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田批校〈四庫書目略〉(附:李宗顥〈紙板考〉)》整理説明




本書爲李文田批校《四庫書目略》及附録李宗顥《紙板考》、李文田《書目存記略》的影印本,是重要的廣東版本目録學文獻。晚清粵籍學者、藏書家李文田,平生經眼、鑒藏之善本珍籍多通過眉批的形式著録於費莫文良《四庫書目略》之上,此批校本兼具學術眼光與文獻實録價值。《紙板考》係其弟子李宗顥在其指導下輯録各家見解、記載師説之課業,現存史、子二部,內存李文田批注。二著共同展現李氏師徒在目録學上的成就,爲研究晚清學術、文獻及嶺南文化提供了珍貴一手資料。全書通過全彩影印,真實呈現批校原貌,兼具研究價值與文獻保存意義。


本書影印的是李文田批注《四庫書目略》、李宗顥《紙板考》和著録李文田光緒中葉赴京時所帶三十箱書籍的《書目存記略》,是一脈相承而又可以合而爲一的三種版本目録學著作,前二書歷來頗受學界重視,然真正見過的人卻不多。徐信符在《廣東藏書紀事詩》中説,李文田「精於目録學,官京師時,有《簡明目録》一部,其簡端即分録孫星衍廉石居所記、邵懿辰所標注、繆荃孫所校訂諸語,頗爲詳備,原著今猶可見。又著有《四朝書刻紙版考》,於版本辨別最精,其稿版存萍鄉文素松氏」,所指就是這兩部。

李文田(1834-1895),字畬光、仲約,號芍農、若農。廣東順德人。清咸豐九年(1859)己未科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編修,累官至禮部右侍郎、工部右侍郎,入直南書房。是著名學者、藏書家。對遼、金、元三史,西北輿地,金石故物,醫學,詞章等,皆有極高造詣。著有《元秘史注》《元史地名考》《西游録注》《塞北路程考》《和林金石録》《雙溪醉隱集箋》等。所藏書籍多爲稀見之本,尤其關注禁毀書、宋元明刻、抄本等。其藏書及版本目録學的成就,葉昌熾、倫明、汪兆鏞、徐信符、冼玉清等均有專章論述。其藏書之所泰華樓,名噪一時。葉昌熾《藏書紀事詩》詠李文田:「長箋垂尺密於簾,插架堆床甲乙籤。朔乘和林金石考,文園遺稿寄靈鶼。」説李文田「每得古書舊拓,輒出賞析,並許通假」,説他「幾榻之外惟圖籍,列櫝數十,皆啓其鐍。手題書籤,長至尺許,下垂如簾,甲乙縱橫,密於櫛比」。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説李文田的藏書:「不讀書衣題識遍,那知精識媲全錢。」「每書衣皆有題識,辨證書中得失,無不精切,不似他藏書家但記得書歲月、板刻源流也。」把李文田的批校題識與全謝山、錢竹汀並列。

清代乾隆以來,治版本目録之學者多以《四庫簡明目録》爲底本。顧廷龍《朱修伯手批四庫簡明目録跋》有言:「仁和邵懿辰位西,首以《簡明目録》創爲標注之業,一書數本,詳加羅列,以資考稽。踵起者,以獨山莫友芝郘亭、朱學勤修伯爲最著。」邵懿辰《四庫簡明目録標注》,由邵章整理成書,是集衆家所長的大成之作。除邵氏所藏所見之外,孫詒讓、周星詒、黃紹箕、王頌蔚及王懿榮等的批語均列作「附録」。後來還經黃紹第、繆荃孫、吳敬彊、沈曾桐、錢恂、馬通伯、姚永樸、姚永概、褚伯約、胡右階等參校添注。這裏面大部分的人都是李文田的好友或故舊門生,但直到邵章之子邵友誠重新整理《四庫簡明目録標注》,都沒有見到李文田的這個本子。

李文田批校的底本爲費莫文良於同治庚午(1870)所刻的《四庫書目略》,是「簡明、附存」合刻本,共二十卷附録一卷。費莫文良是著名的藏書家,《兒女英雄傳》作者文康同族同輩的兄弟,這個本子曾非常流行,據洪業先生考證,後來陳乃乾所編的《四庫全書總目索引》就是以此爲底本。

這個本子與《四庫簡明目録》最大的不同是把《存目》附於各類之後。最後還有《附録》一卷,李文田批注:「此冊大率皆《提要》初擬著録之書,其中多後來刪去之本,有因查禁違礙而全刪者。」倫明説:「侍郎身爲顯宦,而家多藏禁毀書。豈有所待耶?」《李文誠公行狀》也説李文田「凡《四庫》所未收而有關考據者,亦莫不藏焉」。而李文田對《存目》部分的批注也爲諸家所無。如在《禹貢圖注》下批:「《抽毀書目》內有其《冀州》一篇,注內語有偏駁。」在《禹貢合注》下批:「福王宏光中刊本,故圖中有揚州督府字樣。」在黃佐《樂典》標注:「嘉靖甲辰佐序,嘉靖丁巳門人盧寧重刊。」眉批:「《明史》本傳稱:所著《樂典》自謂洩天之秘。」在《周易爻物當名》撰者黎遂球下批:「番禺人,《嶺南遺書》刊。」可見,李文田對禁毀之書和鄉邦文獻特別關注。此外,李文田尤其注意丁氏持靜齋的藏書。倫明説:「丁氏持靜齋中諸抄本,侍郎多有其副,中丞子惠衡所寫贈也。」在此本也頗有體現。《存目》部分,則多與《禁毀書目》互校。

李文田精於四庫之學,同治十二年癸酉(1873)四月初二,《王闓運日記》:「讀仲約《四庫書表注》四本。仲約之學,蓋喜通博。」《表注》鳳凰出版社曾影印手稿本行世。光緒十九年癸巳(1893)八月廿日繆荃孫《順德李夫子六豑壽序》:「國朝四庫所集,七閣所儲,儷羽陵天祿之珍,駕文德華林而上。夫子名山剔寶,海舶搜奇。螺損千丸,羊禿萬穎。劉略阮録,訂其存佚之代;晁志陳書,證其完缺之數。丹函壓地,彩帙熙天。匯典籍之鉅觀,極編摩之能事。將以上之中秘,播於藝林,續宛委之別藏,啓琅嬛之異境。是夫子目録之學。」更是把李文田和劉歆、阮孝緒、晁公武、陳振孫並列。李文田享年六十有二,繆荃孫此序可作蓋棺之論,説明瞭李文田版本目録之學在當時的影響。

關於李文田的藏書有許多傳説。袁昶説李文田「第有藏書三萬軸」。汪宗衍在《藝苑掇存》中説:「李若農(文田)藏明季史事禁書九百十五部,悉仿明代包背裝,書衣爲五色官綢,乃其於同治間值南書房之御賜。每書只鈐『孔壁』二字印記。時文網雖疏,尚不敢鈐私印,亦有所顧忌耳。」徐信符説李文田所藏「書籍多爲人間不經見之珍本,稍有宋元舊槧,而明代野史,皆屬抄本,多至百種以上。即名賢文集,亦皆秘本,多藏家書目所未載」。但這些藏書如今都已杳然無痕。通過李文田的《四庫書目略》批注、《書目存記略》和李宗顥的《紙板考》,或可作一管之窺。

李宗顥的《紙板考》是其在京師事李文田時的課業之作。以邵氏本爲底本,增益各家所見,同時記録李文田的師説和自己的見聞。李宗顥(1862-1921)是李文田門下弟子。字煮石,號蕭庵,室名邵齋、憤石齋、三十二夫容山館等。廣東南海人。精碑版目録之學。書法酷肖乃師,最得文田衣鉢。以孫星衍、趙之謙《寰宇訪碑録》訛誤尚多,爲《蕭堪讀碑記》,多所匡正。身後著述、收藏散失殆盡。著有《煮石自撰年譜》手稿本一卷,始同治元年壬戌(1862),迄民國十年辛酉(1921),有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亞洲圖書館掃描的電子版流傳。汪兆鏞、冼玉清説李宗顥「居京師,游李文田之門,與江陰繆荃孫討研古籍版本,就所知見,以蠅頭細書識於《四庫簡明目録》書眉,丹黃燦然。所論有出於邵懿辰、莫友芝之外者」。所指即此本。

李文田課徒以《四庫目録》爲門徑。他的弟子何翽高於光緒九年癸未(1883)在應元書院隨其讀書,即「讀四庫目録,始有志經史學,粗知學問門徑」。據李宗顥《煮石自撰年譜》,光緒十五年己醜(1889)「十月,家侍郎仲約師主試浙江回都,延課其子淵碩(號孔曼),移居繩匠衚衕師宅」。《紙板考》的撰述,當自此時。

《紙板考》的底本是同治七年戊辰(1868)廣東書局刻《欽定四庫全書簡明目「辛卯四月十七校畢。宗顥」;卷八末,「辛卯四月二十五日,借王弢甫藏本校畢」;卷十末,「辛卯四月二十七日,假王氏鈔藏本校畢。顥記」;卷十四末,「類書至道家王本闕」。

王弢甫即王彥威(1842-1904),原名禹堂,字弢甫,號藜庵。浙江黃岩人。同治九年庚午(1870)舉人,歷任工部員外郎、軍機處章京等職。李文田好友。王彥威的這個本子,亦不爲人知。蓋當時傳抄邵本蔚成風氣,各據自家珍秘加以增益,所以各本均有所長。丁日昌的《持靜齋書目》就是莫友芝“舉官本《簡明目録》,悉齋中所有,注當條下,庫目未收,或成書在後者,約略時代,條記於上、下端”而後整理所成。

《紙板考》中亦有李文田的批注,如首頁即將朱修伯訂正爲朱子清,朱修伯是朱學勤,朱子清是朱學勤的長子朱澂。內文中也有其他李文田的批注,只是李文田、李宗顥字跡絶相似,難以區分。比較明顯的如首頁的藍字和《圖書編》批注等,爲李文田親筆批注。

與其他許多版本目録類著作的精煉刻板不同,李文田的這個批注本和李宗顥的《紙板考》中有許多妙趣橫生之處。

其一,李宗顥記録的師説。李文田的著作本來刊刻就不多,有關版本目録學,流傳下來的更是鳳毛麟角。在《小字録一卷補録一卷》李宗顥眉批:「仲師曰:余所抄本據翰林院本,即四庫所本也。按四庫所據本係一卷,又補六卷是明刻本,即沈宏正本也。提要所以不著録補本者,以其中文字有魏、齊、後周、遼、金等朝所□改,俱非原文,且慮進呈時忤旨耳。」《老子翼三卷老子考異一卷》的眉批:「仲師曰:明李栻刊《道宗六書》有息齋道人《道德真經義解》四卷,又有《先天道德經註解》五卷,亦息齋道人解。息齋者,宋道士李嘉謀也。」《別本四十家小説甲種》夾注:「仲師曰:實即顧氏《四十家小説》之板,蓋易主改板也。」眉批:「仲師曰:《後四十家小説》書目與顧元慶《皇明四十家小説》同,而缺《懸笥瑣譚》一種耳。似即元慶之殘板而亂其舊第耳。」

其二,兩書多記版本流傳。《四庫書目略》經部九春秋類收有元代趙汸的五部著作,在《春秋師説》《春秋屬辭》《春秋左氏傳補注》三種下,《四庫簡明目録標注》「附録」均標注了黃紹箕的説法:「陸有元刊本。」李文田則在《春秋師説》上眉批:「以下三種元刊,舊藏孔葒谷戶部,今歸余家。」在夾注中還録有著者趙汸的生平。孔葒谷即孔繼涵,乾隆時任戶部主事,刻有《微波榭叢書》。在趙汸《春秋金鎖匙》下,黃紹箕説「此未知何本」,此本曾刻入《微波榭叢書》。李文田墨筆標注「元至正癸未日新堂刊」。説明這四種元刊,都歸藏泰華樓了。李宗顥在《北戶録三卷》批注:「邵位西雲余家有抄本,仲約師亦有抄本。」頗爲乃師的收藏得意。李宗顥在《紙板考》的《史記正義》下批注:「仲師有彭寅翁刊本,目録後有『安成郡彭寅翁栞於崇道精舍』木方印,有鈔配。」李文田在《四庫書目略》的《史記》上眉批:「安成郡彭寅翁本,驗其板式,蓋元刊也,王柯二本所從出。」師徒二人正可互證。

其三,李宗顥亦偶記自身見聞。如在《元史》二百十卷底注:「顥有洪武三年刊本,目録後有宋濂記一首雲:……殿本無之。」在《欽定八旗滿洲氏族通譜》八十卷夾注:「顥於光緒辛卯春在廠肆見原刊本,板式頗佳。」辛卯,正是李宗顥據王弢甫本校勘《紙板考》之年。《煮石自撰年譜》:「辛卯三十歲。仍寓仲約師宅。」在《蒙古源流》八卷李宗顥批注:「近有翻刻本,訛字多,未善。陳編修子礪有舊抄本六卷,善。癸巳九月,顥借鈔。」陳編修子礪即陳伯陶。《煮石自撰年譜》光緒十六年庚寅(1890),「托陳子礪代入羅浮酥醪觀,拜陳教友爲師,道號永顥。子礪道號永燾,仲約夫子之子淵碩道號圓虛。」陳教友即陳伯陶之父陳友珊。光緒十九年癸巳(1893),「十二月,輯《五朝槧本書目表》二十捲成」。

非常遺憾的是,《紙板考》僅存史部和子部。巧的是,李文田光緒中葉赴京時所帶三十箱書籍的《書目存記略》,也只有史部和子部,李文田在題記中説:「由粵東帶來書箱三十號,所有子部、史部約略搜出,盡行帶上,惟經、集兩部擇其明刊舊板者撿入書箱。餘外存諸樓上者,盡將書蟲翻去,因書箱無多,故不能盡帶。現在帶到天津紫竹林,借貯怡和洋行上等貸棧,此地外不近火,外內不到人,又經托該行司事人照料,已將箱內書目抄出,可備日後稽查也。光緒十七年十月廿二日謹記。」光緒十七年即爲辛卯,也就是李宗顥借王彥威本互校之年。關於題記中的天津紫竹林,據李鶩哲《李文田年譜長編》「光緒十一年乙酉(1885)十月廿四日」所引的《張蔭桓日記》:「遇李仲約親家於紫竹林,往還數次,不盡所言。」

《紙板考》爲盧子樞先生舊藏,書中白紙浮簽即爲其所書。後歸王貴忱先生,卅年前貴老舉以爲贈。貴老説,這是廣東版本目録學的精華。當時書已經粘連如磚塊,後經畢佳女史妙手修復如新。李文田批注《四庫書目略》原由葉氏收藏,貴老亦曾多次寓目,後歸澄海黃氏。《書目存記略》由梁基永先生提供。諸位均是貴老的舊相知。今三書蒙嶺南古籍出版社影印流布,是對貴老最好的紀念。文脈相傳,此之謂也。

後學宋浩謹記於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