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鮑廷博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的裝印、剜改與傳播

論鮑廷博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的裝印、剜改與傳播

蔡淵迪

摘要

清乾隆三十年(1765)鮑廷博刊刻的《水雲集·湖山類稿》是汪元量作品流傳史上一個里程碑性質的文獻。通過版面細節的觀察並對勘不同印本就會發現,該本所刻二書相對獨立,但裝印次序當以《水雲集》居先,《湖山類稿》居後。由於遭遇到清廷的禁書政策,鮑刻此本的後印本對初印本作了一些回避時禁的剜改,遂使得初印本極為可貴。鮑刻本後來又成為《四庫全書》本和《武林往哲遺著》本《湖山類稿·水雲集》的底本,但此二本在抄寫和翻刻的過程中都對鮑本作了或大或小的改動,造成了後世學者的一些誤會。覆按初印本,相關誤區可以得到糾正和廓清。

關鍵詞:鮑廷博 《水雲集》 《湖山類稿》 錢謙益 《四庫全書》


汪元量是宋末元初的一位重要詩人。錢鍾書《宋詩選注》選兩宋詩人八十一家二百八十九首詩,其中入選汪元量詩二題二十一首。雖說在兩宋林立的大文豪的強光照射下,汪氏的詩詞成就並不那麼耀眼,但他以其特殊的遭際,與投降元廷的南宋皇室成員一道自臨安北上大都,一路將親見親聞譜寫成一組多達九十八首的大型組詩《湖州歌》,該組詩記錄了南宋的亡國痛史,向有「詩史」之目。這不僅確立了汪氏在詩壇上的地位,也使汪氏作品具備了文學以外的特殊價值。

汪元量的作品集經歷元、明兩代三百餘年的流傳,至明末時已經亡佚。明崇禎四年(1631),錢謙益從「雲間人鈔書舊冊」中輯出《水雲集》二百餘首,嗣後清初桐鄉人汪森得到一種劉辰翁批選的五卷本《湖山類稿》(略有殘缺)。錢輯本《水雲集》(或稱為《汪水雲詩》)與五卷本《湖山類稿》即是今日所見汪詩之源頭。在鮑廷博刻是二書以前,《水雲集》曾被悉數刻入吳之振等編選之《宋詩鈔》中,然“誤書錯簡,往往而是”;五卷本《湖山類稿》則僅有鈔本流傳。因此,鮑氏合刻的《水雲集·湖山類稿》是今天所能見到的第一個比較完備的汪元量詩詞刻本。事實上,傳於今日的汪元量詩詞的刻本一共也只有兩個,除鮑刻之外,便是後文還將論及的光緒年間丁丙編刻的《武林往哲遺著》本,而丁本即據鮑本翻刻,連行款也一同於鮑刻。即此可知鮑刻本在整個汪元量作品傳播史上之地位。此外,僅就版刻工藝而言,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亦是清中葉浙北地區版刻的代表性作品。

然而,在近百年的文獻整理大潮中,鮑本《水雲集·湖山類稿》並未得到充分的重視。如孔凡禮之整理汪元量詩,即未取鮑刻作為底本,近百年來汗牛充棟的影印善本中,也罕見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的蹤影。儘管《中國古籍善本總目》著錄了五部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非因批校題跋而著錄者),但大多數圖書館的編目,依然將其歸入普通古籍而非善本的行列。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之所以未引起足夠之重視,原因有四:第一,即如上文所雲,汪元量的詩詞成就、文學地位在兩宋林立的文豪光環下顯得並不那麼耀眼;第二,鮑刻單行,易於湮滅,至於近代,已不易羅致,故其影響反不如早此之《宋詩鈔》本及晚此之《武林往哲遺著》本;第三,丁丙刻《武林往哲遺著》本全據鮑刻翻刻,文本高度忠實於鮑刻,加之丁本又極易得,使鮑刻失去了「稀見文獻」的傳播價值;第四,《水雲集·湖山類稿》收詩重復,而鮑刻力求嚴謹,刻意要存“昔人持擇之意”,故兩存其舊,反而不適應現代學術的口味。

因為鮑刻的重要,並且尚存一些問題有待揭示,故需對其進行深入探討。筆者十餘年前嘗著文綜論汪集傳本,中於鮑本已有所涉及,今復專就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諸問題論述於下,以就教於學界同仁。


一、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的裝印次序與基本版面情況

今日之《中國古籍善本總目》《中國古籍書目》等,凡著錄鮑刻汪集者,皆以《湖山類稿》居前,《水雲集》居後。這一次序當受《四庫全書》本之影響。四庫本《湖山類稿·水雲集》實據鮑本鈔出,然其次序則以《湖山類稿》居前,《水雲集》居後。由於四庫本乃是「欽定」,故而後來丁丙據鮑本翻刻時,其次序亦一仍四庫本。這一影響一直持續到今日。

細審原書,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實當以《水雲集》居首,《湖山類稿》居後。其最主要的原因是該書卷首冠有吳城《知不足齋合刻汪水雲詩序》,無論是題目還是內文所示,該序顯然是統領《水雲集》《湖山類稿》二書之總序。雖然吳氏在序中提到「同里鮑子以文……乙酉之夏校定其插架《湖山類稿》《水雲集》鋟之」,彷彿《湖山類稿》居前,《水雲集》後。但吳氏此序共佔兩個版面,這兩個版面的版心皆題「水雲集序」,有此版心,此序自不得裝在《湖山類稿》之前,只能置於《水雲集》之首。既然吳序統合二書,又必裝在《水雲集》之前,則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顯然是以《水雲集》居前的。倘若以《湖山類稿》居前,則統合二書的吳序將在全書的中間位置,這與一般的閱讀習慣相左。並且,《湖山類稿》之前的劉辰翁敘倒彷彿成了統合二書之序了。其實鮑廷博所依據的《湖山類稿》“前脫四翻”,原本無序,其劉敘乃鮑氏自程敏政所編《宋遺民錄》卷十一補錄。因此,鮑刻本《湖山類稿》前的劉辰翁敘無論如何也不能作為統合二書之序。

此外,鮑刻《湖山類稿》之後所附的《亡宋舊宮人詩》和《亡宋舊宮人詞》,較之《水雲集》之附錄三卷,其獨立性更強,可視為整個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的附刻,而非僅充《湖山類稿》之附錄,其版心鐫「湖山類稿附錄」六字,用意與吳城序文版心相同,主要是為了提示裝訂次序的。後來,這部分附錄即作為一種單獨的書刻入《知不足齋叢書》第二十四集之中,題《宋舊宮人詩詞》。《水雲集》附錄雖有三卷之多,因無統領的題目,便無另刻單行的資格。

今所見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大多分訂二冊,其次序難以質言之。筆者於紹興圖書館見到館藏鮑刻一本乃合訂為一冊,初刻初印,為咸、同間杭州藏書家王金銛舊藏(鈐有「王金銛印」白方等印記多枚,館藏號:普集1593/07975),審其裝線、封皮,當為原裝,甚是可貴。該本即以《水雲集》居先。

考四庫本《湖山類稿·水雲集》之所以將鮑刻的原次顛倒過來的緣由,主要是四庫例不收生存人之著述,故將鮑刻本中吳城一序刪除,然則《水雲集》前無序,《湖山類稿》前尚有劉辰翁敘,若仍以《湖山類稿》居後,則書敘反居於全書中間位置,與習慣相違,遂將《湖山類稿》置前,則劉序彷彿成為統領二書之序,此番處理看似天衣無縫,卻與事實大相徑庭。

從裝印的角度而言,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必當以《水雲集》居前,這點上文已詳加論述,但鮑氏當初在合刻此二書時,其本意是要將這兩種書獨立而完整地呈現出來的。鮑氏於所刻《水雲集》後跋中,批評汪森將《水雲集》中凡與《湖山類稿》相重復之詩悉數剔除的做法,說是「於昔人持擇之意,或未盡然」。然則鮑氏所刻《水雲集》《湖山類稿》自當是各為獨立而完整的書。那麼,時人在稱呼鮑氏合刻此二書時,任意顛倒次序也不能算是重大過錯。鮑氏本人在他所刻瞿佑《歸田詩話》卷中「汪水雲賜還」一條後的按語中即雲「汪元量有《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予曾重刻以傳」。《四庫採進書目·浙江省第三次書目》亦著錄「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宋汪元量著,二本」。此所著錄之「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必是鮑刻本無疑,不僅書名卷數皆同,且沈初等編撰的《浙江採進遺書總錄》壬集著錄有「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注明是「刊本」,當時「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之刊本,非鮑刻本莫屬。是皆以《湖山類稿》居前,《水雲集》居後。此時,鮑刻本尚未經四庫館臣大動手術,其之所以會有此次序之顛倒,可能主要就是因為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是兩種獨立而完全的書。在不加考究的情況下,稱呼次序可以較為隨意(《四庫採進書目·浙江省第三次書目》《浙江採進遺書總錄》皆是草目性質)。

鮑氏合刻《水雲集·湖山類稿》每半葉十行,行十九字,左右雙邊,細黑口,黑對魚尾。全書先之以吳城《知不足齋合刻汪水雲詩序》,二葉。吳序第一葉版心下方鐫「仁和陳載週刊」六字。

《水雲集》分為正文與附錄兩部分,前者三十九葉,後者十五葉。其正文部分包括汪元量《湖州歌》以下詩二百四十六首及錢謙益、陸嘉穎、吳焯、鮑廷博、余集五家題跋,版心皆鐫「水雲集」。五家題跋皆以手跡模刻,題跋葉之最後一葉(亦即正文部分之最後一葉)最後一行下方有「仁和陳載周刻」六字。附錄分為三卷,各卷葉碼自為起訖,版心鐫「水雲集上/中/下」:上卷為汪元量同時人對汪集之題識,六葉;中卷為錢謙益、潘耒、汪森所著有關汪氏之文章各一篇,五葉;下卷為史籍中有關汪元量之材料,四葉。

《湖山類稿》分為劉辰翁敘(一葉)、正文與附錄三部分。正文五卷,每卷版心皆鐫「湖山類稿卷×」字樣,第一卷第一葉及第五卷最後一葉版心下方尚鐫「知不足齋正本」六小字。附錄頁碼另起,內容為《亡宋舊宮人詩》和《亡宋舊宮人詞》,此二者頁碼連續,共五葉。為求一目瞭然,茲將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之層次結構製圖如下。


圖1  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層次結構圖


二、鮑刻《水雲集》的初印後印問題

郭立暄在《中國古籍原刻翻刻與初印後印研究》一書中對古籍刻本初印後印等問題作了全面的總結,其中提到:「刻本中有些刪改是出於政治忌諱,這在清前期刻本中尤為多見。」其下舉了很多例子,中有兩例皆與錢謙益有關。考《清實錄》卷八三六,乾隆三十四年六月丙辰諭:

錢謙益本一有才無行之人……大節有虧,實不足齒於人類。朕……今閱其所著《初學集》《有學集》,荒誕背謬……此等書籍悖理犯義,豈可聽其流傳,必當早為銷毀。著各該督撫等將《初學》《有學》二集於所屬書肆及藏書之家諭令繳出,並著廣為出示,明切曉諭,定限二年之內,俾令盡行繳出,毋使稍有存留。錢謙益籍隸江南,其書板必當尚存,且別省或有翻刻印售者,俱著該督撫等即將全板盡數查出,一並送京,勿令留遺片簡。

自此以後,終有清一代,錢謙益便成為一違礙人物。鮑刻本《水雲集》,其源頭即追溯至錢謙益,故其中關礙之處所在多有。而鮑廷博之合刻《水雲集·湖山類稿》恰在乾隆三十年,四年後錢氏著作遭禁,遂使鮑刻本有初印後印之別。

鮑刻《水雲集》之後印本較初印本剜改有三處:一是《水雲集》第三十八葉下,汪詩後的第一篇跋文,也即錢謙益輯出《水雲集》後的原跋,該跋文之款署「牧齋」二字,初印本完好,後印本剜去;二是第三十九葉上,鮑廷博跋中「史辰伯借於錢牧翁」一句之「錢牧翁」三字,初印本完好,後印剜去留空;三是附錄中之第一葉,初印本完好,後印本將該葉上所載從《初學集》中輯出的《書汪水雲集後》連同前一行「附錄中」之三字標目悉數刪去。然而,吳焯跋中「牧齋尚書以不得見《類稿》為恨」一句,「牧齋尚書」四字後印本依然完好,當是剜改未盡所致。

國家圖書館藏有王國維、趙萬里批校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善本書號:A02938),乃是後印本。其第三十八葉下錢謙益跋後之空白處,有批注曰:「此錢東澗跋語,當時有所避忌,故去其名。」審其筆跡,當是王國維所批。然則王氏當時已注意到這一「避忌」刪改的問題。但畢竟只是寫給自己看的隨筆批注,未曾準確地說到初印後印的問題。當然,不排除王國維亦未曾見過鮑刻《水雲集》初印本的可能。

值得一提,同樣是剜改錢謙益的跋語,《水雲集》第三十八葉的錢跋只挖去了「牧齋」的款署,而附錄中之第一葉則將整篇錢跋刪去,原因可能是附錄之錢跋乃自《初學集》中輯出,而《初學集》在當時是聖諭明文厲禁的,故當全予刪削。隨附《水雲集》之錢跋對於交待文獻來源、顯示文獻完整性來說特別重要,故而保留其內容,只挖去其款署以避人耳目而已。

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初刻於乾隆三十年,四年後,錢謙益的著作即遭查禁。短短四年,鮑刻初印之本,在當時刷印恐怕本不甚多,及今二百餘年以下,更是稀若星鳳。筆者所見唯上節所述紹興圖書館所藏之本,以及今藏南京圖書館的丁丙舊藏並有丁氏題跋的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是初刻初印之本。後來丁氏刊刻《武林往哲遺著》本《湖山類稿·水雲集》,即從鮑本翻刻,而舉凡鮑刻後印本刪削諸處,丁刻皆仍為全貌,顯是據鮑刻初印本翻出的。

《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錄了五部不因批校題跋而入善的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分別為清華大學圖書館、北京市文物局、上海博物館、南京圖書館、江西鄱陽縣圖書館藏本,未知是否為初印之本。至於鮑刻後印本,所見除上述王國維、趙萬里批校本之外,《四庫提要著錄叢書》影印之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本,亦是後印本。這裡將鮑刻《水雲集》初印後印差異諸處製圖附下,俾使直觀可見。初印本為紹興圖書館所藏,後印本為國圖所藏王國維、趙萬里批校之本。


圖2 鮑刻《水雲集》初印本與後印本局部比對

注:左圖為紹興圖書館藏鮑刻初印本《水雲集》,右圖為國圖所藏有王國維、趙萬里批校之鮑刻後印本《水雲集》。

圖3 鮑刻《水雲集》初印本與後印本局部比對

注:左圖為紹興圖書館藏鮑刻初印本《水雲集》,右圖為國圖所藏有王國維、趙萬里批校之鮑刻後印本《水雲集》。


圖4 鮑刻《水雲集》初印本與後印本局部比對

注:上圖為紹興圖書館藏鮑刻初印本《水雲集》,下圖為國圖所藏有王國維、趙萬里批校之鮑刻後印本《水雲集》。


三、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的傳播

關於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的傳播,有兩個重要問題:一是此書被採入《四庫全書》,成為四庫本《湖山類稿·水雲集》的底本;二是丁丙編《武林往哲遺著》,據此本翻刻。

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是四庫本的底本,本毋庸置疑,《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明言:「此本為劉辰翁所選,只五卷,前脫四翻,間存評語。近時鮑廷博因復採《宋遺民錄》,補入劉辰翁元序,合《水雲集》刻之,以二本參互校訂,詩多重復,今亦姑仍原本焉。」而且鮑廷博以雙行夾注形式作出的校語,四庫本也予以照錄。但王獻唐《汪水雲集版本考》卻硬說四庫本「從繡谷亭本出」。所謂「繡谷亭本」,即清雍正間吳焯抄本,是本今猶存世,藏於南京圖書館。鮑廷博刻《水雲集》以繡谷亭本為校本,凡鮑本《水雲集》校語中稱「吳本作某某」者,即指繡谷亭本,故王獻唐的斷語完全錯誤。這一點,筆者在以前的文章中已作過辨析。

乾隆三十七年(1772),乾隆皇帝下詔訪求天下遺書,翌年設四庫館。鮑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很快就被採入四庫館。乾隆三十八年(1773)四月十三日,浙江巡撫三寶奏曰:

竊照採訪遺書一事,臣於到任後,接奉廷寄上諭,至明至切……經臣將查辦緣由,恭折奏明,並將局內陸續收得遺書一百八種,開列目錄,附呈在案。

此次所收採之一百零八種書目,當即《四庫採進書目》中之《浙江省第三次書目》,因該目收書正為一百零八種,而鮑本《水雲集·湖山類稿》赫然在列。也就是說,至遲在乾隆三十八年(1773),鮑刻本《水雲集·湖山類稿》已被採入四庫館。當然,那時浙江省進呈的本子,應是刪去諸般違礙字面的後印本。

四庫本雖據鮑本抄出,但也對鮑本動了很大的「手術」。除了上文已經提到過的,將吳城《知不足齋合刻汪水雲詩序》刪掉,將《水雲集》《湖山類稿》的次序顛倒過來之外,四庫本對鮑本還進行了以下三方面的改動:

一是將鮑刻二書中的清人題跋全部刪去,包括《湖山類稿》後鮑廷博跋,《水雲集》後錢謙益、陸嘉穎、吳焯、鮑廷博、余集諸跋。又,鮑刻《水雲集》附錄原有三卷,中卷所收皆為清人題識,其第一篇為錢謙益《書汪水雲集後》,原來就因違礙而被鮑廷博剜去,其餘如潘耒《書汪水雲集後》、汪森《湖山類稿後序》等也一並為館臣削去,遂使原來鮑刻《水雲集》附錄的上中下三卷減為上下二卷。

二是對鮑刻中部分汪元量詩作的文本作了處理。鮑刻本中原來有些詩篇文字有殘缺,比如卷一《望海樓獨立》(缺三字)、《客感和林石田》(缺六字)等,在四庫的文淵閣本中均被刪去。此外還有一些被刪去的詩篇,可能是因其易於產生不利於清廷統治的聯想,比如卷二《幽州歌》「漢兒辮發籠氈笠」一句,可能涉嫌犯忌,所以整首刪去。另還有一些被刪掉的詩篇實在難以推測其被刪緣由,或許只是抄手偷惰所致,比如《醉歌》二十首。不過,這些在文淵閣本中被刪除的詩篇,在文津閣本中卻被全數保留,更有意思的是,鮑氏原刻部分詩篇中殘缺的文字,在文津閣本中竟全部被補充完整,比如上舉《望海樓獨立》頷聯上句,文津閣本作「天入海門鯨逝去」,「海門鯨」三字鮑氏原刻空缺;有些詩篇鮑刻缺損得比較嚴重,比如卷二《幽州月夜酒邊賦西湖月》,缺二十二字,文津本照樣補齊。那麼,文津閣本補齊缺文的根據何在?該本《湖山類稿·水雲集》卷前提要亦未明言。但是後來趙萬里據明抄本《詩淵》校鮑刻時,亦偶有補出鮑刻殘缺處,然而補出的內容與文津閣本卻完全不同,如「天入海門鯨逝去」一句,趙校為「天入越江龍逝去」,考慮到與下句「雨昏吳氏燕歸來」的對仗,似乎趙氏所補更為妥帖。又如《感慈元殿事》頷聯上句「□□□□□上別」,鮑本缺前五字,文津閣本補為「楊柳應徵春後別」,不僅補出五字,還將原來的「上」字改為「後」字,趙萬里則補為「鵷鷺分行江上別」,似亦以趙氏校補為佳。由此觀之,文津閣本所補缺文可能並無文獻依據,不過是館臣為求消除缺文痕跡,憑臆所補而已。

三是將鮑刻中部分少數民族人名地名的音譯詞改成清人新譯。比如元初丞相伯顏改成「巴延」,元人迺賢改為「納新」,地名「斡魯垛」改成「斡爾多」等。《水雲集》中《湖州歌》之第二首末句「遣使皋亭慰伯顏」之「伯顏」則不改。究其原因,當是此處「顏」字當韻腳位,與首句末「在外間」之「間」字、二句末「罷趨班」之「班」字皆押十五刪韻;倘此處將「伯顏」改成「巴延」,「延」字屬下平一先韻,按照格律詩的要求,便不押韻了,因此只好不改。下一首第二句「伯顏丞相趣降箋」中「伯顏」二字不當韻腳位,因此被改為「巴延」。相鄰兩行,一改一不改,使人乍讀之下還以為是不同的兩人,徒滋困擾。

凡稍瞭解文獻學者,皆知《四庫全書》本的文字大不可靠,若有他本可用,一般不可使用四庫本。今以四庫本《湖山類稿·水雲集》對其所依據的鮑刻原本的改動情況來看,信然。

與四庫本的大動「手術」相反,後來丁丙翻刻鮑本《水雲集·湖山類稿》時,對鮑氏原本倒是十分忠實。連鮑刻後印本中被刪除的那些跟錢謙益相關的忌諱文字,丁本都原原本本刻了出來。清代自道咸以降內憂外患,風雨飄搖,文字之禁亦日趨鬆弛,丁本刻於光緒年間,固有恢復鮑刻原貌的條件。儘管如此,丁本對於鮑本也是有所改動的,主要體現在如下三點:

一是在兩書之前添加了一篇四庫提要,這是丁刻《武林往哲遺著》的統一體例。

二是將鮑刻《水雲集》《湖山類稿》二書的次序顛倒過來,變成《湖山類稿》居前,《水雲集》居後,此點上文講過。既然書前冠有一篇四庫提要,而《四庫提要》著錄的汪集即以《湖山類稿》《水雲集》為序,那麼,丁刻將鮑刻汪集二書調換成四庫本的順序也是情理之中,畢竟四庫全書、四庫提要都是「欽定」的。只不過,前文說過,四庫本《湖山類稿·水雲集》對鮑刻原本是大大動過一番手術的,特別是將吳城《知不足齋合刻汪水雲詩序》一篇刪去後,兩書次序的調整尚能自泯其跡;而丁本完全依據鮑刻本(版心文字內容亦同於鮑刻),吳城之序亦未刪,然仍依四庫之次,遂使統屬二書之吳序居於全書之中間位置,看似僅為《水雲集》之序,無論與吳序之標題或是內文,皆有扞格不通之處。

第三點改動是,原來鮑刻《水雲集》後錢謙益、陸嘉穎、吳焯、鮑廷博、余集諸跋,《湖山類稿》後鮑廷博一跋,皆以手書上版刻出,各跋下凡有印押者也都予以摹刻。丁本將上述各題跋皆刻成與正文相同的宋體字,並且將所有印章都刪去了。此一改動甚為微末,但也易造成一些困擾。比如陸嘉穎兩跋,前一跋署「研隱老人」,後一跋署「陸嘉穎」,若無款署下之印章,極易將此二跋當成兩個不同的人所寫,後文鮑廷博跋「偶得陸平原採薇堂舊鈔」云云也不易索解。鮑本陸氏第一跋下有「平原」(朱文葫蘆形)、「陸嘉穎印」(朱方)二印,即可知鮑氏所言之「陸平原」即指陸嘉穎而言,而「採薇堂」「研隱老人」者,皆是陸氏別號。後來王獻唐作《汪水雲詩版本考》,將「研隱老人」抄本與「採薇堂」抄本分屬兩個系統,竟致整個汪水雲詩版本的梳理錯亂至不可理喻,極有可能就是王氏只讀了丁本的緣故。倘若一開始就能讀到鮑刻原本,以王氏對印章之興趣與關注,應該不至於發生此等錯誤。

自丁氏《武林往哲遺著》以後,鮑本的傳播便歸於沈寂。鮑廷博後來以刻《知不足齋叢書》而著名。該叢書沾丐後人,為用極廣,故不斷被翻印、傳播。而鮑氏早年所刻的《水雲集·湖山類稿》因未收入《知不足齋叢書》,而漸漸為人們所遺忘。例如以載錄清刻單行本而著名的《販書偶記》暨《續編》皆未著錄鮑氏合刻的《水雲集·湖山類稿》;孔凡禮先生整理的《增訂湖山類稿》自是嘔心瀝血的佳制,然其參校所用鮑刻為國圖藏王國維、趙萬里批校後印本,而仍未見初印,故亦未能抉發其中幽微。

本文原刊於《印刷文化》2025年第4期。篇幅限制,注釋從略。若需引用,請查閱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