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庫本是正

四庫本是正

王瑞來

體量龐大,幾乎囊括中國古代文獻精華的《四庫全書》,從古籍整理的視點看,可以說是體現了乾嘉學派的最高水準。當時進入四庫全書館者近300人,多為一流學者,然學有專攻,知有未逮,校讎之際,誤判誤改,時有發生。又由於傭工謄錄,魯魚豕亥,亦復不少。研習文史,校讀古籍,《四庫全書》為常用書。長期使用,其中謬誤,屢屢可見。深度校勘一部古籍,則會有更多發現。以前校勘宋代史書《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就發現《四庫》本不少寫植校改之誤。近年校勘周必大文集,又有不少察覺。指摘謬誤,非為苛責前人,意在是正文獻。校勘周必大文集,以清歐陽棨咸豐元年刊本為底本。

卷一《送張端明燾赴召》詩「介圭入覲由公始,莫把題名取次鐫」,之下自注云:

紹興八年,始以府帥兼司留鑰,今已十餘政,未有被召者。

「今已十餘政未有被召者」,《四庫》本記作「今已十年,余政未有被召者」。按,據澹生堂本詩題下有自注作年:「己卯五月二十二日。」己卯為紹興二十九年,距詩注所雲紹興八年已過去二十一年,《四庫》本作「今已十年」,明顯與事實不合。原注「十餘政」,當指「十餘任」,館臣不解,添加妄改而致誤。

卷十五《題後省封事看詳》云:

後三年,歲在乙酉,繙故書見此,敬題其後,而不敢毀,所以尊御覽也。

「所以尊御覽也」之「覽」字,《四庫》本作「筆」。按,後省封事看詳者,乃周必大等臣僚之文書,跋文中所云孝宗「某是日立左螭,望見御手開閱數四」,即御覽也。必大用語自有分寸,館臣不詳審題跋內容,依習見改作「御筆」,頗為失當。

卷十六《跋安福令王棣所藏王介及其子渙之漢之沇之等帖》題中之「王介」,《四庫》本作「王介甫」,遂為王安石。按,如跋所云,此王介乃王安石同學,字中甫。其卒,王安石曾作有《王中甫學士輓辭》,載《臨川文集》卷三五,中云「同學金陵最少年」。《四庫》館臣於此不詳,以為王介乃王介甫之脫誤,妄補反成大誤。又,「沇之」,原作「流之」。按,汪應辰《文定集》卷一一《跋蘇東坡與巨濟帖》雲:「王介,字中甫,其子沇之,字彥魯。」據此並澹生堂本、四庫本改。又,底本於此段跋語之後記有校語:「按,翰院本王介作王介甫,沇之作流之。考《宋史》,渙之、漢之有傳,父介即跋所雲王公與荊文公同學者也,跋語灼然,當(非?)為介甫明矣。惟流之無傳。」

卷二一《謝凌侍郎哲舉改官啓》云:

第憂謭薄,難稱搜揚。

「搜揚」,《四庫》本作「揄揚」。按,「揄揚」雖經見,然「搜揚」亦有其語。搜揚,謂訪求舉拔,典出三國曹植文《帝誄》所云:「思良股肱,嘉昔伊呂,搜揚側陋,舉湯代禹。」館臣未詳此典,臆改為稱揚之揄揚。

卷三八《祭宋待制文》云:

惟公以絕人之才,膺象賢之報。

「膺象賢之報」之「象」字,諸本皆同,惟《四庫》本作「眾」。按,象賢謂效法賢人,典出《尚書·微子之命》:「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賢。」唐人劉禹錫《蜀先主廟》詩亦云:「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四庫》館臣誤認「象」乃「眾(眾)」之形誤而妄改。

同卷《祭許寶文文》云:

成均之鼓,共警昏昕。

「共警昏昕」之「昏昕」,《四庫》本作「朝昏」。按,「昏昕」典出《儀禮·士昏禮》「凡行事,必用昏昕」,館臣誤改。

同卷《祭趙溫叔雄捨人母楊令人文》云:

粲然金章,迎拜通逵。都人聚觀,羨慕嗟咨。

「通逵」,《四庫》本作「逵都」,義不可通,蓋緣下文「都人聚觀」而誤。按,「通逵」意即通途。《晉書》卷九六《列女傳·王廣女》載:「今死自吾分,不待汝殺,但恨不得梟汝首於通逵,以塞大恥。」南朝宋謝靈運《君子有所行》詩云:「密親麗華苑,軒甍飾通逵。」宋梅堯臣《送王學士知亳州》詩云:「金鼓鳴兩旁,壺漿擁通逵。」古人多用之詞語,館臣誤改。

卷四一《平園之北有荷花數畝張彥和兄弟以售於予戲作小詩》云:

屬我屬君何必問,康廬蓮社有周張。

「康廬」之「康」字,宋刻本同,《四庫》本作「匡」。按,宋人避太祖趙匡胤諱改稱「匡廬」為「康廬」,與周必大同時之辛棄疾詞即有「是中不減康廬秀」之語。這種出於避諱所改寫的文字,反映的是原作者最初寫作時的原貌,帶有時代痕跡。如果回改,反而失去了作品的本來面目,館臣不當回改。

同卷《次韻楊廷秀侍郎寄題朱氏漁然書院》云:

誠齋萬事悟活法,誨人有功如利涉。

「誠齋」,宋刻本同,《四庫》本作「誠哉」,文雖可通而實誤。按,「誠齋」乃詩題所記「楊廷秀」,即楊萬里之號,此詩為周必大次韻楊萬里之詩而作,館臣誤改。

卷四二《參政李秀叔彥穎輓詞》云:

進賢自許唐師德,持論人推漢望之。

「漢望之」之「漢」字,〈四庫〉本作「蕭」。按,人名確為蕭望之,為西漢時人,然周必大此詩以前句「唐師德」為對,當作「漢望之」,以王朝對王朝,很工整,宋刻本即作「漢」,館臣所改不當。

卷四七《跋李先之禮記義》云:

右章貢進士李公先之樸禮記義四首。

「進士」,宋刻本、澹生堂本、《四庫》本記作「先生」,當得其實。然「樸」字,《四庫》本則作「作」。按,檢《伊洛淵源錄》卷一四載:「李先之,名樸,贛上人。」館臣不詳事實而臆改。

卷六一《資政殿大學士左大中大夫參知政事贈太師張忠定公燾神道碑》載:

曾孫一人:濤,修職郎,隆興府新建縣主簿。

「隆興」,《四庫》本作「南昌」。按,宋無南昌府建置,蓋館臣以明以後建置改易,殊不當。

卷一〇四《賜觀文殿大學士左正議大夫知紹興府蔣芾再上札子乞除一在外宮觀差遣不允詔》云:

惟爾曾門,暨乃祖乃父,或以方略為帥,或以廉清號良守。

「惟爾曾門」之「曾門」,澹生堂本同,《四庫》本作「高曾」。按,曾門意即曾祖,清人袁枚《隨園隨筆·稱謂》雲:「曾祖稱曾門,亦稱曾父。」館臣蓋出不解而妄改。

卷一二二《謝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表》云:

孰云儒緩,叨此詔除。

「孰云儒緩」之「儒緩」,《四庫》本作「懦緩」。按,儒緩,柔弱貌。《魏書》卷五五《劉芳傳》載:「為政儒緩,不能禁止奸盜,廉清寡欲,無犯公私。」蓋館臣不解此語,故而臆改。

卷一五〇《奏孫紹遠差除賑糴減價三事》云:

昨日已除葉大廉廣西漕填見闕。

此句中之「填」字,《四庫》本作「運」,與前文連作「漕運」。按,「廣西漕」指廣南西路轉運使或副使,「填見闕」指補充官闕。四庫館臣改為「漕運」,意思就有了變化。所改不當,不取。

卷一六四《龍飛錄》紹興三十二年十一月載:

壬子,旬假。雨中訪陸務觀。務觀約韶美、少稷、至能共飯。

「務觀約韶美少稷至能共飯」,澹生堂本同底本,惟《四庫》本作「務觀綽約美少,至則與共飯」。按,韶美為劉儀鳳,時任秘書丞,事見《宋史》卷三八九本傳;少稷乃尹穡,《宋史》卷三七二本傳載:「紹興三十二年,與陸游同為樞密院編修官。」至能則為範成大,據《宋史》卷三八六本傳,隆興元年遷正字。《四庫》本加「綽」字,省「韶、稷」,改「能」為「則」,

遂成「務觀綽約美少,至則與共飯」,文句雖通,而事實發生大幅改變,可謂離譜之妄改。

卷一七二《思陵錄》載:

(洪)邁曰:「高宗享國五十九年,太上亦三十六年,廟號正宜。」

「五十九年」,《四庫》本作「三十四年」,蓋館臣意南宋高宗在位不及五十九年,故改。按,此高宗非此高宗,當指殷商高宗武丁,其享國正為五十九年。此處宋臣討論高宗廟號,因及中興殷商之高宗武丁。館臣理解有誤,因而錯改,不取四庫本。

《四庫全書》可以自由檢索的電子版問世之後,使這部巨大的叢書活了起來,利用者甚伙。指出《四庫全書》本的寫植校改之誤,不僅為了是正文本,恢復文獻的本來面目,還有一個更為直接的意義,那就是給頻繁利用《四庫全書》電子版以及利用大量採用《四庫》本的《中國基本古籍庫》的文史研究者聊加警示,「盡信書不如無書」,《四庫全書》嘉惠學林的同時,也有可能謬種流傳,誤導學者。


本文原刊於《中國典籍與文化》202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