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陳老蓮水滸葉子》初刻本摭談
明《陳老蓮水滸葉子》初刻本摭談
—記崇寶閣、可居室、無是樓遞藏《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
徐驊 王浩之
陳洪綬（1598-1652）字章侯，號老蓮等，浙江諸暨人。青年時受業於劉宗周、黃道周。人物畫以「高古奇崛」之獨特風格著稱，晚明畫壇翹楚，所畫《水滸葉子》，為我國版畫史經典之作。
2002年由國家出資啓動「中華再造善本工程」，四川省圖書館申報《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參與全國珍貴古籍評選，經過專家勘核，確認是初刻本，入選第三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
《水滸葉子》緣起與繪製時間
明黃君蒨刻本《水滸葉子》卷首錄張岱《緣起》一文，由於年久蛀蝕較多，個別字跡難以辨認，《緣起》一文後收入張岱《陶庵夢憶·水滸牌》，節文曰：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渚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非敢阿私，願公同好」。
檢張岱《嫏嬛文集·蛾眉山》記：「天啓五年，姑蘇周孔嘉僦居於軒亭之北，余每至其家，劇談竟日。」張岱（1597-1679）字宗子，號陶庵，浙江紹興人，出生仕宦世家，文學家。張岱長陳洪綬一歲，他們不但同鄉，年紀相仿且情趣相投，往來密切，陳老蓮《水滸葉子》誕生就清楚了：周孔嘉為生計乞請「劇談竟日」的摯友張岱求畫於章侯，生性疏財仗義的章侯耗時四個月，「畫《水滸》四十人」，陳章侯時年28歲。
所謂「葉子」，又稱「酒牌」，為古代宴飲時的娛樂用具，流行於明清兩代，明萬曆年至崇禎年間最為盛行。
《水滸葉子》的刻製時間
現存世有刻工姓名的陳老蓮《水滸葉子》刻本有二種，均見書內朱武圖書口處，即為「徽州黃君蒨刻」六字和「黃肇初刻」四字。
據郭味蕖先生考證及其他材料記載，黃君蒨，名一彬，為以徽派版畫著稱之黃姓族中之佼佼者。萬曆三十三年（1605），參與刻《程氏墨苑》，在萬曆四十年 (1612）與黃元吉、黃伯符、黃亮中、黃師教、黃暘谷一道合刻《閨範圖說》；還刻有《王李合評北西廂記》《閨範圖說》《青樓韻語》《彩筆情辭》，以及《西廂》五劇等書插圖，都刻於萬曆、天啓年間。王貴忱先生《跋明黃君蒨刻本水滸牌》文即有定論：「見於著錄之黃一彬版畫作品，未有天啓以後之作。」其弟名黃一中，字肇初，生於萬曆三十九年（1611），晚一彬二十歲左右，從事版畫製作應為崇禎中後期或已屆清初之事。
引周亮工《讀畫錄》中述「陳章侯……初畫《楚辭像》，刻於山陰；再刻 《水滸牌》行世。及崇禎間，召入為舍人，使臨歷代帝王圖像……」，「及崇禎間」 顯然是「召入為舍人」之前，前到什麼時候，當在天啓五年《水滸葉子》完稿之後，天啓最後一年即七年（1627）之前。 如果突破了天啓七年，那就到了崇禎間，有悖周亮工《讀畫錄》所說「及崇禎間」原意。
《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序文張岱《緣起》二頁，後跋王亹《陳章侯畫水滸葉子頌（有引文）》一頁，總二十三頁為他本所未見。
綜上所述，陳老蓮《水滸葉子》的初刻完成時間定在天啓五年至七年之間，與史相符，《徽州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為存世初刻本當無異議。從陳老蓮《水滸葉子》脫稿至完成刻版，由於時間跨度僅為二年余時間，去考證精確的完成時間是哪年已不重要了，更何況它是版圖作品，從刻版、印刷到裝訂成冊，在短期內是難以完成的。
《水滸葉子》的傳承
可居《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跋語「余所得順德嚴邦英氏舊藏圖籍，多率題識，印章累累，蓋亦好事者」，從題識、印跡和收藏者所述，嚴邦英接手《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之後，傳承有序，計有嚴邦英─羅列─王貴忱一李一氓─四川省圖書館五傳。
嚴邦英（1891-1950）字炎南，廣東順德人，能文，喜篆刻，尤好收藏，建崇寶閣以貯之，輯有《崇寶閣印存》。嚴氏得此書後重新裝裱，加附內扉和引首頁，引首墨框書「陳章侯先生畫水滸葉子圖」，頁背加版權題識「大清宣統元年歲序己酉夏五月端陽節日順德嚴氏書香齋重裝並藏」，裝裱後所鈐印識計有「順德嚴邦英印」、「順德嚴氏崇寶閣藏書印」、「順德嚴邦英炎南氏收藏歷朝書畫金石文字之書印」、「炎南過目」、「邦英之印」、「炎南珍藏」、「邦英私印」和「嚴氏家藏」共八枚，並親筆書簽「陳章侯先生畫水滸葉子圖」，時年18歲（宣統元年即1909年）。該本從何流入嚴氏之手，難究其蹤。
可居《跋明黃君蒨刻本水滸牌》語：「我舊藏的這本黃君蒨刻《水滸牌》，原是廣東順德嚴邦英氏故物，往承書友羅君見貽，後贈送給李一氓丈了。」羅君即羅列先生，羅列（？-2010），廣東順德人，老幹部，收藏家，以收藏歷代鄉賢書畫文物為主，2006年將46幅順德籍書畫家作品捐贈給順德博物館。
六十年代初，「往承書友羅君見貽」，可居接手後，遂請裝裱名家盧達文對該本進行再次裝裱，原13.5cm×20.5cm開本擴為15cm×25cm開本，並在原書版前後預留空白頁多紙，以供題跋之需。爾後，可居對存世舊刻《水滸葉子》幾個版本進行詳實的考證工作，「考史驗物，由知君蒨本是第一刻」即《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為初刻本之論斷由此而立，1964年親筆錄入《明黃君蒨刻本水滸葉子》考證一文。「貴忱先生得此，考據甚詳且精，定為原刻，誠可信也。…獲睹此人間秘本，嘆為觀止…」（摘1977年盧子樞題跋《水滸葉子》），又「陳章侯《水滸牌》跋文拜讀一過，分析入微，欽佩之至」（1981年5月27日周叔弢致可居書札節），再「大著《水滸牌》論文。拜誦之下，深仰閣下探索版刻精析入微，藉開茅塞。…今讀鄴架藏本，更在其先。知書囊無底，非如公之真知灼見，不能達此深微也。敬佩，敬佩」（1984年5月1日潘景鄭書札節）……，可證專家學者對可居的論斷的支持。1977年初冬，可居公務進京，見李一氓以此本相贈，並向一氓老表達了出版的願望。該本藏可居室近二十年，盧子樞跋、賴少其跋、可居丈二跋，鈐印「貴忱印信」、「王貴忱印」為記。
王貴忱，號可居，1928年生，遼寧鐵嶺人。當代著名文化學者。曾任廣東省中山圖書館副館長、廣東省博物館副館長。1994年獲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表彰他對發展我國文化藝術事業做出的突出貢獻。
李一氓得此本，鈐印為記「一氓精鑒」、「無是樓」、「一氓讀畫」、「鄉格里拉」、「一氓所藏」、 「蠶叢魚鳥之人」、「成都李氏收藏故籍」、「無所住齋鑒藏」、「桃花源里」等達十枚之多，足見其對該本之珍愛。請常任俠、潘潔茲、金維諾題跋。晚年一氓老將自己藏書分成了三份，一份留下自藏，另二份分贈給北京圖書館和四川家鄉。《黃君蒨陳老蓮水滸葉子刻本》現藏四川省圖書館。
李一氓（1903-1990），四川彭州人。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曾任中紀委副書記、中顧委常委、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組組長、中國國際交流協會會長。能詩，善書法，所著《一氓題跋》、《一氓書緣》等文集行世。
《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從天啓未年（約1627）成書至宣統元年（1909）嚴邦英重新裝裱時止，湮沒了近三百年時間，在此期間，藏匿何處？細審該本，發現尚有三條可供考證傳承的線索，即「緣起」頁所鈐三枚藏家印跡，印文雖已部分蠹蝕，「橫波」、「澹明軒」、「辛*」印文可辨。值得注意的是「橫波」一印，令人不禁聯想到秦淮八艷之一的顧橫波。顧橫波（1619-1664)，本名顧媚，字眉生，號橫波，人稱「橫波夫人」，從時間、地點、生活背景來猜測，其曾收藏《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決非空穴來風。
《水滸葉子》的出版
1979年6月，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明陳洪綬水滸葉子》。李一氓1979年9月29日致可居書札：「《水滸葉子》已印好，精裝本出版社只給兩本，我分一本給你，已郵寄，請查收。謝謝你的這個底本，否則就出不成這本書了。」李一氓兌現其承諾，可居願望即成現實。
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以《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為底版，1979年採用黑紅雙色影印出版《明陳洪綬水滸葉子》二種，王個簃題簽，收錄一篇李一氓撰寫考證精詳的跋文。遺憾的是沒影印當代學者題跋原跡，未能再現《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原貌。二個版本分別加下：
其一，1979年6月一版，深咖啡色綢面，宣紙線裝精裝本120本，附函套，無定價，版權頁編號為手書。
其二，1979年9月一版，玉扣紙線裝普及本10000本，公開發行，定價2.5元。
據悉，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曾出版藍綢面宣紙精裝本1000本。鮮見於世。
四川省圖書館以《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為底版，於2010年7月以黑紅雙色影印出版《明陳洪綬水滸葉子》宣紙線裝版本二種（內容一樣、封面有別）合計3000冊；採用仿真彩印出版《明陳洪綬水滸葉子》宣紙線裝精裝本1000冊（附函套）。四川省圖書館《明陳洪綬水滸葉子》版，吳作人題簽，王個簃、嚴邦英內簽，原版全貌影印《黃君蒨刻陳老蓮水滸葉子》，包括當代學者七人題跋八篇手跡。一睹原貌之風采，如沐春風。
2025年，嶺南古籍出版社以王貴忱先生舊藏明刻本《陳老蓮水滸葉子》為底本，推出雕版復刻本《水滸葉子》，由中國著名雕版大師宋保旺刊刻，內容水滸人物與原書一致，殘損部分依國圖本修復。
因原書序文瀰漫不清，本書編者鐵雲堂徐驊先生與王貴忱先生長孫王浩之依乾隆59年《陶庵夢憶》刻本中《水滸牌》一文，勘誤重刻，並附王貴忱先生跋文「陳老蓮水滸葉子版本考釋」一篇。封面題簽、扉頁、牌記均為篆刻家鞠稚儒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