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國科舉文獻叢刊前言
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國科舉文獻叢刊前言
陳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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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國科舉文獻叢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6年3月。全23冊
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中文圖書書目，此前有沈津先生所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善本書志》，僅著錄該館所藏善本漢籍。有人據此估算美國所藏中文圖書為二十萬冊，顯然忽略了美國各館所藏的普通古籍。「海外中文古籍總目」系列（中華書局）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古籍目錄》對該館所藏中文圖書（包括善本和普通古籍）進行普查，普查結果是，僅該館所藏中文古籍即多達十五萬冊。中華書局的「海外中文古籍總目」系列和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的「海外中華古籍書志書目叢刊」系列為學界全面瞭解該館的漢籍館藏概況提供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圖譜。
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漢籍善本歷來受到學界重視，已經影印出版的有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善本方志書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中文善本匯刊》《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明代善本別集叢刊》《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清代善本別集叢刊》《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叢部善本匯刊》《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稿鈔校本匯刊》等，為學術研究提供了方便。不過這些圖書所影印的都屬於善本文獻，該圖書館所藏普通古籍同樣值得我們重視，因為大量的科舉文獻是被歸入普通古籍的。
本叢刊從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所藏中文普通古籍中選出五種稀見的科舉文獻影印出版，這五種文獻都具有獨特的價值。
第一種為乾隆間尤龍光輯評、鄭傑訂注的《國朝制義存真集訂注》。尤龍光，生平不詳，查《蘇州府長元吳三邑諸生譜》，乾隆二十年（一七五五）蘇州元和（今屬江蘇省蘇州市）縣學諸生有尤龍光（後改名近光）者，或即此人，活動於乾隆二十年前後。尤龍光雖名不見經傳，然其所編《存真集》，卻有其獨特的眼光。此書輯錄自順治至乾隆二十年的制義名家之文二百二十七篇，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清初一百一十年的制義史。所選名家包括劉子壯、王廣心、尤侗、韓菼、張玉書、王汝驤、張大受、焦袁熹、儲在文、方舟、方苞、方楘如、陳兆侖、沈德潛、杭世駿、王步青等。其中，選文較多的有王步青、方楘如、韓菼、儲在文、張大受等。此書所選既有《尹士語人曰一章》之類的大題文，也有《必也》《齊》《戰》《疾》之類的小題文。
鄭傑，字人傑，又字昌英，侯官（今屬福建省福州市）人。乾隆貢生。其藏書之所曰「注韓居」，藏書數萬卷，分二十櫥貯之，以「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為志。著有《閩中錄》。（據陸心源《儀顧堂續跋》卷十）鄭傑素有「訂注」之好，認為尤龍光此書「決擇精嚴」，遂以六個月的時間為此書訂注。由於鄭傑及其注韓居的名氣大，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誤以此書為鄭傑所編輯。鄭傑對尤龍光這一選集的各篇加以注釋，不僅使讀者明白各篇的語意、典故，而且每篇制義的文字背後所折射出的經史和文章傳統也一目瞭然。如對於王廣心的《緡蠻黃鳥》，鄭傑指出文中的「斷章」出自《左傳》，「無意」出自《世說新語》，「不得其平」出自韓愈《送孟東野序》，「執人裾」出自《魏志》，「引緒」出自《漢書》，「比綸絲」出自《禮記》，「喁於」出自《莊子》。
讀者於此也可以看出王廣心在經、史、子、集方面的廣博修養。同時，在乾隆之後「禁用後世書暨書名」的禁令頒布之前，制義寫作仍是相對自由的，其優秀的作者仍能枕經葄史，融貫群籍。第二種為道光元年（一八二一）定育編《國朝小題雕蟲集》。定育，字致亭，長白（今屬吉林省白山市）人，隸滿洲鑲黃旗。乾隆五十一年（一七八六）丙午科舉人。據《海寧州志》，乾隆元年（一七三六）三月，大學士嵇曾筠以海塘工程浩繁，東、西兩防不敷辦理為由，題請增設協辦東、西海防同知各一員。定育於嘉慶十四年（一八〇九）十月任杭州府西海防同知，十五年（一八一〇）九月再任。二十三年（一八一八）移守梧州。
此書的主要特點是收集面廣。此前的制義選集，如乾隆初年方苞的《欽定四書文》選明文四百八十六篇，清文二百九十七篇，共七百八十三篇；高嵣《國朝文鈔》（成書於乾隆五十一年）選清文一千一百九十七篇，其所選清代小題文共五百零八篇。定育此書所收清代小題文是高嵣《國朝文鈔》的四倍，更是補方苞《欽定四書文》之所缺。定育於各文之後略施短評，大抵為風格之鑒賞，可見作者無意於文法。這部小題文選集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它選入了戴潛虛的小題文七篇，如《子曰嗚呼》《唯》《偏其反而》《鄉原》《鳳兮鳳兮》《怨》《摩頂放踵》。
戴潛虛即戴名世。康熙五十年（一七一一），「南山案」發，戴名世的著作遂遭焚毀，但至乾隆間，戴名世的時文又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如刻於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的《初學小題秘訣》（吳肖元編）即選入戴名世制義三篇，刻於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的《詳注初學文範》（吳肖元編）選入戴名世制義一篇。有些戴名世的時文則以「戴潛虛」的名義流傳，如乾隆間著名藏書家盧址即藏有鈔本《潛虛先生時文全集》（現藏上海圖書館）。定育這部《國朝小題雕蟲集》選入了戴潛虛的這幾篇小題文，這讓我們可以從一個特殊的角度考察清代政治文化的變化。
第三種為恩芳編《崇川試牘》。崇川即南通。光緒三十一年（一九〇五），恩芳任南通州事，主持科試時將諸童生試卷，擇其優秀者匯而成書。
此書為崇川南通書院課藝集，編於光緒三十一年春，正是廢科舉的前夕，然恩芳仍堅守著「通經為致用之本」的信念。光緒二十七年（一九〇一）的科舉改革定鄉、會試初場試中國政治、史事論，第二場試各國政治、藝學策，第三場試經義文。恩芳說：「自改試策論，以中外史事、中西政治命題，尤非剽襲謭劣之輩所能率爾操觚，較之從前八股律詩可以敷衍成篇者，其難易判若霄壤。」對科舉改制表示贊同。但恩芳此書的編排卻是按以下順序：四書義、經義、中國史論、外國史論、中國政治、外國政治、農學、商學、算學、化學、醫學、經解、雜體。可見編者雖採用新政下的科舉科目體系，但仍在堅守傳統的科舉立場。
此書選入費師洪（即費範九，一八八七—一九六七）的四書義（通州四覆第一名）、中國史論體文（通州次覆第四名）、中國政治論文（通州初覆第五名）、商學論文（通州三覆第一名）。費師洪於民國初年任張謇秘書，協編《南通報》，後皈依佛門。被選入四書義的還有徐肇鈞，他一九一七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一九一九年畢業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研究科，回國後歷任南通淮海實業銀行總行稽核等職。費、徐二人均為舊學、新學交匯時期的新型人物。
此書雖為書院童試試牘，然也可見光緒新政期間科舉變革的翻天覆地，以及經學與新學並存的情形。本叢刊還選入兩種貢卷，為宣統元年（一九〇九）廣東陳步墀的恩貢卷和宣統二年（一九一〇）舉貢會考的同年齒錄。
光緒三十一年，科舉制度正式終止。第二年五月，清政府制定《酌擬舉貢生員出路章程》，通過優拔貢考試，安置數量龐大的生員出路。新選取的優拔貢生於第二年在京再次遴選後參加朝考，分三等發榜授官，但實際上很多入選者並沒有得到實缺。廣東潮州饒平縣學優廩生陳步墀參加了宣統元年的廣東恩貢考試，考試結果名列第一，入讀國子監。清政府廢科舉之後，他棄學赴香港經商，後以從事慈善事業而聞名。據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優貢、拔貢朝考試經義、史論各一篇。《陳步墀廣東恩貢卷（宣統元年己酉科）》選入陳步墀的四書義《傳不習乎義》和五經義《芃芃黍苗陰雨膏之義》。可見宣統間的恩貢考試仍採用光緒二十七年科舉改革的新制。陳步墀能文，工詩詞，著有《繡詩樓叢書》三十六種。
《舉貢會考同年齒錄（宣統二年庚戌科）》是宣統二年庚戌科直省舉貢會考三百二十名入選者的齒錄，其中不少人在民國時期成為有所作為的名人。如第一名張啓琛，字葩初，開平人，精古文。殿試三等，授江西補用知縣，一九一四年任《開平日報》主編，後當選廣東省議會議員。著有《周禮管窺》等。第二名唐瀚波以主事分外務部學習，邱嘉謨以七品小京官分禮部學習，黃翼雲以知縣分省補用。
《崇川試牘》《陳步墀廣東恩貢卷（宣統元年己酉科）》和《舉貢會考同年齒錄（宣統二年庚戌科）》為我們保留了科舉制廢除前後考試科目變化、考生來源和出路等信息，具有一定的史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