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要｜【逸仙高研講壇】李孝聰：意大利地理學會藏羅斯中文古舊地圖的調查與研究
紀要｜【逸仙高研講壇】李孝聰：意大利地理學會藏羅斯中文古舊地圖的調查與研究
2026年1月8日，中山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逸仙高研講壇」第40期在中山大學南校園507棟順利舉行。本場講座的主題為「意大利地理學會藏羅斯中文古舊地圖的調查與研究」，由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暨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榮休教授李孝聰主講，中山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副院長、博雅學院程方毅教授主持。
一、緣起：發現意大利地理學會保存的羅斯藏中文古舊地圖
1991年1月，李孝聰教授前往萊頓大學訪學，在荷蘭漢學家許理和（Erik Zürcher，1928-2008）教授的指導下調查流散在歐洲的中文古地圖。由於對當時歐洲相關收藏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他按照許理和教授建議向各國圖書館和機構寄出百餘封信件，展開普查式詢問，共收到近六十封回信。李孝聰教授指出，這一方法對初次從事海外文獻與實物調查的研究者而言十分簡便有效。
1992年夏，李孝聰教授前往羅馬調查當地所藏中文古地圖，經魏熙文（Silvio Vita）引薦，他結識了白佐良（Giuliano Bertuccioli）、科拉迪尼（Piero Corradini）和馬西尼（Federico Masini）等漢學家。白佐良先生介紹，意大利地理學會（Società Geografica Italiana）是意大利收藏中文古地圖最為集中的機構，主要藏品來源於前意大利駐華外交官羅斯（Giuseppe Ros，1883-1948）的捐贈，藏有約五百件、兩千餘幅冊中日地圖作品，並曾初步編制目錄。
此後數年間，李孝聰教授三次赴意大利地理學會開展實地調查，核對目錄與實物地圖，訂正原有記載中的訛誤。他在現場以紙筆方式記錄地圖的入藏信息、圖名、形制、尺寸與比例尺等信息，並結合圖面內容初步考訂了繪制年代及相關歷史背景。
二、羅斯其人其事及其收藏
羅斯出生於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西班牙籍移民家庭，曾在那不勒斯東方學院（Istituto Universitario Orientale）學習漢語，畢業後進入意大利外交部工作。1908年，他陸續通過外交翻譯官和三等翻譯官考試，因具備扎實的漢語能力與漢學背景，於1910年被派往上海擔任意大利駐華公使館譯員，之後長期在中國服務，先後任職於漢口、北京和上海等地的外交機構，並於1931年出任意大利駐上海總領事館漢務參贊，1933年擔任日中停戰監視委員會委員。1946年退休後，羅斯並未離開中國，於1947年任私立海南大學人類學教授，教授昆蟲學和拉丁語並兼任圖書館館長。1948年6月，羅斯因病在海口去世。
在華期間，羅斯廣泛蒐集中國典籍、地圖與繪畫，收藏頗豐，但因工作調動、經濟需求等因素分散於多地。結合圖書館的入藏記錄和回憶文章，李孝聰教授將羅斯藏書的去向大致分為五部分：（1）中國國家圖書館：1927年北海圖書館接收羅斯轉讓的早期西方人研究中國的著作、報刊及相關地圖，藏書護頁加蓋「G. Ros」字樣；（2）大連市圖書館：1929年日本南滿州鐵道株式會社以3,000日元購入600餘幅珍貴輿圖、2,000餘件地形圖及其他重要資料，都蓋有羅斯藏書鈐印；（3）台灣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1944年，羅斯有意將其在廣州期間的舊藏轉讓給日本駐台灣總督府，這一事件在時任台北帝國大學教授神田喜一郎的「關於羅斯文庫的報告」中有所記載〔重刊者按：此有誤，詳「羅斯文庫」廣州舊藏流散考述。〕；（4）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1946年，羅斯退休後任職私立海南大學期間，將保留的最後一部分30多箱書籍和標本贈送給私立海南大學，相關資料後轉入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5）意大利地理學會：1927年意大利地理學會以35,000里拉收購了羅斯收藏的部分流轉海外的圖書與地圖。
三、意大利地理學會藏中文古舊地圖評介
意大利地理學會收藏的中國古舊地圖基本上是明清兩代編制的輿圖，總計283種：除第79-82號和第85號來自萬努泰利（Lamberto Vannutelli）的捐贈，第360-365號為諾肯蒂尼（Lodovico Nocentini）的收藏外，其他均為羅斯的收藏，包括中國地圖18幅、方志地圖45幅、天下寰宇域外圖11幅、河道圖19幅、海岸圖35幅、軍事圖38幅、交通路程圖10幅、城市圖26幅、天文圖1種；名勝圖31幅。因部分古地圖實為多幅合成的地圖集，且早期目錄多按整套計數，加之藏品尚未得到全面查驗，意大利地理學會保存的中文古舊地圖的實際幅數還有待後續查閱確定。
意大利地理學會收藏的全國疆域政區圖以清代《康熙皇輿全覽圖》《大清萬年一統地理全圖》《皇朝直省地輿全圖》等常見總圖為多，較為稀見的珍品主要是地方專題輿圖，如雲南《黃糧台六河全圖說》，直隸南運河、北運河、滹沱河長卷，盛京《岫岩大孤山海口圖式》等軍事布防地圖，福建《連江縣陸洋汛界圖說》，浙江《處州府輿圖》。城市圖則以康熙時蔣廷錫彩繪的《八旗分防九門圖》為少見。
羅斯曾學習人類學，因此對中國少數民族頗感興趣，收藏有大量少數民族風俗圖譜，包括400多幅有關貴州、廣東、廣西、雲南地區的苗、瑤、彝、黎等少數民族風俗的圖譜資料，描繪了其生活區域的自然環境、管理方式和進入路徑，特別表現了服飾、生產、住居、生活等場景。這些資料可追溯至十八世紀，多是由地方州縣調查纂集成冊，或由清廷派遣的承擔綏撫使命的官員編制，與表現土司村寨的輿圖一並呈送給皇帝，屬於職貢圖的範疇。
在講座中，李孝聰教授重點講解了明代彩繪本《甘肅全鎮圖冊》、清代廣西《軍行糧運水陸程站里數》、清代長江中游府縣被災圖、同治四年《南苑全圖和清彩繪本戒台寺圖》、乾嘉年間彩繪本《浙江省全海圖說》等五件意大利地理學會保存的中國地圖珍品。李孝聰教授指出，一般來說，大眾往往聚焦於地圖所承載的顯性信息，卻較少關注其背後的動機與傳播意圖。理解古地圖的內在含義，本質上是對特定時空語境下知識體系的解碼過程，研究者需要將這些文獻置於其生成的歷史語境中，結合製圖者的身份背景與時代需求綜合考辨，方能穿透表層圖像，抵達其深層的文化意涵。不同時代、不同文化體系中的概念、技術標準與價值觀念存在顯著差異，即便在同一文化傳統內部，理解古地圖亦非易事，更何況在跨越東西方文明邊界的情境下。
最後，李孝聰教授指出，中國古地圖能夠引起歐洲人對遙遠東方的遐想，並給予西方人對中國傳統繪畫、書法、藝術和科學的認知，客觀上校正了文字記述因視角局限而產生的偏差。傳教士將自制或中國人繪制的地圖傳回歐洲時，進一步激發了西方學界的重視與需求。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東西方製圖學逐步趨於一致之前，兩者的發展路徑相差甚大。羅斯的收藏可被視為700年前馬可·波羅東方敘事的現代延續，使公眾得以接受並理解中國王朝地理和傳統輿圖的文化內涵，直觀地認識到中國的製圖技術、地理觀念及其背後的歷史語境。意大利地理學會所藏中文古舊地圖不僅因其稀有性、科學性與文化價值而珍貴，更代表了意大利與中國人民之間持久的文化交流。
在交流環節中，在場師生與李孝聰教授探討了古地圖標注信息的解讀、羅斯的收藏路徑、明清地圖貼簽差異、古地圖真偽考辨等問題，李孝聰教授結合實例給出了詳盡解答。講座在熱烈的掌聲中圓滿結束。
本文原刊2026.3.26.中山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微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