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件珍貴手跡,串起一位版本目錄學家的六十年
他是當代著名的版本目錄學家,師從一代大家顧廷龍先生,六十餘年沈潛於古籍之間,經眼善本無數。他的足跡遍布海內外重要善本收藏機構,他撰寫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善本書志》,開創了古籍善本書志撰寫的「哈佛模式」,影響深遠。
今天,我們通過五件珍貴的書法作品和書信,回望沈津先生的學術生涯。這些珍貴手跡像是他人生的坐標,記錄了一位學人如何從年輕人成長為一代大家的故事。
故事要從20世紀60年代初講起。
那時候,沈津還是一個求知慾旺盛的年輕人。每個星期天的上午,他都會和顧廷龍先生一起,在上海圖書館長樂路書庫的辦公室裡度過。那是「一對一」開小灶的時光,顧先生給他講張元濟、葉景葵的舊事,講北平、上海訪書的趣聞。沈津聽得如痴如醉。
但顧先生對他的要求,遠不止這些。
有一項訓練,今天的大多數青年學者恐怕都沒有經歷過——學寫毛筆字。顧先生要求沈津每天臨池一小時,大楷、小楷都要寫。沈津早年臨過多種碑帖,有褚遂良的、歐陽詢的,每臨一個星期,他就把作業呈給顧先生看。有時候顧先生興起,會自己臨一紙給他做示範。或者沈津寫字的時候,顧先生就站在他身後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筆勢的轉折與點捺。
為什麼要練書法?
在顧先生看來,這跟版本鑒定息息相關。古籍之中,刻本造假尚且可以通過字體、紙張、牌記等線索去辨別,但抄本、稿本、校本最難辨真假。所以要熟悉各個重要學者、藏書家的字,比如翁方綱的字怎麼寫、黃丕烈的字有什麼特點。熟悉了他們的用筆,才能在日後面對一部抄本時,認出那是真跡還是模仿。
有一次,沈津無意中把毛筆字寫得很小。顧先生看見了,說這樣的小字他也能寫。說完,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精選烏龍水」幾列小字。那張小紙,沈津一直保存著,至今還在。
1986年2月,沈津赴美國做訪問學者,一去就是二十個月。
那段時間,沈津跑了美國多家東亞圖書館。在紐約,他看了翁萬戈先生收藏的翁方綱手稿本《復初齋詩集》;在芝加哥,他拜訪了錢存訓先生,錢先生開放芝加哥大學遠東圖書館的善本書庫讓他隨便看書;在美國國會圖書館,他被鎖在像鐵籠子一樣的書庫裡,每天在書海中游弋……
在訪書過程中,沈津發現了很多國內沒有的珍貴古籍。例如,在紐約公共圖書館,他發現了一部西式裝幀的精裝本,外部看不出是什麼書,打開一看,竟然是二十三種太平天國刻本!據記載,太平天國共出書二十九種,當時國內各機構的收藏全部相加不到八種。
這一次訪學讓沈津意識到,美國很多圖書館裡收藏著大量中國古籍,包括善本書,但它們卻很少為人知曉。這也為他之後向學界揭示這些珍貴古籍埋下了種子。
1989年6月,沈津的妻子為照顧在香港居住的年邁母親而移居香港。為解決兩地分居的問題,沈津亦於1990年移居香港。
後來,經楊振寧教授的舉薦,沈津就職於香港中文大學,一半時間在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為編制古籍索引挑選版本,一半時間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編寫善本書志。在此期間,沈津對香港中文古籍收藏最為宏富的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有了比較全面的瞭解。
1992年,沈津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工作時,非常偶然地遇到了哈佛燕京圖書館館長吳文津先生。
當時吳先生驚訝地說:「咦,沈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然後他第二句話就邀請沈津去哈佛燕京圖書館撰寫善本書志。
沈津覺得,這完全是一種緣分。如果吳先生不到香港中文大學,就不會對他發出邀請;他如果沒有遇到吳先生,也就沒有機會寫出那部影響深遠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善本書志》。
1992年5月1日,沈津飛到美國的第三天,寫作開始了。
起初,吳先生說只要寫成像王重民先生的《中國善本書提要》那樣就可以了。但沈津試著寫了幾篇後,覺得可以做得更詳細一些。他的念頭是:這些善本書到手同樣是翻一次,為什麼不把書名、作者、版本、卷數、書的內容、序跋信息、藏書印、流傳情況等都記錄下來呢?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卻可以為別人省下很多精力。
吳先生同意了他的想法。
當時沒有電腦,需要全部手寫在稿紙上。沈津就左邊放書,右邊放稿紙,把書名、作者、卷數等信息按腦子里想好的模式一氣呵成寫下來—這就是後來被廣泛借鑒的書志寫作中的「哈佛模式」。到1994年4月底,全數寫竣,共1,450部,150萬字。
沈津認為,撰寫善本書志不僅要部次甲乙、條別異同、推闡大義、疏通倫類,還應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乃至搜討佚亡,以備後人徵考。這樣的書志,才不僅僅是一張圖書館信息卡片的放大版。
2011年2月,沈津從哈佛燕京圖書館退休,但他沒有停下學術研究的步伐。
退休後,他旋即回國,被聘為中山大學圖書館特聘專家、復旦大學中華古籍保護研究院特聘教授、天津師範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特聘導師等,繼續為古籍保護事業培養人才。
與此同時,在互聯網時代來臨之際,他在網上開設了「書叢老蠹魚」博客,專門發表讀書隨筆和古籍版本札記。這個博客成為那個時候最有名的古籍版本目錄學博客,讓古籍知識走出了學術圈。許多鐘情古籍的年輕人通過博客與他交流,他悉心的答問、不經意的指點,讓後輩如沐春風。
這些年來,他筆耕不輟,著作等身。2025年,沈津先生迎來八十歲壽辰,記錄他治學六十年心得的《故紙尋真》正式出版,他以視頻連線的形式參加了新書發佈會,為國內的古籍保護事業繼續貢獻力量。
沈津曾說:「如若能做些愚拙的功夫,鍥而不舍,積年累月必有所得。」這句話,既是沈津對自己六十餘年學術人生的總結,也是對後輩學者的囑託。
從跟著顧廷龍先生學寫毛筆字,到帶著年輕人一本一本地寫書志;從「書叢老蠹魚」的博客,到一部又一部沈甸甸的著作—沈津先生的學術生涯,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從未停歇。
他的故事,是古籍版本目錄學傳承的一個縮影,也是一位學人用“愚拙的功夫”鍥而不捨地做學問的真實寫照。
本文原刊天津古籍出版社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