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文舊藏勞權手抄批校本《松雨軒集》淺釋

 袁克文舊藏勞權手抄批校本《松雨軒集》淺釋

趙前


《松雨軒集》或稱《松雨軒詩集》,是明人平顯的詩集。

平顯,字仲微,號松雨老人,明餘杭仁和(今浙江杭州仁和)人。洪武初年,以「孝悌力田」被薦,授廣西梧州藤縣知縣,後被降為主簿,又謫雲南,隸屬軍籍。當時鎮守雲南的西平侯沐英重其才華,申報朝廷,去其伍籍,並延為幕僚,聘為西席。永樂四年(1406),歸故里,居處曰「水竹居」,卒年七十四,葬仁和洛山紫婆嶺。與王紱、張洪、史謹友善,這些人多為謫戍雲南的文人雅士。《明史》有傳稱:「仲微,名顯,錢塘人。嘗知藤縣事,謫戍雲南。其為詩頗豪放自喜,雲南詩人稱平、居、陳、郭,顯其一也。」(見《明史·文苑傳》卷二百八十六)故可知平顯以詩歌名揚雲南,且有雲南詩壇「四子」之譽。所著《松雨軒集》,多為對於滇中朋友、景物、生活的回憶。


明史·平顯傳

這部袁克文舊藏《松雨軒集》,為勞權手抄本,有勞權朱筆校勘。此書每半葉十四行,二十四字,黑格白口,四周單邊。書中遇玄、胤、弘、顒、寧缺末筆,避清帝諱。書中「丘」字缺筆,避孔子諱。框高:18 . 6釐米,寬:13.7釐米。卷首鈔錄有明嘉靖十九年(1540)陳霆序,景泰元年(1450)柯暹序,宣德五年(1430)張洪序。全書共八卷,目錄:卷一,五言古詩;卷二,七言古詩;卷三,七言古詩;卷四,五言律詩;卷五,七言律詩;卷六,七言律詩;卷七,七言律詩;卷八,五言絕句、七言絕句。正文後有《松雨軒樂耕賦》並《松隱記》、《松雨軒集補遺》、《松雨軒集附錄》。每卷後有勞權過錄乾隆年間知不足齋鮑廷博題記。

勞權(1818-1864),字巽卿,又字平甫,號丹鉛生,又號蟫隱,別署飲香詞隱,蟫盦居士、漚喜亭主等,清代諸生,浙江杭州塘棲鎮人。其父勞經元,字笙士,喜好藏書。乾隆年間,建藏書樓曰「丹鉛精舍」。勞權與其弟勞格(字季言),自幼受到家庭熏陶,酷愛讀書,藏書。勞氏藏書之所除丹鉛精捨外,還有學林堂,鉛槧堂,拂塵掃葉樓,秋井草堂,漚喜亭,木芙蓉館,雙聲閣,玉差參館,燕喜堂等。勞權精校勘之學,與其弟勞格同隱鄉里,以抄校群書為樂。勞權精校勘之學,工宋元詞曲及子部雜家著述。吳昌綬《唐棲勞氏三君傳》曰:「巽卿手抄書尤富,校輯宋元詞集數十家。」


吳昌綬《唐棲勞氏三君傳》

其藏書中抄本約佔七成,今人視為善本。清季以來,吳昌綬,易大廠,朱祖謀,王半塘諸家輯刻宋元詞,多取其抄校本。勞氏編有《丹鉛精捨書目》。勞權擅詞曲,道光甲申(四年,1824),與錢塘汪遠孫、海昌吳衡照、吳興費丹旭、嘉興張廷濟和莊仲方在杭州西湖結社名「東軒吟社」,歷時十年,為集百,入社者七十餘人。勞權用印有「丹鉛精舍」「蓼香館」「木芙蓉館」「漚喜亭」「勞權印」「勞權過眼」「平甫」「巽卿」「蟫隱」「蟫庵」「雙生」「美人香草」等,多為武林趙之琛為其鐫刻。勞氏抄本與汲古閣的「毛抄本」、知不足齋的鮑抄本倍受藏書家推崇。

其特點為密行小字,目前所見存世勞權抄本如《古梅遺稿》、《和清真詞》等,皆為每半葉十四行,每行二十四字,有宋刻本密行細字,秀雅精整之余韻。勞權與其弟勞格皆精於校讎之事,其校勘部分多為蠅頭小楷,但筆畫一絲不苟。故民國時期的著名學者徐世昌在他輯錄的《晚晴簃詩匯》一書中有這樣一段文字:「勞權,字平甫,號巽卿,仁和人諸生。《詩話》。巽卿,季言兄弟。居塘郪,家有園林之秀,鍵戶讀書。季言尤精校讐,迻錄秘籍,傳者謂之勞抄。與毛氏汲古閣、鮑氏知不足齋相亞」。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勞權」條

1915年,袁克文從其妹婿張允亮處獲得這部《松雨軒集》。此書是勞權於咸豐二年(1852)手抄批校,所用底本為清乾隆四十年(1775)據知不足齋鮑廷博的校本。書中保留勞權題記多處。記錄如下:

卷一末:咸豐壬子(二年,1852)秋,吳興丁上舍肇慶寄示此集,從淥飲先生校本傳出。松雨為吾鄉先哲,求之彌久,一朝獲之,殊感丁君不靳一瓻之雅意。每卷淥飲有題識,並錄存之。九月朔鈔此卷,翌日錄畢。仁和勞權巽卿記於蟫隱別墅。

卷二末:初五日錄畢。夏間於池上構一亭子,署名「漚喜」,軒窗臨水,致饒佳趣,西風乍起,幾席東向,差嫌研水易涸,筆頭轉燥,新制兔毫又不中書,令人愈越想風日妍美、筆研精良之適。顨卿記。

卷三末:初十日錄畢。秋祓乍過,既佳光景,懷抱暫開。三度病中值茲節,今年幸此身尚健耳。顨卿記。

卷四末:十二日午後錄。昨歸,留宿玉參差館,攜墨遺阿襛。今日晨起,往答過存諸客,計已五十日不出戶庭矣。蟫盦居士書。

卷五末:二十日錄,手胝,輟數日筆,屬有人事行,避去入城,歸玉參差館,點檢行李,托環卿具舟,去留情深,遲遲吾行也。下午尋湘曉於霞綺堂,共憶高叔荃下第後,倘未往湖州,冀得能一面否?漚喜亭主識。

卷六末:來城已六日,旅中無事,朝莫錄此。早起次閒丈暨劍秋先生枉顧,同出問茶,旋往菜市橋作勾當,歸齋鐘動矣。飯罷錄竟,作此寂寂,出門又無所詣,不如向三間蠡殼窗開一尊去耳。蟫隱漫識,寓仙林寺祝壽房僧寮。二十八日。

卷七末:十月朔,獨游湖上。歸,解後叔荃,適乞假返杭,來寓相尋,留連譚燕,殊慰經年採葛之思。初六日,於瑞霞主人許別。次日抵家,歸後復鈔此卷。十三日記。

卷八末:元本以五言絕句置後,茲移易之。此卷中秋前所錄,為日不復記憶矣。望日記。

從上文可知,清咸豐二年(1852),勞權得吳興丁氏寄示的《松雨軒集》,此書當是鮑廷博校本的傳抄本。由於平顯是同鄉先哲,其著作傳世稀罕,是勞權夢寐以求的書籍,因此勞權非常感謝丁君雅意,抄錄時也將鮑廷博的題識錄存。從時間上看,勞權抄這部《松雨軒集》,從「九月朔」到「十月朔」,應該用了一個月。此外,這部書勞權並不都是在家裡抄寫完成的,卷六末有「來城已六日,旅中無事,朝莫錄此。…飯罷錄竟,…寓仙林寺祝壽房僧寮」語,可知勞權此次來杭州時,還帶著要抄的書,住在仙林寺的僧房,並完成該卷的抄寫。


卷六勞權題記

1915年,袁克文得到這部勞權手抄批校本《松雨軒集》後,手書兩條題記:

其一、明平顯《松雨軒集》,清勞巽卿手鈔本,以何道州書畫聚頭及手鈔文稿二冊,易自張庾樓妹壻。克文題並記。

其二、乙卯(1915)上巳前二日,無咎贈。寒雲記於倦繡室。兩條題記提到「張庾樓」、「無咎」,此人的身份是袁克文的妹婿。袁克文是用何紹基的書畫折扇和二冊手抄文稿換得勞抄本《松雨軒集》。

張庾樓即張允亮。張允亮(1889-1952),字庾樓,別號無咎。河北豐潤人。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考入北京京師譯學館,1911年10月畢業考列優等,獎舉人出身,以主事職分度支部補用。娶袁世凱長女伯禎為妻。喜藏書,精鑒定,對古籍版本、目錄學有研究。是民國時期的版本學家和藏書家。曾就職於故宮博物院、北平圖書館和北京大學圖書館。著作有《故宮善本書影》、《故宮善本書目》、《北京大學善本書目》等。

書中所鈐:「克文私印」、「寒雲秘笈珍藏之印」、「百宋書藏」、「佩雙印齋」,為袁克文收藏印鑒。書中所鈐:「劉㚩」、「梅真」,為袁克文夫人袁劉梅真印鑒。


袁劉梅真鑒藏印

1928年春,這部勞抄本《松雨軒集》流入天津市場,被李書勳得到,成為其插架之物。為此李書勳在書末撰有題記一行:戊辰(1928)二月,又塵得於天津市上,七十二沽春水初漲時也。


李書勳題識及鑒藏印

李書勳,字又塵,曾參加由清遺民文人組織的詩社—冰社,該社後更名須社。此詩社由當時享譽京津詩壇的閩派詩人中的代表人物郭則沄主持,李書勳是最早的會員之一。書中所鈐:「宜興李書勳藏書記」,為李書勳藏書印鑒。

此外,晚清遺老金梁也收藏過這部勞抄本《松雨軒集》。金梁(1878-1962),字息侯,號東華舊史,晚號不息老人等,浙江杭縣人。清光緒三十年(1904)進士,授編修。曾任京師大學堂提調、北洋政府農商部次長。參加《清史稿》纂修,任校勘總閱。一生著述豐富。


金梁藏印「東華舊史」

書中所鈐:「東華舊史」印,當金梁印信。

此後,這部勞抄本《松雨軒集》,被民國時期南方著名藏書家陳澄中得到並收藏。書中所鈐:「祁陽陳澄中藏書記」一印,為陳澄中常用藏書印鑒。

平顯的《松雨軒集》傳世稀罕。明嘉靖十九年(1540)陳霆序,稱:「集初刻於滇南,世遠地阻,傳者益寡,裔孫本楷樸懼遂湮泯,謀重刻以傳」,陳序雖有「集初刻於滇南」語,但目前所見,最早刻本只有明嘉靖十九年的重刻本。清乾隆年間纂修《四庫全書》開四庫館時,未見進呈。清嘉慶年間,阮元任浙江巡撫時,得明嘉靖十九年的重刻本,依樣過錄,進呈內府。阮元在《四庫未收書目提要》,稱:「顯集初刻於滇南,是編乃其裔孫所重刊,今依樣過錄。暹序稱其足跡半天下,有似於子長,學博而行峻,直道而屈身雲雲。今觀其詩,及風土之同異,道途之塞,以及友朋之離合,番見於篇,蓋得於遠游者之助為多耳。」

值得注意的是,這部勞抄本《松雨軒集》,從內容來看,已經不單單是平顯的《松雨軒集》,經過鮑廷博的校補後,增加了很多內容,如用《滄海遺珠》、《明詩綜》校改。故勞權有:「從淥飲先生校本傳出。……每卷淥飲有題識,並錄存之」。由於有鮑廷博的校補,使《松雨軒集》的內容更加豐富完善。另外,此書書眉處粘有校勘浮簽,勞氏手校,抑或金梁批校。


冊內天頭浮簽

這部勞抄本《松雨軒集》,裝幀講究,書衣用淡青色發箋紙裝就,封面有袁克文楷書題「松雨軒集」書名,故推斷當是袁克文收藏時請工裝裱完成。上冊內封,袁克文用篆書題寫:「明平顯松雨軒集」。

目前,傳世的《松雨軒集》單行本,堪稱鳳毛麟角。《松雨軒集》刻本:僅見國家圖書館藏明嘉靖十九年重刻本,現存台北故宮博物院。《松雨軒集》清抄本:國家圖書館收藏一部、南京圖書館收藏一部、台灣相關公藏單位收藏二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收藏一部。

這部袁克文舊藏勞權手抄批校本《松雨軒集》,原為陳清華先生的女兒陳國瑾女士收藏。2009年,被收入《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此書從勞權於咸豐二年(1852)手抄批校後,流傳至今,得蒼天庇護,已經一百七十多年了。望有緣者,珍之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