箋談古籍（二）之一
箋談古籍（二）
至沈燮元先生書信十一通
沈津
題記
沈燮元（1924-2023），號理卿，蘇州人，中國古籍版本目錄學家，南京圖書館資深研究館員。燮老與我為忘年之交。1978年3月，我們在南京舉行的「全國古籍善本書目編輯工作會議」上初識。此後，我和燮老因為《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的編纂，曾在北京共事，後又在上海同室工作五年之久。大約由於都是南方人，而且都姓沈，「五百年前是一家」，所以彼此之間格外親近。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從事版本目錄學的研究，並在同一年獲得圖書館研究館員的職稱，相互之間就特別信任、理解。
我們之間的通信伴隨著我們的友誼，從未中斷。燮老給我的信大多留在了上海，有三四十通之多。而如今刊發的這批書信，則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及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工作期間寫給燮老的。
這些信，如今都被一位朋友收藏，他是古籍版本及文獻的收藏家。承他撥冗複製寄我，我不敢說有什麼價值，但至少可以從中瞭解我們當時共同關心的話題，以及我們的所見、所聞、所思。一年前，變老駕鶴西歸，但願他在天堂里仍然與古籍為伍，天天開心。
又，以下書信由沈雨欽錄人，在此一並致謝。
1986年8月5日
理卿先生：
手示敬悉。
我昨天剛從波士頓回來，在紐約停留了一天。
很高興得到手示，您說的當然對。您是專家，有多年豐富的實踐經驗，這點，我是深知的。在哈佛時，我曾對吳文津館長提到過您。還有一次，專門和管善本書的戴廉先生談起您，介紹得很詳細。我希望將來如有機會，您可以出來看看，瞭解一下外國藏的中國書。
這兒許多館都沒有中文善本目錄的。哈佛有一本（草目）在吳文津處，我也沒見到。除了國會、普林斯頓外，其他大約沒有編，原因一是沒有專門人員，即專家；二是沒有錢去請；三是美國無法印。所以國會的都是王重民先生做的，普林斯頓是王重民先生做、屈萬里再加工的。這裡面最重要的是沒有專門訓練過的人員，比如說哈佛燕京有五部明活字本，我都看了。除去一部《會通館宋諸臣奏議》極好外，還有一部《美人書》為清刻本，《宋忠定公奏議選》是清末朝宗書屋活字本，《王漁洋……》是日本活字印本，《緯略》是明萬曆刻本。可想而知，另外明刻本中有清刻、影印本，抄本中有稿本。諸如此類，就是沒有人去搞鑒別。
我十月份還要去國會，他們請我兩星期，為他們編目。
我在此地也常會想起你和光亮。你業務好，光亮有前途，都該出來看看的。
去年，台灣（地區）主持過一次古籍鑒定和維修研討會，錢存訓、吳文津都去主講，並都有專集。材料很多，包括日本、朝鮮現存古籍現狀。
在哈佛，吳文津請我兩個星期，做得很累，但是有收穫，大家都滿意，因為我為他們從普通庫裡找出一部《復初齋文集》，何紹基手批、圈點，的真無疑，幾十年來沒有人提出過。還有明萬曆本、清初本。在抄本中還有不少稿本、吳騫的手稿本等，還有明黑格、藍格抄本等，還鑒定了不少明刻。有一部明萬曆本太玄書室《鹽鐵論》，不多見，傅增湘書跋。李致忠說（我看的他留下的材料）：「傅跋、傅印均偽，太玄書室四字（書口上）後人所加。」我後來一著，沒那回事，傅跋、傅印的真無疑。《藏園群書經眼錄》裡說了此事，您可一看。原本無萬曆序、跋，原著錄作明弘治太玄書屋本，這是錯的。但李說「太玄書室」四字後人所加，誤也。因為確實有明萬曆十四年張袠太玄書室刻本的。當然，你若能來此一游，看看，定有比我更大的收穫。齊如山的一批小說，明本中有幾本我看是清初刻，但大量（幾十部）清刻本則是過去被禁毀的，有看頭，尤其是從日本購回的裡面有東西。
冀先生、小王問好。潘老還在206嗎？代問好。照片請給光亮。致
禮
沈津
8.5
我託光亮查書，請您幫助一查，謝謝。請多來信。
1990年8月6日
理卿先生：
您好。
到港已有兩個多月了，對香港的情況我也有了不少新的認識。
總之，這裡物品豐富，只要出錢，什麼都可以買到，在生活上真可謂方便之極。前兩個星期我去了一家「吉之島」超級市場，是日本人開的，真比我在美國所去的超級市場大，主要是東西多，食品部的海鮮更是多得令人眼花繚亂。半成品、成品的海製品，各類魚幾百種之多，都加工得好好的，可免人們買回再洗之苦。當然，我也希望將來內地也能物品豐富，讓大家方便的。
在這兒，我去了商務、中華和一些書店，台版書較多。港大馮平山館又去看了一次。過去我鑒定過的一批書，已經被港大購進，25萬港幣，原開價98萬。其中《四六鴛鴦譜》（胡氏十竹齋刻本）過去未曾見過，極罕見。
我們上月買了房子，在北角，花了99萬多，加上律師費、房地產的錢、政府費共108萬，所以我們向銀行借了不少，每月都要付錢了。好在房子很大，三房一廳一廁一廚一露台。前幾天裝了四部空調、一個熱水器，又花了一萬多元，這裡錢太容易花了，但也沒有辦法。將來你來港，我可以陪老兄轉轉，到我家吃飯。
有一個朋友，我很熟，是個律師，對目錄版本也較熟，然苦於無書，所以自己買了不少工具書、參考書。他的書目也極多，工作之餘除了版本，就是嗜好相理書的收集。我告他老兄的情況，稱兄為此方面的專家，查書、查人都有獨到之處。他很有興趣結識老兄，或許會在適當時候飛南京見您談談。他週一會航空寄老兄一部台灣「中央圖書館」善本書目，共四本，是送給老兄的。但老兄能否將子部術數中的「相命」一類的書名、卷數、作者、版本抄下，我估計有近百種，然後寄給他。在香港，真正知書、喜書而且走火入魔的我想僅有此公了。他八月下旬會專門飛滬見顧、潘二公，因為他仰慕已久。和廣州王貴忱也識，上周日即專門去廣州見面的。所以我介紹你們二人先認識，以後再增進瞭解。您先把子部中的算命書（善本）抄下，寄他。因為子部書目離出書還有不少時間，他等不及了，所以老兄可以幫幫他。並且可以告他普通書中有哪些書，列十餘種即可。
此人可以深交，人不錯，也豪爽之極。
我寫的一篇論文《翁方綱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已收入《紀念錢存訓先生八十生日論文集》中，年底或明年初由北京現代出版社和台灣正中出版社同時以簡、繁體字出版。集中有顧老、馬泰來、昌彼得、勞幹、蘇瑩輝、崔建英、張秀民20多人。
問潘公、小宮、周馥、江凌諸位好。此致
安康
紅梅附帶問好
沈津
1990.8.6.
1991年1月4日
理卿先生：
新年已過，但是還要寫上一句話的，祝先生在新的一年裡，為圖書館事業和目錄學的研究多作貢獻。先生乃資深研究人員，龍蟠里之奇人，今後晚遇有難題，當寫信趨前請益，但請先生不吝教之。
我現在中文大學圖書館和中國文化研究所工作，各半天。前者做編目和管理善本書的工作，後者則尋找底本，便於文研所輸入電腦，工作不重。學校每週六上半天，而下一個週六則可全天不來上班，再放我每年大假十四天，此外又有政府公眾假期十七天，加起來也較可觀。
學校離我住處較遠，一個小時。過海巴士、火車、學校小巴，不停地坐。圖書館裡不少港台書，正可補上海之不足，也可以說是瞭解信息，起參考作用。至於大陸新書，雖多，只是太慢，要八個月左右方可見到新書。報紙則每天看，消息傳播極快，比上海強多了。
文化研究所有一事要請先生幫忙的，即《烈女傳》、黃丕烈校跋本今藏北大，但北圖本有勞健過錄黃校，能否請先生協助過錄黃校跋於影印本上，用其他顏色筆都可。研究所準備在先生校竣事後奉上港幣200元，不知先生允否？先生乃細緻之人，也只有先生能擔當此工作。港幣雖不多，也是研究所的一點心意，因他們想用黃校做參考。
如先生有信給我，可徑寄：
香港新界沙田中文大學
中國文化研究所 沈津收
冀大姐的卡收到，請代謝謝她。冀先生、丁公、杏珍問好。
葉先生問我，先生今年去否美國？我說不知道。如去美國，能否來港逗留幾日？如能，請事先示知，以便接應。順致安康
津
91.元4.午
《烈女傳》約七萬字，影印本當另用掛號寄上，請查收。
1991年10月12日
燮元先生：
五月的手示奉悉，茲復如下：
支票事，中國銀行或工商銀行都可取，但他們收下支票後，會告訴您要過些時候支付。因他們要瞭解支票的真偽，一般需時兩個月左右（因為一來一回，指北京一香港）。您憑身份證即可領取。
謝謝您代我查抄資料，因為我在收集翁樹培的材料，如您有發現，請告我。
美國方面的事，目前先要解決「主任」一職。現有四人申請，有兩人我認識，一是艾思仁，二是潘銘燊（原中大講師，現去加拿大一華人社區圖書館任館長，錢存訓的博士）。前者不錯，也是博士、漢學家，中國字寫得比我還好，他中標機會大。
我目前想寫一篇東西，是講在美看到的書及感觸。類似概況，也發一些編目錄的看法。
您老兄的情況我瞭解。我有時跟朋友講大陸專家時，總會提到您，即顧老、潘景鄭、冀大姐及老兄。我說您比我強，這是實話。薑是老的辣。至於其他在京者，實踐太少。
我如去美，也一定會向有關人士推薦老兄，因我們合作是很好的。
正光在港三天，通了兩次電話，現已去南京講學。6月初回港，那時會見面。
美方給「主任」的月薪是3500-4500 美金，您可看一下外匯比率，即可知多少人民幣。如算1:5的話，那就是兩萬人民幣。吃住當然自理。
上海古籍不像話。光亮有信來，說起此事。我意是要打官司，採取措施，暫不發稿。再談。祝
好
津
5.13
齊魯書社出了一套黃寰的《前塵夢影新談》，不知能買到否。
如果老兄能在書目文獻買點書，即你認為有用的，也請幫我買，就算我欠你的，錢一並算連寄費。我付港幣或人民幣都可以，只是要你先墊出來。我知道你星期天總是要到王府井新華去的。（我先寄十元港幣在信，先買個二三本。如你覺得這樣好，那我以後就寄港幣給你，好不好。）
上星期和徐伯郊先生一起晚飯，他知道的東西極多。
冀大姐處請代問好，請和我保持聯繫，書信不要斷。津又及。
1992年5月10日
燮元先生：
您好。兩個月前曾有一信寄呈，但未得賜覆，或許未曾收到？
我已於4月27日飛抵美國波士頓（家人一起同往）。其間，在三藩市轉機並辦理入境手續，現已去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開始了撰寫善本書志的工作。
我住的地方在哈佛燕京附近，走路約二十分鐘，所以中飯可以回家吃。房間是二臥房一個廳，總面積約一百平方米，在大陸來說，就是很大的了。廁所浴缸用水，熱水都有，冬天夏天則有暖氣、空調，所以再冷、再熱也不怕。超級市場也在旁邊，五分鐘可到。只是唐人街較遠，要坐地鐵。
艾思仁（美國編善本聯合目錄的總編輯）在港時專門和我談了兩次。4月24日、25日，都是晚上很晚才見面，因為都忙。我基本上瞭解了他們的情況，並向他極力推薦老兄去美參加此項工作。他原來說要請我的，我說我已去哈佛，不行，但我可以推薦另一位強者，即老兄。目前，他們有一位原北大的叫曹素文，我過去不瞭解此人，或不是專搞我們此行的，或是近年來涉足此道者，但她懂計算機，這是我們所不懂的。我建議她到京時和老兄見面。崔建英太固執、呆板，雖工作認真，但不合群。很多人不喜歡和他一起工作，所以老兄應該爭取來美參加此一大規模性的工作，也可開開眼界，多接觸些人，多看些書。
美國目前經濟蕭條，不景氣，有不少企業倒閉，哈佛燕京有不少工作要做，但是沒有經費，請人也困難。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請了我，所以我必須努力工作，多寫點東西，也可留下來做個總結。
冀大姐好否，很想念她。丁公、杏珍也請代問好。前日碰巧見到翁萬戈，他是翁同龢的五世孫，藏宋之本全美第一。他說以後也要寫他所藏書的書志，並說已寫好一種宋本《集韻》，並已給傅熹年、冀大姐看過。
哈佛燕京宋、元、明刻本一千四百餘種，清乾隆前刻本約一千七百餘種，抄本、稿本也逾千，所以有不少工作要做。盼復。
順頌
安康
弟津
92.5.10
光亮、先行，我已申請他們去港旅遊了一次，共十天，他們覺得很高興。
反面是哈佛要為我開歡迎會的報導。
1992年11月1日
理卿先生：
10月21日承示奉悉。
艾思仁上星期五打來電話，說是看見台灣「央館」館刊上我寫的稿子，還看見台灣《光華》雜誌1992年9月號寫我的文章《燕京圖書館的「寶貝房」》，希望我能去葛思德東方圖書館做一次演講，並說已和學校東亞系的主任講好了。但我對此婉言謝絕了。我實在是因為寫書志寫得很苦、很緊張，每天寫三四種，每篇七八百字。目前，我僅寫了300餘部明刻本，20萬字。估計全寫完1,450種明刻本，80萬多字，所以忙得要命。星期六一定去館，平常晚上有空也會去館。總之，我把一切都放在這本書志上去了。過去在上海，要有一點行政工作，無暇做自己想做的事，現在有了機會，實在是不敢放棄，所以一定要完成它。
在這裡確實看書、做研究比大陸不知方便多少。期刊過期的都已裝訂在書庫裡，你自己去拿好了，沒有人管你；即期的也在閱覽窒架上，任你自由去閱。如您想復印什麼，只要不是善本書，你印上幾天也沒人管你，因為只要你付錢即可。
上海社科院今年來了兩個，一個是搞西藏的什麼研究（女的），一個是搞佛教禪宗的，都是一年。他們很舒服，哈佛的訪問學者每月可拿1,600元美金，而別處有的大學只有600元。而且訪問學者平時高興來就來，早走也沒人管，一切自由自在。美國搞善本的人很少，你老兄比我強，我是希望你能來美幫助艾思仁的。艾目前的助手是原北大一個姓曹的（會電腦，會輸入，這點我們則不會）。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一位女士打電話來跟我談佛經版本事，她有興趣，但長途電話上如何談得清？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幫你的忙，請你隨時多和我保持聯繫。
《文獻》我寫的稿，發至第十期後就不發了，我也無所謂。天下有的是刊物，不僅大陸，台灣方面也可以發，而且我發了兩篇，稿費較大陸多數倍，所以我有空也會積點稿子發出去。方秀潔教授未來，她在加拿大，平時沒機會來此地的。
顧老還在北京，您和冀先生能經常看他。我在此地，遠開八隻腳，實在沒辦法。您們去看他老人家時，請代我問好。
我們買了一輛汽車，八成新，醬紅色的，很漂亮，紅梅和沈燁都會開了，所以去唐人街買物，或出外遊玩（看楓葉，紅、黃、綠，滿山遍野）都是開車的。我們還買了一個房子，三層樓，有地下室、兩個廳、一個廚房（極寬敞，夠大的了，相當於半個夾層辦公室），還有半個衛生間，即沒有浴缸，約6個平方。二樓是三個臥房，主人房有衛生間全套，另一頭又是衛生間全套，三樓可以隔開二間，院子花園不大。明年一月底可以成交，然而這一下卻把我們的錢幾乎花完了，要價17.9萬元，我們還剩1.56萬元。這個房子很不錯，不用裝修，裡面都是地毯，很安靜，而且離哈佛燕京很近，走路只要20分鐘即可。
大陸出來訪問的人太少了…我在燕京，不多久來過兩位台灣「中央圖書館」的小姐，前天又來了什麼秘書小姐，他們出差就是到海外，可是想想北京、上海，出來實在太難了。
冀大姐身體好嗎？代問候。還有丁公、杏珍同志。
你有空，可去看看台灣的《光華》雜誌，今年第九期。這篇文章發表後，有一位在美國念學位的張海惠小姐（原人大圖書館的，搞古籍整理編目的），曾參與人大館古籍善本目錄的編製。她寫信來，說是希望做我的助手，表示學位也可以不念。但我告吳文津館長，吳說，目前美國經濟不好，實在沒有錢，愛莫能助。因此只好作罷。
有空請來信。祝
好
津
92.11.1
（未完，待續）
本文原刊書信第三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