全字。如閱電子版或影印本,因所補亦為墨筆,與原版字跡不易分辨,故須閱原本方能識出所補末筆。宋槧中有多處宋諱缺筆者,大多已補全,而影抄本多缺,要注意這些。
參考文獻:
[1]于敏中,等.天祿琳琅書目[M].徐德明,標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97.
[2]孫從添.藏書記要[M].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3839.
[3]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志[M].續修四庫全書:第928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81.
[4]繆荃孫.藝風藏書記[M].黃明,楊同甫,標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381.
[5]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漢文古籍特藏藏品定級:第1部分古籍:GB/T 31076.1—2014[S].北京:中國標準出版社,2015.
[6]徐蜀.談談古籍中影刻本與影抄本的製作方法[N].新華書目報,20190524(16).
[7]沈津.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志[M].南寧: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13591360.
本文原刊於《古籍保護研究》2022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