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燁齋學古筆記（四）之一
宏燁齋學古筆記（四）
沈津
摘要：
所謂「不動筆墨不讀書」，前賢如顧廷龍、冀淑英先生者皆有隨時筆記之習慣。本文之作亦來自數十年積累的學術筆記，內容基於多年古籍實踐工作與研究心得，旨在蒐集整理稀見文獻學資料，以供學界同仁參考與利用。此為第四篇。
關鍵詞：宏燁齋；讀書筆記；版本；古籍
1.林樹梅《說劍軒餘事》談刻書印書[1]
林樹梅《說劍軒餘事》說刻書、印書、裝書事甚詳，如：「刻書：刻書須用全塊乾淨正紅梨木板。蓋紅梨紋理縝密，耐久不壞；白梨則松脆，易於蠹朽也。版有目，刻字易碎，鑲補久則剝落，接縫久則必裂斷；版濕，遇風箱則反縮也。刻字運刀，須用腕力，使筆畫寓端勁於秀媚之中。字底空地須鑿極深，字邊碎木屑須挑除清淨。板須通本透底，一樣平大。上、下兩邊線圈俱要整齊，不可長短。又凡橫線、直格不可斷缺，不可頭粗尾細。空地無字。而有直格者須透尾，將格全張通刻清楚，不可省工留作黑地。」今人陳茗已點校整理入《林樹梅集》，可供參考。
2.清末民初書賈譚篤生
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正文齋書店主人譚篤生，熟版本，光宣間執書業之牛耳，惟好以贋本欺人。又內監時盜內府書，出售於譚，因以起家。歿於壬子，無子。歇業後，剩餘之書，由其戚孔某在文昌館封賣，凡三四次始盡。」[2]
《琉璃廠小志》：「正文齋。譚錫慶，字篤生，冀縣人。於光緒二十五年開設（先於光緒十六年在文昌會館經營數年），所藏多古本、精鈔、家刻之書，惟往往魚目混珠，略有失神必受其騙，蓋仿舊鈔本為其特長也。並藏有《長安獲古編》《歷代名人年譜》等板，經營二十餘年歇，後易孔群書社。」按：孔群書社，《琉璃廠小志》作「張建堂，字都華，交河縣人。於民國口年開設。經營數年歇。後易待求書莊」[3]116-117。
余友郭明芳告知，曾考《歷代日記叢鈔》所收佚名《販書日記》為吳慈培所撰。其中談及譚篤生歿後書肆狀況，可說是譚賈資料，並可補歷來資料之遺，茲引錄如下：「（一九一二年正月七日）⋯⋯孔春霆（亭）出示元刊《沖虛至德真經》，索值八十元。孔業鬻新書，亦略識舊版，設肆於廟之東鄰，日『益晉書局』。其人極誠篤，與老書估譚篤生為友。譚歿後，其妻為戚趙某宏遠堂肆主所欺，產幾傾。賴孔調護得全，可謂勇於為義者矣」[4]此條資料可進一步對譚篤生歿後古籍流向有所匡正。蓋此孔春亭非其戚，亦非強取豪奪其書者，反而護譚書有功。上文稱孔氏「益晉書局」，《琉璃廠小志》作「晉華書局」，「孔慶雲，字春亭，冀縣人。於清宣統間開設，經營二十年始歇業」[3]108。至於欺其遺族，強取其書者為「宏遠堂」趙宸選，《琉璃廠小志》作「字聘卿，冀縣人。於清光緒二十口年開設，至民國十口年聘卿胞弟朝選，字紫垣，承其業。聘卿、紫垣兄弟兼醫理，經營四十餘年歇」[3]113。
3.姚石子藏書捐贈
1950年7月，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設立圖書整理處，著手籌備上海圖書館，次年正式成立上海圖書館籌備委員會。1950年，先後有多位藏書家或其後人將私人藏書捐獻給市人民政府，約兩年內，市文管會接收的重要捐獻有7家，為金山姚石子藏書48,000餘冊（其中抄校本300餘種）、金山高天梅尚志堂藏書19,000餘冊、海寧朱鵬生藏書7,000餘冊、平湖金兆蕃藏書9,000餘冊（其中有金氏《清史稿》原稿）、吳江薛鳳昌藏書5,800餘冊（其中善本及精抄本甚多），以上各家均由後人捐獻。此外，時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的柳亞子捐獻其藏於故鄉吳江黎里舊宅的藏書44,000餘冊及私人信札400餘包（其中有許多革命史料），鄭際宣捐獻其先人所刻《龍溪精舍叢書》版片，計48,00餘片。
姚石子，名光，號石子、復廬，金山張堰鎮人。辛亥革命前即加人同盟會，南社早期的重要成員。暮藏書，其《自題劫後藏書目錄》中云：「平生於書有篤好，結習所在惟縹緗，脈望食字非所願，書淫雅號差堪當。」石子先生藏書著重於松江郡屬範圍的鄉邦文獻，包括鄉土志，凡明清學者之文集及有關史料之書皆刻意收集，積至數十萬卷。早年曾創張堰圖書館，自任館長。日寇侵華，金山淪路，姚察財物澇然，藏書也受到極失。後又多方採集，幾近5萬冊，中有各家批校之《史記》《漢書》《張嘯山日記》等，新中國成立後，全數捐與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後撥交上海圖書館保管。
1950年4月，金山姚石子後人姚昆群、昆田向上海市文管會捐獻圖書。津於姚昆田先生寓中見有當年所寫《立約書》，茲錄於下：
立約者[正海市文物官理委員會副主委徐森玉、姚昆群同弟昆田、昆衍、昆遺（以下稱甲乙方）參照江安傅氏、新會梁氏捐贈北京圖書館，長洲章氏捐贈燕京大學圖書館前例，由乙方將石子公遺留藏書全部捐贈甲方。雙方協議訂約如下：一、乙方將金山縣張堰老宅及上海寓中所藏書全部捐贈甲方，其搬運舟車人工以及川旅費用全由甲方負擔。二、甲方接收以後，須將前項書籍專室列藏，即以姚氏原名復廬名其室，同時每冊加蓋復廬藏書之印。三、甲方需將前項書籍從速整理，在短時期內編成《姚氏復廬藏書目錄》，分送乙方，以資紀念。四、姚氏後人及其親友中如需參考查閱時，甲方自當予以便利，並允限期借出，以示優異。五、凡乙方刻印之書，所存不止一部，以及藏書中有重覆者，均應由甲方檢出，除收留一部分外，其餘仍交還乙方，俾使分送他處，以廣流傳。六、凡有石子公親手批校，或有關姚氏家族之書，以及松郡先賢之稿本散葉，須由甲方詳細檢出，交還乙方保存。七、石子公生前遺著《金山藝文志稿》及《復廬文稿》將來可能印行時，甲方可盡力協助之。以上各條，均經雙方同意，特立此約為憑。立約者：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徐森玉，姚昆群、姚昆田。證人：高君賓、陳乃乾。公元一九五〇年四月日。
在姚昆田新華路寓所，見有時任上海市市長陳毅撰《金山姚石子先生周甲遐慶致語》云：
金山姚石子先生即世之五年，哲嗣昆群、昆田兄弟等舉石子復廬所藏書公之本市，覽其簿錄達數萬冊，四部門目胥備，精校名槧燦然溢目，而崇禎本《松江府志》，海內尤樂道之。五月廿七日，為石子六十退慶之質，昆群、昆田兄弟要予一言以告親友，因念吳會為文獻大邦，上海又東南巨埠，藏家絅錮，習氣極深，其有認識新時代而愛護文物，如昆群、昆田兄弟心量之廣，擇術之慎者，洵足以樹則於故家嗣裔也已，爰濡筆書之。一九五〇年五月，陳毅。
記得20 世紀80 年代末，筆者去過姚昆田在上海吳興路附近的寓所，家中靠牆的地方置放的書架上都是書，放得滿滿當當的。姚先生善談，閒聊時，他說了不少新中國成立初期他工作的情況，後來因為被人誣陷，被打成「右派」，那幾年他在山西太行山區的生活極為艱苦，那種勞動改造的方式，一般人很難熬得下來，他自稱「我就是當年的牧馬人」。平反後，姚昆田調任上海市對外宣傳辦公室主任，退休後為上海文史館館員，主持上海金山南社紀念館工作。數年前，姚先生曾陪我專程去張堰鎮該紀念館參觀訪問。
昔在姚昆田先生新華路寓所，見有「三萬樓」匾額，為范敬宜先生所書。范有樓銘，云：「讀萬年史，意在遠索覃思，兼以汲古揚新；訪萬殊景，意在博採真知，兼以勵志強身；識萬方友，意在廣問多師，兼以擇善從人。樓主姚昆田同志屬書。庚寅春日，范敬宜。」范敬宜，蘇州人，范仲淹二十八世孫。1949年畢業於無錫國學專修學校，1951 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中文系後，即從事新聞工作，1957年被錯劃「右派」，「文革」間備受迫害，197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3年調任《遼寧日報》副總編輯，次年任文化部（今文化和旅遊部）外文局局長。1986年任《經濟日報》總編輯，1993年任《人民日報》總編輯。後為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庚寅，為2010年，此為范先生寫於「春日」，但至11月中，范即乘鶴西游。
在姚昆田先生寓，又見黃賓虹繪《香島望九龍諸山圖》，題：「景炎南駐六飛來，碧宇紺宮盡卻灰。滄海風濤長澒洞，龍山空吊宋王台。香島望九龍諸山作。賓虹。」汪道涵先生題：「山親水近，海陸流芳。雄中藏秀，永為國光。喜慶香港回歸，題黃賓虹先生舊作，彌足珍貴。汪道涵。一九九七年六月。」顧師廷龍先生題云：「華夏山河，歷劫不磨。珠還南海，璧合同和。喜慶香港回歸，展示黃賓虹先生六十餘年前舊作，倍感珍貴。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顧廷龍，時年九十四。」汪道涵曾任上海市市長，此為汪八十二歲時所題，時任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
4. 顧延龍先生九秩華誕
1992年11月9日，上海市委及文化局領導在延安飯店為先生慶生。上海圖書館辦公室全體同仁為先慶生。上海圖書館辦公室全體同仁為先生九十華誕贈詩一首，詩云「人生歷久見真情，書齋續航六十年。窮搜苦索富館藏，集腋成裘謀巨編。文風亮節受人敬，不負平生不負天。喜逢華誕慶九秩，融融晚餐地行仙」。上海圖書館特藏部古籍組同事在長樂路政瑰苑設宴，賀先生九十華誕。潘景鄭作《壽星明》詞一首，賀先生九十壽。詞云：
如水流光，歲月匆匆，景物日新。對錦繡河山，鵬飛大業，千紅萬紫，爛漫繽紛。導領年華，功昭圖府，已是宏猷六十春。齊嵩頌，與南山比壽，九秩芳辰。多君文字常親，點檢處琳琅寄此身。看書壇留藝，江乾騰譽，上追商周，下逮先秦。蘿蔦相依，忝隨舟楫，深慚樗材未足論。但吟又漫，把衷心陳視，聲細蠅蚊。（調寄《壽星明》。起潛館長姐丈九秩榮慶暨從事圖書館工作六十週年紀念之喜。
張珍懷也有賀詩，詩云：「柱史九旬李耳逢，胸羅萬卷氣如虹。華堂戲彩傳佳話，翁立大功兒亦同（先生尋求古籍善本，行跡遍於九州四海，著善本目錄，曾獲大功獎。哲嗣今春獲科學院科技發明第一獎賞，名聞世界）。」「申江廿載同闤囗，煦煦春風誨益聆。松靜竹虛銘座右，仰瞻墨寶祝椿齡（先生近廿年居淮海路，與珍同闤囗。客歲游美，蒙賜鐵線篆書聯語：竹因虛受益，松以靜延年）。」以上詩作皆為津從顧師小筆記本中抄得。
5.明代大統曆
明代大統曆流傳罕見，自洪武始，至建文、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似皆無刻本流傳。陝西省圖書館藏有《大明天順四年歲次庚辰大統曆》一卷，明天順刻本。天順四年為公元1460年。再後來的成化刻本，僅有成化四年（藏國家圖書館）、六年（藏南京圖書館）七至八年、十五至十六年、十八至二十年大統曆。這之後之各代流傳的大統曆也都不全，如嘉靖朝共四十五年，今佚嘉靖四年、七至八年 十四至 七年、 十一年、三十五年、二十八年、三十年、二十二至三十五年、四十至四十一年、四十三年大統曆。
6. 全世界宋元刻本的藏量
中國的古箱中，以宋元刻本最為貴重，蓋因時間在千年左右，傳世悠久。以稀為費。如今所存宋元刻本，數量大約在：4,000部。其中中國大陸所存約3,000部，中國台北所存約500部，日本藏宋刻本約400解。在美園，美國國會圖書館及各大學的東亞圖書館（哈佛燕京館、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館、新倫比亞大學東亞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東亞館等）所藏的宋原刻本，資料顯示，不到100部。
7. 美國國會圖書館藏珍
美國國會圖書館是美國的國家圖書館，成立於1800年（清嘉慶五年），其入藏中文古籍最早是在1869年（清同治八年），是北美中文書籍入藏最早也是西方世界收藏中國圖書最豐富的圖書館。近150年來，美國國會圖書館得到中國圖書的來源為：一、清朝政府的贈送交換；二、派員在中國大陸的蒐集；三、得自日本等處。美國國會圖書館的中文古籍善本的數量，基本上可以從王重民《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錄》（1957年，美國國會圖書館出版）和范邦瑾《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文善本書續錄》（201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中獲得信息，兩種相加，似為宋刻本32種（范以佛經《大藏經》之零本均作1種，如《萬壽大藏》中之《大藏經》14種，應作1種計，但范析作14種）、遼金刻本2種、元刻本15種、明刻本 1,824種、清刻本348種、稿抄本360種，總共為2,581部。然而這個數字是有變動的，如宋元本中並非都是宋元，其中有明刻本；清刻本中還有補充，如2017年7月，津即從普通書庫中挑選了744部屬於乾隆及乾隆以前的刻本。
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所藏元刻本中，有二種最為珍貴、重要。一為《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鑒》三十六卷《宋季朝事實》二卷，元刻本，全帙。國內僅上海復旦大學圖書館入藏，其他如國家圖書館等館皆為殘本。一為《世醫得效方》二十卷，元危亦林撰，元至元五年（1339）陳志刻本，二十四冊。框高17.9釐米，寬10.9釐米。半葉11行，每行22字。四周雙邊，黑曰，雙魚尾。題「建寧路官醫提領陳志刊行，南豐州醫學教授危亦林編集，江西等處官醫副提舉余賜山校正」。前有至元五年太醫院題識、至元四年（1338）王充耘序、至元三年（1337）危亦林自序、至正三年（1343）陳志序及至元三年牒文。危亦林，字達齋，南豐人。官本州醫學教授。此書積危氏高祖以下五世所集醫方，合而成書。一曰大方脈科，分子目九十有一。二曰小方脈科，分子目七十有一。三曰風科，分子目十。四曰產科兼婦人雜病科，分子目三十有三。五曰眼科，分子目十二。六曰口齒兼咽喉科，分子目六。七日正骨兼金鏃科，分子目二十九。八日瘡腫科，分子目二十四。共十九卷。卷二十為《孫真人養生書》。總目有針灸一科，有錄無書，校檢其文，皆散附各科之中，蓋標題舛誤，實非缺佚。據自序，此書創始於天曆元年（1328），迄功於後至元三年。其用力亦云勤篤。此書全帙，金鑲玉裝。流傳罕見，國內僅北京大學圖書館全帙，但有日本人抄配。又北京中醫藥研究院有殘本。按《美國圖書館藏宋元版漢籍圖錄》作「元至正三年（1343）陳志刊行本」，誤。卷二十為《孫真人養生書》。版框高17.9釐米（原作17.7 釐米），寬10.9釐米（原作11釐米）。《四庫全書總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錄。此書有兩種不同版本，一即此元刻本，另一種為明初書林魏家刻本，國家圖書館及上海圖書館入藏。
8. 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的善本古籍
在美國，能與美國國會圖書館存藏中文古籍相抗衡的僅有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我對「哈佛燕京」的認識也是經歷了幾個階段，並不是一下子就瞭解的。早在清光緒五年（1879），哈佛大學即設立中文講座，對中文圖書略有收藏。1928年哈佛燕京圖書館正式成立，隸屬哈佛燕京學社。這之後，該館即在北平大量收集古籍，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又從日本獲得許多中文古籍，尤其是明刻本。1986年，我在美國做訪問學者，先後去了四次，管庫的先生讓我在善本書庫裡盡情地翻書。後來有一次是將辦公室內的大保險櫃裡的善本書重新做了鑒定，還有一次是在普通書庫裡挑選善本書。我寫的第一篇講「哈佛燕京」的文章很長，大約二萬字，香港《明報月刊》1987年分四期載完。這是我對「哈佛燕京」的初步認識。1992年4月我作為「哈佛燕京」訪問學者留在那裡，整整待了18年，把善本書庫裡的所有書幾乎翻了個通，同時寫下了300萬的文字，總算有所瞭解了。目前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有中國古籍22,000 種之多，其中宋元明清刻本及稿本、抄本、活字本、套印本、版畫等善本共約4,000部，普通古籍約 18,000 部；原本地方誌約2,800部，叢書1,400部。所以，「哈佛燕京」的古籍藏書可以媲美於國內的一些省市館的藏書數量了。（未完，待續）
本文原刊古籍保護研究第十六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