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談《元史》的成書與流傳

 張良談《元史》的成書與流傳

採訪︱彭珊珊  黃曉峰



《元史》成書與流傳研究

張良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年11月出版

632頁,198.00元


明初纂修的《元史》,歷來被視為二十四史中質量較低的一部。其成書倉促、版本複雜、流傳混亂,這些「缺陷」恰恰為版本研究提供了獨特樣本。然而,長期以來,對《元史》版本調查存在先天不足—最早的洪武刻本存世稀少,民國時商務印書館影印百衲本《元史》只能以洪武殘本配嘉靖南監本,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華書局點校《元史》時,沒有在國內發現任何一部洪武全帙。

二十一世紀以來,文獻學研究條件有了很大改善。古籍電子資源不斷豐富,圖書館放寬了閱覽條件,文獻普查也不斷帶來新發現。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復旦大學歷史學系青年學者張良在黨寶海教授前期工作的基礎上,對《元史》版本展開系統調查,「拼湊」出洪武刻本全貌,並推動中華書局《元史》修訂工作放棄沿用多年的「百衲本」,改用洪武刻本為校勘底本。

在此基礎上,張良完成了新著《〈元史〉成書與流傳研究》。該書基於大量版本調查,釐清了《元史》版本譜系,復原了兩次纂修的不同內容,並對《永樂大典》所引「元史」逸文、《庚申外史》的傳存系統等關鍵問題提出了新見。就此書內容,《上海書評》專訪了張良。在訪談中,張良還對當下流行的“史源學”研究範式作了反思,他認為不應忽視物質載體的偏差,並提出了判斷文本同源關係的三條標準。



數字時代的《元史》版本研究

您這本書釐清了《元史》的版本譜系。這個工作為什麼直到今天才完成?過去學界對《元史》版本的調查有什麼不足?

張良:《元史》點校工作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事情,校勘水平非常高,在二十四史當中都可以排在前列,實際上達到了我們今天都難以望其項背的高度。當然還是有些問題解決得不夠好,主要是受研究條件制約。2007年,中華書局開始修訂二十四史,2020年,書局重新啓動《元史》修訂,這期間面對全新的版本條件,理應站在前人肩膀上,進一步釐清細節,並在方法論建構上取得突破。

其實這本書的研究方法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將不同板片挨個過眼、比對。本科時閱讀張麗娟老師的《宋代經書註疏刊刻研究》,無比佩服;讀研後觀摩中文系古典文獻方向的師友們做研究,受到實物版本學研究熏陶,立志要做這樣的學問。2020年7月,我博士畢業,其後由黨寶海老師引介,得以參加《元史》修訂工作。

我的感覺是,在2020年之前,這本書是很難寫出來的。首先,過去學者沒有條件看到如此之多的印本。為了寫這本書,我經眼了眾多不同的《元史》刻本,每一種刻本之下,又盡可能蒐集不同印本,以至於從網上找到的電子資源就不下五十種。假如這些都是靠一個一個圖書館去查閱原書,工作量將會相當驚人。而且公共圖書館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調閱古籍善本比較麻煩。而近二十年來,不少圖書館放寬了閱覽條件,古籍電子資源不斷豐富,數字人文技術也在迭代發展。相對於前輩學者,目前的閱讀條件已經有了極大改善。

此外,《元史》本身的特點也加重了調查難度。《元史》南監本主體部分沿用了洪武板片,但做了修補,二者版式行款一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對《元史》洪武本和南監本的關係存在不少誤會,一個普遍看法是,南監本是洪武本的後印本,這就造成了三個結果。一是在著錄版本的時候,經常做不到仔細區分洪武、南監本,著錄信息難以取信於人。後來紙質卡片上的版本信息被錄入電腦,大量套用數據,又造成新的錯誤。二是客觀上降低了對洪武本的重視程度,將其與南監本等量齊觀。比如國圖收藏了一部南監本(索書號:07371),闕卷闕葉居然以三種洪武殘卷配補,其中就包括明朝大藏書家袁忠徹的舊藏,印鑒歷歷在目。三是流傳至今的洪武本、南監本很多不是全本,存在穿插配補的情況,這就進一步加劇了版本鑒識的難度。比如上海圖書館收藏了一部洪武配南監本(索書號:線善790173-212),長期以來一直被著錄為嘉靖南監本,實際上這部書的底子純粹就是洪武本,而缺損葉面以南監本穿插配補,因此在版心上方,嘉靖年號往往赫然在目,容易造成誤導。

2007年,中華書局開始二十四史修訂工作,我的導師黨寶海當年受陳高華先生委託,重新著手調查《元史》版本。一開始探索方向主要集中在北京的公藏單位,尤其是國家圖書館和北京大學,後來擴展到外地。那時候他為了核對版本,只能一家家圖書館挨個跑,一本本書逐葉翻,受現實條件制約很大。黨老師曾告訴我,其實在十多年前,他已經注意到浙江圖書館收藏了一部洪武本《元史》,想去一探究竟,到館之後,館員陰差陽錯沒有找對索書號,結果遺憾地失之交臂。

2023年12月,有朋友告訴我,他在浙江省古籍普查數據中看到一些書影,可能有我要找的版本,正猶豫要不要買票去一趟杭州。恰好當時浙江省開風氣之先,把省內很多重要善本古籍的電子版公佈在了網上(浙江省歷史文獻數字資源總庫,https://history.zjlib.cn/),我隨手檢索,恰好就有一部《元史》,是浙江圖書館藏書(索書號:善000022),我在網上一葉一葉翻過去,最後驚喜地發現,這是一部部帙完整且沒有配補的洪武本!十多年前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情,今天好像完全不費什麼功夫。所以,前輩學者面對的閱讀條件,確實遠遠比不上當下。找到這部洪武本之後,我立刻向黨老師彙報,他很激動,跟我談了不少當年調查版本的秘辛。


浙江圖書館藏《元史》洪武全本

您2020年加入《元史》修訂組後,提出新的整理工作應徹底放棄原來用的百衲本,改用《元史》最早的洪武刊本為校勘底本,這個意見最終被採納,當年中華書局調整了修訂體例,正式確定以洪武本為校勘底本。能否談談其中的經過以及關鍵版本的發現?

張良: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商務印書館影印百衲本《元史》的時候,就沒有看到任何一部完整的洪武本。當時能夠利用的洪武本大多數是北平圖書館藏書,其中不少可以追溯到內閣大庫舊藏;至於說闕卷,再以商務印書館自藏嘉靖南監本的早印本配補。後來,張元濟先生經眼的幾種洪武殘本大多數分藏北京、台北兩地。1970年代中華書局點校《元史》,能夠利用的也只有收藏在北京圖書館和北京大學的幾部洪武殘本。2007年,中華書局開始重新修訂二十四史,這種情況沒有本質改變。當年修訂組的版本調查集中在北京地區,主要也是看看能不能在京內公藏單位榨出最後一點油水,拼湊一部洪武全本。結果當然不是特別理想,而且正是開始這種預設,反而忽視了一些其實就在我們手邊的重要版本。

首先是上海圖書館收藏的洪武刻本(索書號:線善758293-332)。這是一部沒有任何補板的洪武本,實際上就那麼敞亮地放在那裡。直到2025年8月份,我去上海圖書館核對版本,遞完條子後閒著無聊在古籍部門口翻閱卡片,才注意到這個版本。第二就是剛才說到的浙江圖書館這個版本,也是一部完全沒有補板的洪武本,印次略晚於上圖本。


上海圖書館藏《元史》洪武全本

不過,2007年前後,版本調查還是取得了很大收穫。其中一個成果,就是黨寶海老師在北京大學圖書館挖掘出的洪武配南監本,這部《元史》為燕京大學舊藏(索書號:NC/2700/3933.13),後來中華再造善本予以影印。第二個關鍵發現,是劉曉老師2010年在京都大學看到的另一部洪武配南監本(索書號:史-I-2-73)。兩個本子的洪武板片都不全,還穿插配補了不少南監本板片,不過洪武板片的總數已經非常可觀了。後來我做過統計,洪武本《元史》全書四千四百六十六葉,拿著兩個本子的洪武板片搭配起來,只有七葉需要整體配補,可以確定是洪武本板片的,能夠達到《元史》全書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所以,有了黨寶海老師、劉曉老師奠定的基礎,到了2020年,修訂組最終做出決定,不再用百衲本《元史》做底本,而是直接換成了洪武本,具體工作流程是,使用燕京、京大兩個本子,汰除南監板片,再通過穿插配補,把洪武本全部復原出來。當時張帆教授也非常認同我們的看法。決定換底本之後,我又發現了前面提到的兩個洪武全本,這使得後續工作更加便利。

從版本調查到做出換底本的決策,事實上是大家逐漸形成共識的過程。上世紀七十年代,《元史》修訂組選擇民國時期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百衲本作為底本,也是基於版本利用情況的無奈選擇。當然,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張元濟說法左右。張元濟固然是一流學者,但同時也是精明的商人。我們現在知道,百衲本《元史》是合併影印洪武本、南監本而成,可張元濟在出版說明裡面聲稱,影印底本就是「明洪武刊本」,其實他是知道實情的,在和下屬丁英桂書信中提到:「《元史》稱洪武刊本,可一律。」洪武本版心一般標記刻工字數,而嘉靖南監本除了重刻板片在版心上方標記年份之外,大多白花花一片。我發現百衲本在描潤南監本板片時,居然故意在空白版心寫上刻工姓名,以冒充洪武板片。當然,七十年代的修訂者很快就發現了百衲本拼合的痕跡。所以在後來點校工作中,如果《元史》這一卷有洪武原版,那麼底本就抽換為對應的洪武本。只不過這種抽換工作並不是很充分。比如國圖所藏洪武本(索書號:A01173)正是點校本所參考的一個本子,這本書還保留了洪武年間的蝴蝶裝舊式,沒有紙捻、穿線加固,歷久歲月,在北京乾燥的環境當中,粘膠稍經翻檢極易散碎。我在調閱這部書的時候還發現,前半部分書葉參互不齊,後半部分尚且整齊如新。或許當年修訂《元史》,僅僅參考了這部書前半部分。

鑒於百衲本名聲一向很好,而且《元史》既有點校成果在二十四史裡面都稱得上優秀,所以2007年修訂《元史》,還是使用百衲本作為底本。我和修訂組黨寶海、胡珂、陳曉偉等老師私下討論,都認為這件事還可以往前推進一步,使用洪武本作底本是可行的。修訂組採用大兵團作戰,分配給我的是《河渠志》,分給陳曉偉老師的是《三公表》和《宰相年表》。然後我就利用分給曉偉老師和我的這兩部分,對百衲本做了細緻的文本校勘,辨析來源。此外,逐葉鑒別燕京、京大兩部洪武配南監本,在四千四百多個筒子葉當中區分洪武、南監板片。有了這個數據基礎,中華書局以及修訂組領導很快就接受了建議,抽換底本水到渠成。

《元史》的兩次纂修與「外證」的價值

《元史》成書非常倉促,三百多天就修完了,普遍認為它的編纂質量不高。您能否具體談談其中的問題?

張良:《元史》成書太倉促,遲至清代前期,許多學者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比如說一人兩傳,前後體例不一等等。所以現在大家有一個共識,就是《元史》在二十四史裡面算是修得比較差的。

那麼這種情況是怎麼造成的?我在梳理《元史》二次纂修問題的時候,試圖還原了一下當時的場景。

先說一下背景。《元史》編纂分兩次完成:洪武二年二月到八月,修成了從太祖到寧宗十三朝歷史,共一百五十九卷;洪武三年二月到七月,補修順帝一朝,共五十三卷。這兩次加起來,一共有兩百一十二卷,最後局部拆分配補,合成今天通行的兩百一十卷本。分成兩次修訂的主要原因,就是元順帝時期史料不足,以宋濂為首的修史班子只能臨時停工,派員到各地蒐集順帝朝資料,半年後重新開始纂修。

問題出在兩次纂修之間。洪武二年八月,《元史》修訂暫時告一段落,史臣將稿本進呈朱元璋過目。朱元璋一看,很開心,當即下詔「謄寫刊行」。也就是說,這書實際上還沒修完呢,老朱就下令開工雕版了。

我覺得史臣罵娘的心都有了。原本洪武二年的進呈本就是一個「半成品」,結果朱元璋一拍大腿,上來就要刊刻。命令是不能違逆的。所以從洪武二年年底到洪武三年,《元史》編纂陷入了非常尷尬境地:這邊在繼續纂修順帝朝的史事,那邊洪武二年修成部分已經開始上版,批量固化了。修史和刊刻並行,旋編旋刻。

如此倉促行事,造成了很嚴重的問題。我們現在看洪武本、南監本,不少志、傳卷首標記的次序和通行本次序就不一樣,比如今本卷一六五,卷首標記「元史一百五十五」,今本卷一七六,卷首標記「元史一百六十四」,不一而足。後來在影印百衲本的時候,這些所謂「倒錯」卷次全部被「改正」了次序。再比如元朝最後一個皇帝妥歡帖睦爾,就是元順帝,北元稱惠宗,開始編修《元史》時還活得好好的,沒有謚號,所以《元史》部分初修卷次提到他的時候,多用墨丁或空白代替,而且預留了三個字的位置,可能史臣考慮到朱元璋心血來潮,仿效泰定帝故事,給這位前朝皇帝加上三字稱號。當然,史臣、刻工還是給我們留下了區分初修、後修的蛛絲馬跡,比如前面提到的「卷次倒錯」,反映了洪武二年初修時預定的排列次序;另外兩次刊刻的版心、卷首及卷末標記也有系統差別,凡標記「本紀」「列傳」,都是洪武二年初修板片,另有標記「紀」「傳」的,則是洪武三年續修板片。這種差別在志、表部分倒是沒表現出來。

洪武三年七月,續修部分終於完成,到十月宋濂寫《目錄後記》時說「鏤板訖功」。也就是說,從下令續修到全部刻完,只用了三個多月。這麼短時間,又要修書又要刊刻,很多問題根本來不及統籌。一般認為朱元璋如此急於求成,有政治方面的考慮。

您在全書方法論部分特別指出,要重視文本的物質載體、相關人物和時空環境,即相對於「內證」(文本內容)的「外證」,尤其是「實物版本」的鑒別。僅僅依靠「內證」是有缺陷的。能否具體談談「外證」對《元史》研究的意義?

張良:我在書中把洪武二年、三年兩次纂修《元史》形成的所有卷目做了釐清,主要就是利用一些版本上的物質痕跡。

區分《元史》哪些篇目是洪武二年初修,哪些是次年續補,一直是學界關注的重要問題。以前研究這個問題,只能根據一些基本的原則,比如續修部分主要集中在順帝一朝,那麼其他部分就是初修;另外不少篇目的主事者也可以考察清楚,結合此人何時參加修史工作,可以反推所撰篇目的修訂次序。當然了,按照這些方法,不可能逐卷、逐篇把這個問題徹底搞清楚,在我之前,本紀、諸表已不存在問題,志書部分留了一點尾巴,列傳部分遺留的問題最多。我通過梳理板片特徵,尋找一般性規律,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當然,最終結論也驗證了大多數前人成果的可靠性。

把兩次纂修的篇目徹底釐清之後,很多圍繞《元史》成書的細節就可以迎刃而解。比如「一人兩傳」的問題。姚大力老師曾問我:「『一人兩傳』是不是因為兩次刊刻造成的?」結果不是。對照前面的結論可以發現,絕大多數「一人兩傳」的情況在第一次刊刻時就出現了。此外,《元史》列傳排序問題頗為混亂,其成因倒是和兩次刊刻密切相關。所以《元史》成書的倉促和粗疏,是自始至終存在的。嚴格來說,洪武本《元史》就是一部半成品,除修訂的時候各自分工,成於眾手之外,纂修日程過於倉促,以至於連統稿的時間幾乎都沒有。到續修的時候,日程更加逼仄,而且還要一邊修書,一遍刻板,又讓早先出現的錯誤難以修正。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對《元史》品質的簡陋,也就能夠報以理解之同情了。

很多歷史學者在做研究的時候,往往更重視文本內容本身,但「內證」只能解決一部分問題。而通過版本上的一些外在痕跡,即版刻特點和風格,則可以順利區分兩次刊刻的內容,如果僅僅依靠「內證」,這個問題無法徹底解決;當然反過來也同樣如此,「內證」和「外證」是不可偏廢的。而長期以來歷史學界對版本學、對實物版本研究存在忽視,是一個令人遺憾的現狀。

另外我想說的是,近年《元史》研究更偏向中西交通,大家的眼光紛紛向西。熱衷「預流」,過分強調「問題意識」,新材料、出土文獻、域外材料優先,反而造成那些最基礎、最「大路貨」的傳世文獻受重視不足,長期處於「燈下黑」的狀況。提起《元史》,不少人頭腦里浮現出來的也只有中華書局那十五冊小綠皮,缺乏文獻學意識。

其實在2010年以後,古籍電子資源肉眼可見地愈發豐富,當然這離不開象牙塔內外理想主義者的推動。書格(https://www.shuge.org/)、奎章閣(https://www.wenxianxue.cn/)以及典津(https://guji.cckb.cn/)等基礎設施的搭建,給我們提供了極大便利。研究條件雖然還存在各種不盡如人意之處,但終歸還是在不斷改善的。

很有意思的是,我把「二次纂修」的結論向黨寶海老師彙報之後,他曾說:「這個問題居然是你小子解決的!」導師一方面很開心,一方面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麼大的一個問題,核心材料並不隱晦,方法論也稱得上直白粗暴,如果不是這種「燈下黑」的狀態,其實應該更早被人解決。

史源學的貢獻、困境與標準

有一部專門記錄元順帝朝史事的編年體雜史著作《庚申外史》,過去有人認為是《元史·順帝紀》的史源,您認為不是,請您談談依據。

張良:《庚申外史》和《元史》共享大量相似的材料、相似的文句,過去很多人認為兩者之間存線性傳抄關係,簡單來說,《庚申外史》長期被視作《元史·順帝紀》的重要史源。然而這個看法是不成立的。


蘇州圖書館藏明抄本《庚申外史》

第一,就前後紀事體系性而言,《庚申外史》顯然比不上《元史》,往往某類記載略備一隅,或是某一事件有始無終。雖然《元史》與《庚申外史》有共同材料來源,但很顯然,在各自經歷文本傳續衍變之後,二者已呈現出迥然不同的面貌。

第二,《元史》與《庚申外史》對應記載互有詳略。不過多出文本的性質存在明顯差異。在排除文字潤飾成分前提下,《元史》文本中年月、人名、地名等有效信息往往多於《庚申外史》,呈現出官修檔案巨細靡遺,又冷靜精確的特點;而《庚申外史》較《元史》多出部分,則不脫小說家成色,帶有更多情節化的特徵,比如刺殺孛羅帖木兒那段,增加了大量人物對話和戲劇性描寫。這說明它們是同源材料在不同系統中演化的結果,而不是誰抄誰。

因此,《庚申外史》並不是《元史》的直接材料來源,其前身是劉夏《庚申帝大事紀》。劉夏北上訪史,和暢勳等前朝故老暢談幾晝夜,後來連綴成書,以聽來的八卦為基礎,增添洪武二年、三年其他幾隊人馬北上訪得的元朝檔案文獻,此外還參考了明朝自己修纂的編年史。《庚申外史》與《元史》部分內容同源,然《元史》無論在細節豐贍程度方面,還是史事排布的體系性上,都要遠超前者;此外,《庚申外史》還有不少獨門記載,多沒有得到《元史》編纂者採擇。可以肯定,《庚申外史》並不是《元史》的直接材料來源。

如您所說,「史源學」近年產出了很多新成果,但也暴露出一些問題。能否請你談談,史源學帶來哪些洞見?另一方面,您對史源學有哪些反思?

張良:從我自己的經驗來看,史源學研究做到一定程度,難免會出現一些形式大於內容的問題,陷入機械化、庸俗化的窠臼,比如在文章里列個表,左一欄、右一欄,做簡單對照。研究越來越順手,但也意味著陷入瓶頸。比如很多研究呈現出這樣的面貌,簡單一看,兩種文本之間堆砌了一些相似的材料、相似的文句,甚至共有幾個人名地名這類關鍵詞,就認為它們存在線性傳抄關係。這未免過於簡單化了。我現在一直在反思這個問題,同源關係能否成立的判定標準到底是什麼?如何判斷兩種文獻之間究竟是線性因襲,還是同源異流的關係?總之,標準問題需要被重視起來。

此外,史源研究做得多了,也要考慮其意義何在,不至於鸚鵡學舌般起高調,也不至於對文獻學研究妄自菲薄。

當下流行的「史源學」研究,其實跟陳垣並沒有密切關係,更大價值在於,從精神層面接續了顧頡剛當年古史辨派那一套文本辨偽的意識。我們研究的內在實質是「做減法」,顧頡剛不也在「做減法」嗎?他對材料進行辨偽,這個書是偽書,那個書不能用,這本身就是一種減法。顧頡剛先生的貢獻主要集中在先秦兩漢,而當下研究由唐以後斷代的學者執牛耳,本身也「後發」斷代在方法論層面的「補課」。從學術史角度來說,這一類研究的意義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所謂「走出疑古學派」,難免存在意氣成分。即便那些學術界尖銳的反對者,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其實很難完全走出顧頡剛搭建的理論框架,所謂「純粹的信古」,也就是神道設教,跳出現代學術之外了。即便有些人抱持批判心態,比如王國維先生,在給朋友的信中把顧頡剛罵個狗血淋頭,但《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客觀上卻是對既有體系的修正。在學術對話中,這是一種有尊嚴的態度。

苗潤博《〈遼史〉探源》實際上也是在做「辨偽」工作,其觀點極其有價值,將文獻中不太可靠的部分、有疑問的地方揭示出來,並告訴我們它是不能用於研究遼史的。這就提示我們,其實,我們研究任何具體問題都需要注意文本層面的辨偽。當然,既有的辨偽溯源工作並不是沒有瑕疵,研究的終點也不應該停留在這裡。探源辨偽之後該怎麼辦,也是我們需要正視的問題。期待更多《先公先王考》問世。

關於怎樣定義「史源」,您心中的標準是什麼?

張良: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像是判斷抄襲、洗稿的通行方法。

第一,判斷同源關係,不能僅僅關注客觀事實的一致性。一個句子有中心詞和附加語,從技術層面來看,如果兩句話同源,不僅要看中心詞是否一致,還要看附加語,以及中心詞與附加語之間的搭配關係。僅僅是中心詞一致,同源關係是較為薄弱的。中心詞反映的多是客觀數據,即便執筆主體存在不同,文本脈絡並無交叉,面對同一客觀事、物如實記載,也能夠體現出一致性。比如,不同系統的史書記載了某人於某年某月某日,曾在什麼地點擔任過什麼官職,這裡的人名、地名、時間、官名等都是客觀數據。如果只是把這兩種史書中的客觀事實進行比對,雖然中心詞可以對得上,但文本未必同源。這時,附著於中心詞的附加語就像防偽標記,給同源關係增添了一層保障。

第二,文本搭建的邏輯是否存在一致性?比如《隋書·經籍志》總序是根據牛弘在隋代的一篇奏議文本《請開獻書之路表》改編的。牛弘奏議為什麼可以視作《隋書·經籍志》總序的源頭?因為這建構邏輯是相同的。當然,還有不少句群表述完全一致,比如「赤軸青紙,文字古拙」一類,《隋書·經籍志》和《請開獻書之路表》都有這樣的表達。同樣可以類比《漢書·藝文志》總序與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的關係。

第三,「內證」和「外證」之間的關係。這裡還是涉及當下流行的「史源」研究。比勘文本、追溯史源並不是文獻學研究的全貌。從文獻學的角度,第一步其實應該是考古學層面的工作,要先比對、鑒別實物,分型分式,建立譜系。在實物比對基礎上,配合文字校勘成果。「文獻學」的研究對象既包括物質載體,也涵蓋文本內容,二者不可偏廢,不可專重載體,也不可專重內容。現在歷史系背景下的史源學研究,雖然號稱是在做文獻,實際上還是比較偏向於文本的校讎和「內證」的銜接,並不太重視「外證」的比對。

史源學是不是在《元史》這樣「粗糙」的文本上更容易做出成果?

張良: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比如《元史》部分列傳的成文邏輯一眼可知,先抄下《經世大典》當中的附傳,後面銜接一篇碑傳文本,因此從基底來看,一個人的事跡就這樣被重復了兩遍。如果再精細一點,則從《實錄》中摘錄出系年事跡,從文集中抄撮出傳主奏議,塞入傳記字縫之中,於是一篇史傳本文就縫合而成了。然而文本體裁不同,來源各異,史臣若不加以潤色,就很容易找到不同系統文字拼接的茬口。《元史》當中這類情形還是有不少的。

其實除了文本粗糙與否,材料時代的早晚也影響著研究能否深入下去。研究《元史》,可以找到不少更加原始的記錄,王慎榮《元史探源》幾乎可以逐卷標記材料來源,當然現在看來還是有值得推進的地方。但同樣的做法,對於宋以前斷代來說就比較為難。陳尚君、仇鹿鳴、唐雯、夏婧等學者對《舊唐書》《新唐書》的史源追溯,已經做到了極盡精微的程度,反過來也映襯出材料不足的現實。另一個方面,《明史》修得極精細,與《元史》幾乎是兩個極端,但它的史源研究同樣值得挖掘。《明史》時代靠後,不同階段的纂修稿本歷歷在目,纂修時使用的原始資料大量流傳到今天,知人論世的素材也極為豐富。萬斯同的遺稿、錢謙益及潘檉章的記載,與最後欽定《明史》往往並不一致,這種差異本身就很有研究價值。背後涉及民間修史與官方修史的互動、政治話語的爭奪、歷史書寫方式的變化。莊廷鑨們的魂魄或許還活在故紙堆當中,等待我們搶救挖掘。假以時日,研究成果必然嘆為觀止。


本文原刊上海書評2026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