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藏書家、書商與近代中國的知識生產》序言
《圖書館、藏書家、書商與近代中國的知識生產》序言
張仲民
近年來，隨著越來越多私人文獻的發掘、整理和出版，加之大量報刊文獻的方便易得，這種源自史料學或史源學意義上的變化帶來的影響巨大，使得整個中國近現代史研究變得日形精細化，更加具有反思性和批判性。相應地，中國近現代的出版史或印刷史乃至有關的書籍史、文獻學、目錄學、文學史、報刊史、史學史等專題性的研究，都不同程度上受到影響，只可惜目前這種影響的範圍還比較小，很多時候沒有被諸多研究者明確意識到，甚至被不少人當作所謂碎片化、負面化現象來看待。這樣的誤解或不解情況也顯示或繼續表明大而化之的研究仍會繼續佔據主流，精細化、反思性的學術研究依舊會曲高和寡。但整個出版史研究進步的表徵是某些常規研究成果的深入細緻程度，以及它們所具有的方法論意義、示範作用，特別是其該具有的反思性和批判性，而不是繼續淺嘗輒止地泛泛而談或沈湎於宏大敘事中自鳴得意。
與上述趨勢相伴隨，近年來的中國出版史研究也逐漸呈現出越來越細化的情況，研究深度和廣度都讓人印象深刻。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年的研究明顯出現了一個超越出版史暨印刷史的趨勢，大家越來越關注出版暨印刷的社會史、政治史與文化史，注意出版與印刷問題同社會、政治和文化的方方面面關係，不再僅對某些出版和印刷問題進行就事論事的關注。
而在研究中，學者們也越來越注意使用多種多樣的資料，尤其是利用大量的私密文獻諸如日記、書信、個人檔案之類。在研究取徑上，大家也注意結合多學科的方法，注意借鑒來自西方的書籍史、閱讀史、文獻學和文化理論。以上的研究取向，可能在當今的學術研究中尚非主流，且主要存在於較為年輕的學者中間，但它應該代表了出版史研究的前進方向和真實水準，值得學界同仁加以呵護與支持。
正是基於以上情況，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和中國近現代新聞出版博物館發起了這次主題為「圖書館、藏書家、書商與近代中國的知識生產」學術討論會，希望鼓勵精細化、反思性的出版史研究，希望學者們超越單純的出版史研究，將自己的問題意識、研究對象同更廣大範圍的政治、社會、文化等議題對接，針對之前研究中的相對薄弱領域或仍大有潛力可挖的一些議題進行「厚重描述」（thick description），並能圍繞相關議題及有關的材料、理論和方法進行深度研討與反思，共同推動中國出版史研究的新進展。
會議公開徵稿後，共收到各方來稿近二百篇，內容涉及範圍很廣，有傳統的出版史、圖書館史、出版商、書商研究，還有眾多關於藏書家活動、學者藏書的研究，這也是提交論文中數量最多的；也有依託於書籍或文本進行的接受史、傳播史、觀念史研究；有關的目錄學、地方文獻研究文章也頗多；還有一些討論出版與商業利益、學科觀念關係的研究；更有一些幾乎很少被人關注的精細主題的研究。諸如此類，不再詳細列舉。
但限於會議規模，我們只選擇了44篇與會交流，對於很多優秀的論文不得不忍痛割愛。不過在選擇入會交流的論文的過程中，我們秉持的原則是只看文章不看作者身份，努力選擇精細化的具體個案研究成果，盡量選擇那些能夠以小見大具有一定理論性和反思性色彩的文章，或選擇具有填補空白意義與跨學科色彩的研究。至於那些宏觀描述性和定性的研究，則盡量捨棄。最後的結果就是大量年輕人的文章入選，其中不乏博、碩士生，甚至是本科生。但他們的論文質量卻不見得差，不但其選題讓人耳目一新，其論文中使用的材料都非常豐富，對材料的解釋角度也別開生面。像郭永臻的《古畫所見書業店鋪研究》，將古畫中呈現的書業店鋪形象作為研究對象，小中見大，分析古畫中的書業店鋪形象與在地出版業、社會經濟的關係。再像陳佩婷的《翻版猛於虎—上海正氣書局涉足新文學作品出版梳考》，關注了盜版書商正氣書局的盜印活動情況。廖楊則關注了民國初年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關於《日本人之支那問題》譯印糾紛，詳細的史實重建之外，還注意分析兩家出版商利用民族主義包裝自己、建構自我愛國形象背後的商業訴求。
在2024年9月7—8日的大會交流中，會議組織方有針對性地安排了學者論文互評環節，與會的近五十名學者展開了較為熱烈的討論和交流，大家應該都會從中獲益匪淺。
按照慣例，會議主辦方將從與會論文中選擇部分論文結集出版。同樣因為論文集的容量有限，無法把所有參會者的論文收集在內，加上一些學者論文另外有發表之處，或依然有待修改，主辦方從中選擇了26篇。內中較多的是關於藏書家、書商的研究，只是這些研究多用豐富的資料進行細密的論證。另外也較多選入了選題較新且較具有方法論意義的一些文本社會史的研究、觀念與文本互動的研究，出版與商業、民族主義關係的研究，等等。另外，本論文集還特別收入了本次大會主題報告人戴海斌教授的演講原文《陳匡時與〈梁啓超年譜長編〉「復旦校注本」》，該文利用大量資料重建了復旦歷史學系教師陳匡時當年校注《梁啓超年譜長編》的被人遺忘的往事，其學術史價值和文獻學方法論的意義非常顯著，展示了文獻學意義上的史實重建對於學術史、人物研究的重要性。
以上簡單地對本次會議入選論文（包括論文集所收論文）的情況及其取捨標準進行了敘述，若是能引起讀者進一步關注本系列會議乃至閱讀本論文集的興趣，則不勝榮幸。只是限於個人能力，上述表達難免存在言不及義、自以為是或以偏概全之處，也請讀者鑒之諒之。
「圖書館、藏書家、書商與近代中國的知識生產」學術研討會於2024年9月7日至8日在復旦大學舉辦，來自全國各高校、科研院所、圖書館和博物館的近50位學者會聚一堂，就明清以來的藏書、刻書與書籍貿易活動，東方圖書館、合眾圖書館、兒童圖書館等現代圖書館建設，劉承幹、孫毓修、沈樹鏞等藏書家，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正氣書局等書商的經營策略，德呢克、特呂布納等來華漢學家、書商與中西文化交流等議題展開交流，探討各類主體在近代中國知識生產中的角色。
本書集結該研討會上發表、討論過的優質文章，體現了跨學科的研究趨勢和特點，代表了學界對於出版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對今日的出版和知識生產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目 錄
序言/張仲民
古畫所見書業店鋪研究/郭永臻
明代「三蘇」古文的評點批評及其閱讀出版史價值/王甜甜
歙縣黃氏清中期刻書活動考/解光磊
徐渭仁古籍收藏及刊刻概述/唐永余
常熟顧氏小石山房藏書考/王玥
晚清金石鑒藏家川沙沈樹鏞藏書研究/鄧君浩
廣雅書局校勘吳翊寅生平考略/吳志鵬
吳丙湘考/婁上
孫毓修鄉邦文獻收藏與整理考述/樂怡
劉聲木書目著錄及其詩文評學意義/葉蕾
忘年相交五十載——王謇與潘景鄭交遊考/周余姣 楊藝
從《醜簃日記》看吳湖帆的藏書活動/張佳苗
抗戰時期程天放刻書考/徐姍姍
中國明清時期江南藏書家藏書的日本流散——以日藏中國漢籍為中心/劉潔
法國耶穌會士傅聖澤收藏中國傳統典籍新探/謝輝
東籍漢譯之始考/戴維
康有為《列國政要比較表》的信息來源與數據運用/陳興
出版淵源、話劇推介和女性主體意識：吳芝瑛與《黑奴吁天錄》/秦瑞麗
金港堂與商務印書館的合資契機及合營始末——以中日出版史結合的視角/謝紫雲
煮豆燃萁：商務、中華《日本人之支那問題》譯印糾紛/廖楊
《四部叢刊》抽換印本與描潤細節——以《唐文粹》為例/楊鵬
知識工程：「萬有文庫」策劃與生產考釋/路雅鑫
公益與商業的共進：商務印書館創立東方圖書館的緣起、邏輯與啓示/林英
現代兒童圖書館：對知識與未來的想象/喬世華
《吾國吾民》（The Importance of Living）的跨文化傳播/張睿睿
輸入學理語境下中國報刊史著述及其融合創新/王天根 王力行
陳匡時與《梁啓超年譜長編》「復旦校注本」/戴海斌
「圖書館、藏書家、書商與近代中國的知識生產」研討會綜述/曾煜 銀軒
後記/中國近現代新聞出版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