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權鈔本《松雨軒集》敘

 勞權鈔本《松雨軒集》敘

拓曉堂

明初大規模謫戍文人是一個重要的政治現象。謫戍文人處邊陲經濟文化蠻荒之地，命運多舛，文學詩歌創作，受到地域的局限，不獨傳播受限，更甚者為時事所泯滅。後世的清季學者素重整理國故，鈎沈明初謫戍文人史料，亦其內容。明初詩人平顯及其《松雨軒集》就是其中一例。

平顯（約公元十四世紀前後在世），字仲微，錢塘人。其生卒年均不詳，大約元末明初前後在世。據《明史》、《杭州府志》的簡略記載，只知道其明洪武初，曾經任廣西藤縣令，謫戍雲南。為詩豪放，雲南詩人稱「平、居、陳、郭」，平居第一。有《松雨軒詩集》八卷。對於這樣一位跨越元明兩朝的人，《四庫未收書目》稱：「元平顯」，而《明史》文苑傳亦收錄。至於沐昂編明初詩集《滄海遺珠》；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朱彝尊《明詩綜》；《浙江通志》、《廣西通志》、《雲南通志》、《千頃堂書目》所論平顯籍貫、生平皆與上述諸家所言雷同，別無新資料可陳。現在所知道的平顯生平事跡，大都是從其詩集敘事中得知的，正因如此《松雨軒詩集》受到後世的格外關注。

平顯的詩，浪漫抒情者少，多為陳事。故四庫評曰：「今觀其詩，及風土之異同，道途之陒塞，以及友朋之離合，悉見於篇」。然其居滇二十餘年，詩名在外，為當地所重。在明初謫戍滇省文人群體中，平顯為最著名者。據《雲南通志》載：「西平侯沐英請於朝，除伍籍，為塾賓」，說的是西平侯沐英延請平顯做家庭教師和幕僚。故平顯與沐府關係極為密切。沐英去世後，其長子沐春繼任，惜英年早逝。次子沐晟於建文元年繼任，三子沐昂佐任。沐晟、沐昂兄弟與平顯相交尤深。平顯詩集中有多首謝贈之作，如謝贈居所、謝贈羊、謝贈魚、謝贈氈衫等等，極得沐府看重。故沐昂編明初詩集《滄海遺珠》，收錄明初詩人21家中，選平顯詩19首，視之為明初謫滇詩人中重要一家。景泰元年平顯之子平宣刻印《松雨軒集》，請雲南按察司按察使柯暹撰序，是為平顯《松雨軒集》的第一個刻本，印行於世。

由於此初本刻於滇南，「世遠地阻，傳者益寡」，於是平顯後裔裔孫「懼遂湮泯，謀重刻以傳」。事實上《松雨軒詩集》的第一個刻本已經失傳了。現在所知的是明嘉靖十九年重刻本。《叢書集成續編》據嘉靖本影印。然而，今查《中國古籍善本本書總目》和台灣中央圖書館編《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均無嘉靖重刻本《松雨軒詩集》的著錄。現公藏目錄未見著錄，當是定論。

目前平顯《松雨軒集》見著錄者，均為清代抄本。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仁和勞權鈔本。勞權，字巽卿，號丹鉛生，又號飲香詞隱。浙江杭州塘棲鎮人，清代諸生。其父勞經源喜蓄書，藏書樓曰：「丹鉛精舍。勞權精校勘之學」。清季以來，吳昌綬、易大廠、朱祖謀諸家輯刻宋元詞，多取勞權鈔本校本。至唐圭璋輯《全宋詞》等其祖本為勞權校定者有數十種之多。其鈔校本傳世甚多，除鈔寫字跡極工外，所鈔底本，多為稀見之本。故今人視勞氏鈔本，與明末清初毛氏汲古閣鈔本並重，世稱“勞鈔”，目為善本。國家文物定級將勞氏鈔本定為一級文物。

勞鈔本《松雨軒詩集》，現存兩部。一為元雨軒藏袁克文題跋本，另一為台灣中央圖書館藏鄧邦述題跋本。元雨軒本，咸豐壬子年（1852）勞權鈔本（中央圖書館著錄為咸豐丁巳1857年），兩冊。內有藏書印記：百宋書藏、寒雲秘笈珍藏之印、克文私印、梅真、劉好、佩雙印齋、宜興李書勳藏書印、祁陽陳澄中藏書記。 卷一扉頁有皇二子袁克文題記稱：「明平顯松雨軒集 清勞巽卿手鈔本，以何道州書畫聚頭及手鈔文稿二冊易自張庾樓妹婿。克文題拜記」。卷五後有題記又云：「乙卯上巳前二日無咎贈，寒雲記於倦繡室」。考民國乙卯，為1915年。全書卷末有題記云：「戊辰二月又塵得於天津市上。七十二沽春水初漲時也」。考民國戊辰，為1928年。故此書流傳大抵如下：首藏歸張庾樓，此人1948年前後尚在故宮博物院工作，再轉入袁克文。1928年此書流入天津市上，最後歸祁陽陳澄中。另民國間，北平琉璃廠文祿堂書鋪主人王文進於《文祿堂訪書記》中著錄袁克文題跋本勞鈔《松雨軒集》，即是此本。2007年余從美國將此書攜回國內，付之中國嘉德古籍拍賣專場拍賣，為元雨軒主人所得。此書在2009年中國國家古籍保護中心、中國國家圖書館出版的《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善本名錄圖錄》中收錄，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並獲國務院文化部證書。

此外，鄧邦述本，有「群碧樓」藏書印，為鄧邦述題跋舊藏。此兩部書略有區別：

1.兩書都有眉批，元雨軒本眉批有兩次校注，一為楷書者，系勞權過錄鮑廷博批校，另一草書以粘紙條形式的眉批，當為勞權批校，而中央圖書館鄧邦述本沒有草書校注。由於勞氏校注草書極草，且以另紙粘上，似為校注功課底本。

2.兩書都有校字，然元雨軒本明顯可見三改。一為雌黃，應為鈔寫時修改，於雌黃上重新寫過；另一色為朱筆，對抄寫後的文字再行校改。另外還有少量的挖改。

3.元雨軒藏本與鄧邦述藏跋本兩書文字略有差異，如卷二後巽卿題記元雨軒本作：「…構一亭子，署名漚喜軒，窗臨水，致饒佳趣。西風乍起…」。王文進《文祿堂訪書記》「窗」為「因」，此本窗字為異體字，作：囪，極似「因」字，為王氏誤錄。元雨軒本「秋風乍起」， 鄧邦述作「秋風漸生」。細觀元雨軒本「乍起」為挖補修改。而《勞氏碎金》作：「秋風□□」。何故？尚是一段百年前遺留下來的未解公案。

4.鄧邦述藏跋本卷八後有：「咸豐壬子仲冬望，燈下勞權校畢並識」；卷末非常明白的記有：「咸豐丁巳冬丹鉛精舍重錄」。査元雨軒本無此題記。故鄧邦述藏跋本之前有壬子校本，此本為丁巳重錄本。

鄧邦述在題跋稱：「此書八卷皆巽卿蠅頭工楷所寫成，每卷皆有題識…。余在京師別見一本，比此完善，亦勞氏手鈔，行款字體相同，惜未記為何人所書，或季言與兄各錄一本，或巽卿重錄一本，皆不可知」。由以上所述可知，現存兩部勞鈔《松雨軒集》，並非勞權、勞格兄弟各錄一本，而是勞權有重錄之本。鄧氏所見更為「完善」之本，此言非單指鈔寫字跡，應有內容差異，元雨軒本不僅為壬子先鈔底本，且兩校三改，堪當為「完善」者也。而鄧邦述跋本為丁巳勞重錄本。由是所論，此元雨軒勞鈔本《松雨軒集》定為國家一級文物，無誤無過。

袁克文（1889-1931），字豹岑，別署寒雲，河南項城人，被稱為民國「四大公子」（袁克文、張學良、張伯駒、溥侗）之一，是中華民國總統袁世凱的次子。袁克文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精通書法繪畫，喜好詩詞歌賦，還極喜收藏書畫、古玩等。

他愛好藏書和古玩，精於鑒賞，曾與傅增湘、徐森玉、周叔弢等交往，研究版本、文物。袁克文嗜書如命，凡見宋元刻本，必設法購得。藏書多為清廷內府秘藏本。他對收藏的宋本書尤為喜愛，辟「八經室」貯之。他收購文物揮金如土，但興盡後就轉讓。袁世凱死後，他長期客居上海，以鑒定字畫為生。撰有《寒雲手寫所藏宋本提要廿九種》、《古錢隨筆》、《寒雲詞集》、《寒雲詩集》、《圭塘唱和詩》。所寫掌故、筆記，如《辛丙秘苑》、《洹上私乘》等頗多獨特之資料。

陳澄中（1894-1978），名清華，湖南祁陽人，解放前曾任過中央銀行的總稽核，是有名的銀行家。家資巨富，喜收藏，尤喜藏古籍善本和古碑帖拓本，是解放前上海著名的大收藏家，曾有「南陳北周（叔弢）」之譽，尤以其藏的海內孤本宋版《荀子》聞名於世。為此書屋取名為「荀齋」。除《荀子》是其鎮庫之寶外，還藏有宋版《韓昌黎先生集》40卷、《柳河東先生集》40卷，宋版《五燈會元》十卷、勞權精抄精校本《松雨軒》均為世間絕無僅有之物。抗戰勝利後，陳澄中去香港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