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譜:明萬曆年間《托山程氏族譜》連續編纂考論
三年三譜:明萬曆年間《托山程氏族譜》連續編纂考論
—兼論徽州刻工黃守言的版刻藝術貢獻
勵雙傑
摘要:
明萬曆元年至三年(1573-1575),徽州歙縣托山程氏在短短三年內連續刊刻三部同名家譜,此現象在中國譜牒史上極為罕見。本文通過對三部刻本的內容、體例、編纂者及刻工信息的系統分析,論證這三部家譜並非三次獨立的修譜工程,而是同一修譜事業在「個人草創—兄弟合作、大規模擴充—整合優化、定稿頒行」三個階段的遞進成果。現存版本,萬曆元年本與萬曆二年本藏上海圖書館,萬曆三年本藏思綏草堂。三部刻本均為徽州名刻工黃守言刊刻。據《中國家譜總目》著錄,托山程氏除萬曆刻本外,未見清代及民國遞修本傳世。本文同時著重考述刻工黃守言的生平與藝術成就,闡明這三部明刻家譜在版本學、藝術史與社會史領域的重要價值。
關鍵詞:托山程氏族譜;萬曆刻本;徽州宗族;黃守言;徽派版畫
一、引言
明萬曆元年(1573)、二年(1574)、三年(1575),徽州歙縣托山程氏連續三年各刊刻一部《托山程氏族譜》(或題《長原程氏家譜》《長原程氏重修家譜》《歙托山程氏重修族譜》《古歙長原托山程氏重修家譜》)。三部刻本雖主修相同、譜名相同、地域相同、始遷祖相同(東晉新安太守元譚公為一世祖,南宋時謙公為始遷祖),且均鈐有「長原正派」朱長印,但卷數、體例、編纂者、內容側重皆有顯著差異。一個家族為何在三年內連續刊刻三部家譜?這一看似反常的現象,實則為理解明代中後期徽州宗族社會的譜牒編纂實踐提供了絕佳的觀察窗口。
版心下方有「黃守言刊」
更為珍貴的是,這三部刻本均有徽州名刻工黃守言的刊刻之跡。萬曆元年本卷一世系之首版心底下刊有「黃守言刊」四字;萬曆三年本末附程滋《本支譜敘》,其版心下鐫「守言刊」三字,這是作為整部刻本的刊刻標識,表明全部雕版工作均由黃守言及其團隊完成。這是明代坊刻及家刻中常見的署名方式,刻工姓名鐫於卷端或卷末或版心,以示對整部刻書工作的責任歸屬。黃守言作為明代徽派版畫的代表人物,曾參與《方氏墨譜》《齊雲山志》等版刻名作的刊刻,其參與家譜刊刻,使這三部看似尋常的宗族文獻獲得了不凡的藝術史意義。
另據《中國家譜總目》著錄,托山程氏除萬曆刻本外,目前公藏機構中未見清代及民國遞修本傳世。這一著錄情況雖不能完全排除民間仍有後世修譜藏本的可能,但就目前可查考的文獻分布而言,這三部萬曆刻本無疑是研究托山程氏宗族史的核心文獻。
本文擬從三個層面展開論述:其一,通過三部刻本的比較分析,揭示其內在的遞進關係與階段性特徵;其二,將這一現象置於明代宗族制度與譜牒文化發展的宏觀背景下加以解釋;其三,重點考述刻工黃守言的生平與藝術成就,闡明這三部明刻家譜在版本學、藝術史與社會史領域的獨特價值。
二、三部刻本的遞進關係考辨
(一)萬曆元年刻本:個人草創與骨幹版本
萬曆元年刻本《歙托山程氏族譜》五卷,由程沔纂修,現藏上海圖書館。從版本特徵觀之,此本應為整個修譜工程的奠基之作。
首先,從體例看,該譜凡例僅八條,較之後來版本明顯簡略。凡例云:「原其本始,俱依舊譜為圖,自得姓以來傳繼圖後」「自忠壯公而上世代遐邈,旁支遠裔不能考存,但依舊譜抄錄」。可見程沔此時的主要工作是承繼舊譜、梳理世系,尚未及大規模擴充內容。
其次,從卷目結構看,該譜世次圖自周伯符公一世至四十四世牧公、四十五世元譚公至五十七世寶惠公、五十八世靈洗公至六十九世行褒公,止於七十二世沚公至八十九世士名公。世系脈絡清晰,但旁支收錄有限,整體上更側重於直系傳承。
尤為關鍵的是,此本卷一世系之首版心底下刊有「黃守言刊」四字。這一信息極為重要,它表明萬曆元年在刊刻質量上已追求精良,聘請了當時徽州最負盛名的刻工操刀。
(二)萬曆二年刻本:兄弟合作與規模擴張
萬曆二年刻本《長原程氏重修家譜》二十二卷,體量急劇膨脹至前一版本的四倍有餘,現亦藏上海圖書館。此本原為「文、行、忠、信」四集四冊,惜上圖僅存卷一至三,為一冊,是萬二年本碩果僅存的一冊。
編纂者署名為「十七世孫本華九鳴等編輯」,另有「邑庠生余嘉賔乾王父參訂」「鄉進士洪一綿仲文父填諱」。這與元年本由程沔任主要編纂形成鮮明對比,反映出修譜工程已從個人行為轉向宗族合作。
程沔在萬曆三年本的序言中明確交代了這一轉變的緣由:「裕君(程沔)憂烏……遂與其弟海瀾君(程滋)首舉譜事。」可知萬曆二年本的編纂實由程沔、程滋兄弟共同發起,具體編輯工作則由程本華等人承擔。
從體例看,此本凡例增至十六條,內容大幅細化。尤為重要的是,該譜在結構上分為「文、行、忠、信」四集,按房派編排族眾,便於查閱。這種分類編排方式,體現了編纂者「收族」意識的自覺,不僅要記錄世系,更要建立宗族組織的清晰框架。
此本雖因殘缺而未見刻工署名,但其一考慮到萬曆元年本與萬曆三年本均有黃守言署名,作為中間環節的萬曆二年本無理由更換刻工;其二,三部刻本字體風格、版式特徵一脈相承;其三,連續三年刊刻同一家族的譜牒,從經濟與效率角度考量,延請同一刻工團隊最為合理。因此可以推斷,萬曆二年本亦出自黃守言及其團隊之手。
(三)萬曆三年刻本:整合優化與最終定稿
萬曆三年刻本《托山程氏重修本支譜》是對前兩個版本的整合與優化,現藏思綏草堂。此本明確區分「前編」與「本編」,前編五卷,「大抵仍都官之舊,述而不作也」;本編五卷,「以始遷之祖為一世,尊所尊也;五世為一圖,親所親也」。這一結構安排,既尊重了歷史淵源,又突出了始遷祖以降的本支傳承,體例上更為嚴謹。
編纂者署名為「十六世孫沔等編輯」,表明程沔仍是核心,但「等」字代表了前兩年形成的修譜團隊。序言作者均為程氏宗親,程金(賜進士中順大夫知漢陽府)、程子諒(鄉進士槐塘宗生),而非萬曆二年本的外姓文人,顯示出修譜工程已由宗族內部主導完成。
此本凡例在萬曆二年本基礎上進一步補充完善,特別是對領譜、驗譜制度作出明確規定:「譜書梓成後告廟照泒分領……每歲春正朔旦之三日,宗長稽其書數,其有不存或珍襲不謹為所蝕者並罰之。」這一制度化安排,標誌著修譜工程從編纂階段進入永久傳承階段,萬曆三年本作為「定本」的性質由此確立。
尤為重要的是,此本末附程滋所撰《本支譜敘》,其版心下鐫「守言刊」三字。程滋即海瀾君,程沔之弟,「嘗為慶王太傅」。其敘文言:「余自壯季聿興廟役,竊以尊祖敬宗則神靈有托,分昭列穆則子姓整齊,迄今二紀譜事未追,豈有先德不揚後世能述者哉?故今遣子從裕州兄網羅故事,輯猶編今,古相承班敘俱定。」這段文字清楚地表明:程滋雖因故未能親自主持續修,但派遣其子協助程沔(裕州兄)完成修譜大業。程滋作為慶王太傅,其身份顯貴,由他撰寫篇末敘文,既是對修譜工程的權威背書,也顯示了程氏家族對這一版本的重視。而敘文版心下「守言刊」三字的存在,更證明瞭程氏家族對刊刻質量的要求,整部定本由黃守言這樣的名工操刀,以確保萬曆三年定本在形式與內容上均達到最高標準。
三、連續編纂的歷史動因
(一)明代宗族制度成熟的內在要求
明代中期以後,宗族制度進入高度成熟階段。嘉靖十五年(1536),朝廷允許庶民祭祀始祖,進一步推動了各地宗族的組織化進程。在此背景下,家譜的編纂不再僅是記錄世系的簡單行為,而成為構建宗族認同、規範族眾行為、彰顯宗族地位的重要手段。
正如萬曆三年本序言所言:「世之敗俗亂倫、長幼不親、尊卑倒置者,凡由族誼不明而昭穆無別也。故古之作譜者,上以推其所自出,下以系其所自生。」修譜被視為解決宗族離散、維繫倫理秩序的根本途徑。
托山程氏在三年內連續修譜,正是這一時代思潮的集中體現。程沔在序言中表達了對「族之生齒曰蕃,至有道路不相識者」的深切憂慮,其修譜的根本目的在於「敬宗收族」,通過譜牒使族眾「旦旦而閱之」,從而明確「此吾父也、吾祖也、此吾曾祖高祖也」的血緣關係,使「侵凌之患息矣」。
(二)譜牒體例革新的時代機遇
明代中後期是中國家譜體例演變的重要分水嶺。與宋元譜相比,明譜新增加了家規家訓、祠產族產等宗族制度相關內容,體例上吸收了正史和地方誌的編纂成果,出現了綱目體、條目體及二者混合體等多種形式。
托山程氏三年三譜的體例演變,正是這一時代趨勢的微觀映照。從萬曆元年本的八條凡例、五卷世系,到萬曆二年本的十六條凡例、二十二卷、「文行忠信」四集分類,再到萬曆三年本的前編與本編之分,清晰地展現了譜牒體例從簡樸到完備、從單一到復合的演進軌跡。這種「小步快跑、持續迭代」的編纂策略,使程氏族人能夠在較短時間內吸收各方意見、完善體例設計,最終形成一部兼具歷史深度與現實關懷的成熟譜牒。
(三)核心人物的強力推動
任何一項宗族事業的完成,都離不開核心人物的組織與推動。在托山程氏的修譜工程中,程沔、程滋兄弟無疑扮演了這一關鍵角色。
程沔的身份為「儒林郎河南裕州同知」,且「奉詔進階一級」,具備相應的社會地位與組織能力。從萬曆元年本的個人主持編纂,到萬曆二年本的兄弟發起,再到萬曆三年本的「等編輯」,程沔始終是修譜工程的核心。其序言情辭懇切,充滿了對「敬宗收族」使命的自覺擔當。
程滋(海瀾君)同樣功不可沒。程滋「嘗為慶王太傅」,身份顯貴,其參與不僅提供了經濟支持,更提升了譜牒的權威性。程滋在《本支譜敘》中自述「余自壯季聿興廟役……迄今二紀譜事未追」,說明其對修譜一事早有籌劃,只因公務繁忙未能及時實施。最終「遣子從裕州兄網羅故事」,以家族之力完成了這一修譜大業。兄弟二人「才有餘而狹於所施,則以此施於一家」的合作模式,堪稱明代宗族精英合作的典範。
四、刻工黃守言與三部刻本的版本價值
(一)黃守言:徽派版畫的傑出代表
三部刻本均有黃守言的刊刻之跡,萬曆元年本卷端版心鐫「黃守言刊」,萬曆三年本末版心下鐫「守言刊」,萬曆二年本雖無署名(應在缺失的部分)但可推斷亦出其手。這一信息使這批家譜在版本價值之外,更增添了藝術史的意義。
黃守言是明代徽派版畫的代表人物之一。徽派版畫「源於刻書,起於唐宋,盛於明中葉」,其藝術風格「細密纖巧、典雅靜穆,富有文人書卷氣」。明萬曆年間是徽派版畫的鼎盛時期,歙縣虯村黃氏世代以刻書為業,形成了完整的徽派版畫體系。
黃守言的活動軌跡,可見於多部萬曆年間徽刻名作。據記載,明代著名畫家丁雲鵬「與其學生同匠人黃守言、黃德時等合作,完成了《方氏墨譜》《齊雲山志》《考古圖錄》《唐詩畫譜》,其中皆有徽派版畫的精品」。此外,《方氏墨譜》六卷由「(明)方於魯輯,(明)丁雲鵬等繪圖,(明)黃守言等刻」,是明代版畫藝術的瑰寶。
黃守言參與的《方氏墨譜》刻於萬曆十七年(1589),晚於托山程氏族譜的萬曆元年(1573)。這意味著托山譜是目前所知黃守言最早的刊刻作品之一,對於研究其刻工生涯的早期階段具有重要價值。
(二)黃守言的版刻藝術特徵
徽派刻工之所以能在中國版畫史上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關鍵在於其精湛的刀法技藝與獨特的藝術風格。
從工藝技術層面看,徽派刻工「改良了刀具,使鐫刻更為精准、精細,藝術效果也更為強烈」,「刀鋒變得靈敏而穩定,刻板上的紋路乾淨清晰,彷彿沒有雕鑿的痕跡。無論是墨點大小的搭配還是線條粗細的駕馭,他們都能處理得恰到好處,在虛實之間充分表現出詩情畫意」。
從藝術風格層面看,徽派版畫「一掃粗壯雄健之習,成為工整、秀麗、縝密而嫵媚的情調」。這種風格的形成,既是刻工技藝精進的結果,也與徽商對文化品味的追求密切相關,徽商將版畫納入商品中以提升競爭力,「對版畫的要求較高,可以說是近於嚴苛」。
黃守言作為這一傳統的重要承載者,其刊刻的三部《托山程氏族譜》,雖為家譜而非畫譜,但版刻質量同樣體現了徽派刻工「校勘認真、刊刻精良」的優良傳統。譜中文字筆畫清晰、版面整潔,體現了黃守言刻工的扎實功底。萬曆元年本和萬曆三年本版心下鐫「黃守言刊」「守言刊」字樣,作為整部刻本的刊刻標識,其意義尤為重大,它表明程氏家族對萬曆修本刊刻質量給予了最高程度的重視,將連續三部家譜的雕版工作交由黃守言這樣的名工全權負責,以確保定本在形式上也達到無可挑剔的程度。
(三)三部刻本的獨特價值
綜合以上分析,萬曆元年至三年連續刊刻的三部《托山程氏族譜》,其珍貴之處體現在三個層面:
其一,版本學價值。三部刻本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版本演進鏈條:萬曆元年本是「母本」與「初稿」,保留了程沔最初整理譜牒的原貌;萬曆二年本是「擴充本」,體量大幅增加,體例更為完備;萬曆三年本是「定本」,結構最為合理,制度最為完善。三部對照,可清晰觀察明代譜牒體例從簡樸到完備的演進過程。
其二,藝術史價值。三部刻本均有黃守言的刊刻之跡,是研究徽派刻工黃守言早期活動的珍貴實物資料。在已知黃守言參與的刻書中,托山譜的時間最早(1573-1575),對於考察其刻工生涯的起始階段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
其三,社會史價值。這三部刻本的連續刊刻,折射出明代中後期徽州宗族對譜牒編纂的高度重視,不僅要內容準確,還要刊刻精良;不僅要實用,還要美觀;不僅要成書,還要定本。這種對「形式」與「內容」的雙重追求,正是徽州文化「賈而好儒」特質的生動體現。
五、結語
版心下方刻「守言刊」
明萬曆元年至三年,歙縣托山程氏連續刊刻三部《托山程氏族譜》。這一看似反常的現象,實則是同一修譜事業在三年內經歷「草創—擴充—定稿」三個遞進階段的必然結果。程沔、程滋兄弟以精益求精的態度,在較短時間內完成了從個人草創到宗族合作、從簡樸體例到完備制度、從初步成書到權威定本的跨越式發展。
這一連續修訂行為,深刻反映了明代中後期宗族制度成熟背景下,徽州宗族對譜牒編纂的高度重視。它不僅是宗族組織化進程的產物,也是譜牒體例革新的實踐成果,更是一代宗族精英「敬宗收族」使命感的集中體現。
在版本價值之外,三部刻本因有刻工黃守言的署名而更顯珍貴。黃守言作為徽派版畫的傑出代表,其刊刻作品素以精良著稱。托山譜的發現,不僅為研究黃守言早期刻工生涯提供了重要資料,也使我們得以窺見家譜這一看似「實用」的文獻類型中,同樣蘊含著徽派版畫藝術「細密纖巧、典雅靜穆」的美學追求。「黃守言刊」既是黃守言的責任署名,也是四百五十年前一位徽州刻工與一個徽州宗族之間精誠合作的見證。
一部家譜,既是宗族記憶的載體,亦是時代藝術的結晶。托山程氏萬曆三年刻本的存世,恰如程滋在《本支譜敘》中所期許的:「藏之祖廟,副在吾宗,傳之記之,以續後生,無令斷絕。」四百五十年後的今天,這部譜依然存於天壤之間,程滋的期許,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